《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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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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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5日,就在乌云一家几近灭绝的第二天,黑龙江依兰县北靠山屯的松田千卫,一点血腥的气息都没闻到。日本开拓团民,大都把“过剩”的土地转租给中国人,他们躺在炕头吃租子。松田千卫不。这个松田千卫,不时还要“身体力行”呢。这天早上,她拿起镰刀就走。她要亲自割点草,编些草袋子。 
  中午,松田千卫正干得起劲,部落长关清治的喊叫从“哗啦哗啦”的草缝隙中钻了过来,很刺耳:“别割啦!日本战败投降了,赶快回家做好准备,我们往哈尔滨方向撤退,下午就走!”松田千卫愣了半天,“静音”一样,突然回过神来,丢下镰刀,撒腿就跑。松田千卫的心像给冰块激了,猛地蹦起来,突突突狂跳不已。匆忙之中,这位日本妇女带上三天的干粮,背上6岁的孩子就走。在逃难的队伍中,她如同一个卷在浪涛中的鹅卵石,“顺流而下”。 
  越走越害怕。 
  “步人后尘”的这支队伍,看不到前边逃难人怎样的狼狈,却看到她们生命的“标本”:树棵里,草丛中,壕沟边,都能碰到自杀的日本人。背上的女儿“哎呀”一声叫,松田千卫才看见,前边几步远的地方,一位妇女倚树而死。她的白衣服早已被鲜血染红,一把尖刀插进胸口。松田千卫只好绕过去。“哎呀——!”这回叫的不是女儿,而是她自己。她的眼前,四个孩子并排躺在山坡上,一个比一个小,看样子,是他们死后又按大小顺序摆在一块的。孩子胸前的刀口还在汩汩流血。他们的旁边,躺着一个母亲。母亲的腹部露一把刀柄。刀柄上的手哆嗦着,鲜血淋淋。刀没插实,她还活着。她指指松田千卫,说:“帮、帮帮我……”松田千卫吓得连连后退。这时,一个“半大小子”走上去,“我帮你补一刀吧!”松田千卫的身后,猛地发出一声惨叫,平静了。 
  因为地理不熟,连续钻树林子翻山沟子艰难行进,她们走得很慢。11天,才走了60多公里。侥幸活着的人,来到了方正县吉兴村。很快,这里聚集了从饶河、同江、虎林、宝清等地来的难民1万余人。 
  2004年10月21日,我来到方正县原“红部”不远处炮台山西北麓的“中日友好园林”。说是园林,其实就是公墓。世界上别无仅有的公墓。公墓主要由三个墓组成,一个是方正县5千多名日本死难者公墓,一个是“麻山事件”500死难者公墓,另一个是日本遗孤远腾勇,为中国养父母修建的公墓。另外抢眼的还有那个白色的和平友好纪念碑。这个纪念碑造型很好,呈双手合十状,祈求永远和平。纪念碑左右两侧的衬壁上,各嵌四字:“中日友好,世界和平。” 
  我说“别无仅有”并不夸张。当年,日本开拓团来到方正,立刻把中国老百姓赶走,赶到石头成堆、水质不好、野兽出没的山里去。这里大片大片肥田沃土,“分给”开拓团民。可中国人却以博大的胸襟,不计前嫌,不忍把当年“敌人”的骨骸弃之野外,建议给这些人修个公墓。这个想法“吓”坏了当政者——合理而又怪诞!连忙层层请示,1963年,经周恩来总理特批,才有了这个“方正地区日本人公墓”。 
  那个和平友好纪念碑建于1995年。 
  我很高兴,毕竟还有一些讲良心的日本人“以史为鉴”,向往和平。可我越琢磨越觉得“文不对题”,这只是日本民间老百姓表的态,日本政府为什么不表态? 
  冷风瑟瑟,手冻木了,连笔都拿不住。可我还是在纪念碑前流连、记录。同去的方正县外事办主任王德君告诉我:“这些日子冷啦,要不,日本人总来,就你现在站的空场,总有一球子一球子人啊。” 
  还有松田千卫。她来的次数最多。松田千卫来到这里,一看到公墓就哭,久久跪在那里,双手抠抓地皮,泣泪滂沱。她曾两次患脑血栓病,死神两次替她叩响地狱之门。可一旦病情好转,她揣着药踏上征程,再次来到这里。这里埋葬着她的父母,她的女儿,也埋葬着她和她同代人的青春与梦幻…… 
  松田千卫回国后,居住在日本山形县。她把主要精力用在撰写致力于中日两国的和平与友好的文章上。可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在东京郊外的一个山岗西侧,一块石碑面向西北而立,朝着中国东北方向。每年5月的第二个星期日,仍有许多人在此地聚会,当年的移民口号仍被“三呼”! 
  现在,松田千卫的身体越来越弱,但她仍计划来中国。闲暇时,她就哼唱那首她不知唱了多少次的歌:夫君在何方/是回国还是遇难/莫非命中注定/注定天各一方/面对尘世/泪如雨下/泪眼朦胧/我眺望着中国原野…… 
   
  就在葛根庙“大自决”撕开血幕,乌云跟她的妈妈姐姐刚刚跳进大沟时,距它千里之外的麻山大自决也进入“读秒”般的倒计时! 
  中午时分(也是中午!)。日头刚要向西歪歪,贝召洋二率领的哈达河开拓团行至麻山“西大坡”,“先头部队”发现前边有苏联红军。按照事先“预订”的方案,“半大小子”突然掉过枪口,疯狂地向妇女儿童们开枪、扔手榴弹。几分钟后,这个“先头部队”几乎消失殆尽。几个青年学生急忙冲出树林,向贝召洋二报告。贝召洋二大声喊着,要效忠天皇,宁死不当俘虏,命令全体“自决”。于是,宁静的“西大坡”,枪击声手榴弹声和人们哭嚎之声响成一片,800多人立刻卷进“死亡峡谷”,几百个肉体几乎同时吞咽尖刀、炮弹片和子弹…… 
  望着漫山坡同胞的尸体,沟壑小溪的水都红了,贝召洋二面朝东方遥拜,“扑通”一声跪下,喊着“天皇万岁”的口号,猛地提起手枪,把乌黑的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饮弹自杀。 
  副团长上野胜和等也纷纷效仿。 
  这时,一位医生大喊:“还是生命重要,大家快逃命吧!” 
  “砰”的一声,一个飞弹击中了医生。医生回头看看射杀他的人,笑笑。他的手,还向前指着,指着。 
  他这一指,有200多人侥幸逃生。 
  “麻山大自决事件”惨死的500多人,我曾在前边提到过,他们的骨骸,后移于方正县中日友好园林的日本人公墓中。 
  2004年年底,我寻访了“麻山”。时间淹没了一切。当年不大的小屯,房屋如挤挤挨挨的贝壳,已把一大面山坡铺严了!蜿蜒的路引领我们的车拐来拐去,恰值夕阳西下,坡上那些高低错落的白墙红瓦房子,在四周暗灰色的背景衬托下,格外生动。正因为它们大半埋在暗里,那些少许被“高光”打亮的地方,白的更白,红的更红,太漂亮啦!间或,还有一簇簇亭亭玉立的白桦树装饰其间,个个修长而美丽,油画一样,美不胜收。我不禁怀疑起来,这样的地方,会有血腥发生吗? 
  这时,当地朋友对我说:“看见那个矿没?那也是日本人开的。” 
  啊,又是日本人。 
  请看这组让我们惊骇的数字:煤炭24000万吨,钢铁1200万吨,粮食22800万吨,木材1亿立方米,黄金22000公斤! 
  就连深谙此情的日本人都不得不说“公道话”:“如果没有亚洲这么富裕的宝地,很难说战争能够坚持多久。” 
  然而,日本人当年大肆从中国掠夺的资源,还是填不满他们无限扩大的战争“无底洞”。“珍珠港事件”后,它们的飞机只能成为美国空军的靶子,除了偷袭和同归于尽,根本不敢正面进攻,原因很简单,因为缺少钢材,尽是些不堪一击的“木头飞机”! 
  车子继续西行。 
  在一片看不出有任何异样的地方,我们找到了“麻山事件”原址。有碑为证。这是一个半米高、宽不盈尺的石碑。碑上竖刻了八个红字:“永世不忘养育之恩”,落款是“日本驻鸡西哈达河开拓团”,时间为“2000年2月30日”。同行的宋林琳问:“2月有30日吗?”大家恍然大悟。但,没人挑这个。回想数十年前,这些孤儿能在贝召洋二指挥的“大自决”中死里逃生,再从日本返回中国立这个碑,足以令人感叹!我知道,在500多具尸体中,竟然有7人侥幸在蚊虫、饥饿、野兽的威胁中活下来,被中国妈妈救活。这个碑,就出于他们之手。我跟朋友们在碑前合影留念。我非常理解立碑人的用心良苦。在这个“万劫不复”之地,这个碑怎么刻了似乎“跑题”的“永世不忘养育之恩”呢? 
  当然,它没跑题。无论对那些感恩于中国妈妈的日本孤儿,还是对于此文。死者长已矣,说什么都没用了。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该纪念的就是这些普通而善良的中国妈妈,否则,在这个碑文上,难道铭以“×××大自决纪念地”? 
  在日本神奈川县平冢市,我见到了内海忠志,中国名字叫王金生。他说“60年了,我一听到蚊子的嗡嗡声,就想到堆积如山的死尸,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儿……” 
  2003年,当他在横滨接受律师团的调查,回首这段悲伤的往事,他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悲痛得昏死过去! 
  内海忠志就是“麻山事件”的幸存者之一。 
  他说:“记得有五六个扎裹腿的日本兵,突然掉过枪口,向日本难民开枪,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我也被刺刀扎了两下,昏倒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醒过来了。母亲的尸体压在我身上。母亲的胸部开个大窟窿,流了好多血。周围堆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过了一会儿,我姐姐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其他亲人都不见了,从此,我跟姐姐被扔在中国的荒野大地。当时我5岁,姐姐7岁。我跟姐姐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到母亲的尸体边睡觉。过了几天,母亲的尸体开始腐烂,那臭味跟死去的动物一样,直刺鼻子。可我们还是舍不得离开母亲。我们依旧搂着母亲的尸体睡觉,就像母亲还活着一样……” 
  内海忠志擦一把眼泪,接着说:“几天后,一个路过的中国人发现我们,我已经饿昏了,神志模糊。当时,我被蚊子咬坏了,全身无一处不肿,到处都淌脓淌水……” 
  内海忠志哽咽得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他才把他最不爱说的结果告诉我:“我被救了,可至今也不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那时,在同一个地方,还有一个更小的日本孩子,在离内海忠志不远的地方挣扎着。他叫席静波。现在,他仍生活在中国黑龙江省林口县。 
  1945年8月14日,当东北抗日联军的队伍路过“西大坡”,三四岁的席静波正在他妈妈的尸体上哇哇大叫。一堆尸体。满地血水。妈妈睡了。怎么也喊不醒。妈妈的脸铁青色。变形了。但席静波还认得她。席静波一刻也不离开妈妈。哭了睡。醒了再哭。三天了,一直没有离开过妈妈。抗联战士发现他时,他的两只小手一直在撕扯着妈妈的衣服。嗓子哭哑了。身上红肿,成片成片蚊虫叮咬的大包,到处都是脓水。可他,还在嘶哑地喊着,喊着…… 
  席静波为了报答中国妈妈的恩情,始终没有回日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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