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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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4期- 第8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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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8日早上有人把他的小女儿带到他床前,他满怀愉快和怜爱地看着她,却没对她说什么。晚上,席勒已经不太能说话,时常昏睡,可当冷佳琳来到床前问候时,他却紧握着冷佳琳的手说:“越来越好了,生机勃勃。”这显然是愿望而非实际情况。这也是他对冷佳琳说的最后几句有意义的话。然后他要求打开窗帘,想看看太阳。席勒满怀欣喜地看着夕阳西下,大自然在一片金碧辉煌中默不作声地接受了他的默默道别。弥留之际,席勒没有要求见孩子,也许他并不相信自己会离开他们。 
  一直守在席勒病榻边的老仆人说,当晚席勒在神智不清时说了很多话,多数是他未完成剧本《德米特乌斯》中的台词。有一次他向上帝祈祷不要让他死亡的过程太漫长。 
  上帝显然听到了他的话。 
  5月9日,席勒绝大部分时候都昏迷,时断时续的谵语都是拉丁语。这时守在席勒床前的只有冷家姊妹和医生。医生让冷家姊妹给席勒洗个澡,席勒虽然极不愿意,但还是勉强接受了。医生没有告诉他,这是净体的最后机会。然后,医生让他喝了杯香槟,目的是让他不断下降的体温升高一点。这不仅是席勒慨别人世的辞行酒,而且也是他一生中接受的最后一些液体。后世误传席勒写作时一定要喝香槟,也许来源于此。 
  生命中最令人不堪回首的时刻终于来临。席勒胸口的憋闷让冷家姊妹不得不在他的身下塞进几个枕头。席勒靠在枕头上茫然四顾,好像已经到达基督教中信誓旦旦的那个彼岸:他连冷家姊妹也认不出来了。 
  冷家姊妹与席勒共同度过的时光实在太美好了,现在她们不得不为这样的超级美好付出代价:她们必须眼睁睁看着席勒誓言的那条连结自己与亲密爱人的“生命中永不撕裂的纽带”在生命中寸寸断裂,而曾经辉映流星雨光芒的眼睛变得迷茫陌生。眼看如此智慧锐利的大脑慢慢坠入万劫不复的混沌黑洞而无法施以援手,冷家姊妹终于明白与天才相爱终究无法逃避撕心裂肺、心智两失的暗淡时光。 
  将近三点,席勒开始全面衰竭,呼吸也变得时断时续。冷家姊妹忙忙碌碌地做着一些小事,试图借此抵挡铺天盖地而来的巨大悲伤:冷莎露跪在床头握着席勒的手(后来她告诉姐姐,虽然席勒既听不见也看不见,可还是最后一次握了握她的手);冷佳琳和医生站在床脚,不停地把烤热的枕头放到席勒脚下,希望能捂热他冰冷的双脚。 
  突然,像有一股潮水涌过席勒的面庞,他的头向后仰去,寂静像涟漪样一层层漫过他的脸,席勒的面容看上去好像进入了永恒的梦乡。 
  他终于未能信守自己的承诺,与冷家姊妹共同走完世间的旅程。他如此快速地离开了她们,以至于我这个后来人都产生了强烈的背信弃义的感觉,虽然,席勒并不能对自己的离开负责。 
  医生赫尔德尔是席勒家的老朋友,他参加了对席勒遗体的解剖。他告诉冷佳琳:“里面全烂了,这个人十年前就应当死了……即使席勒能从这次高烧中恢复过来,按肺部的情形,他也会随时危在旦夕,生命超不过半年。” 
  半年?也许有了这半年,席勒就可以完成他的悲剧《德米特乌斯》。席勒逝世之后,沃威封在他书桌上发现了《德米特乌斯》中人物马尔法(Marfa)的一段独白。这也是席勒——这个写作了一生的人——留给世界的最后的文字。 
  席勒之死,倾城魏玛。歌德后来在给柏林朋友蔡家福(Karl Friedrich Zelter)的信中说:“我觉得我失去的是自己。我失去了一个朋友,而他是我生命的一半呵!”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得到歌德哪怕是相近的评语。当天晚上,魏玛剧院全体演员拒绝登台,演出被迫取消。5月11日深夜,装着席勒遗体的棺材被十二个贵族男青年稳步肩出,下葬在雅可布墓园(Jakobs-Friedhof)。 
  那是个美丽的五月之夜,婉啭的夜莺呖呖歌唱,伴随着席勒入土为安。 
  2005年5月9日,正是席勒去世200周年。 
  这一年是德国巴登—符腾堡州的“席勒年”。也是世界的“席勒年”。 
  席勒的棺材首先安葬在一个地下墓室。虽然当时有很多人争相向冷莎露提供墓园,但冷莎露都未同意。因为友人贝克尔(Becker)和伯爵本策·施德瑙(Benzel-Sternau)曾许愿买一块地送她,让席勒今后能跟家人合葬。冷佳琳连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席勒林苑”(Schillerhain)。但德法战争破坏了这个计划。当魏玛一个新的墓园竣工时,冷莎露又想买一对相邻的墓穴,以便今后自己能与席勒合葬。这时的魏玛市长施瓦伯(Schwabe)——他是当年为席勒扛棺的十二青年之一——以市政府的名义准备在魏玛的一面山坡上腾出一块儿地来营造一个小型的“席勒林苑”。 
  计划进行过程中打开了席勒的棺材。因为保存棺材的墓室非常潮湿,席勒的遗体损坏严重。不过,经医生与解剖学家们的艰苦劳动,终于将席勒的遗骨基本还原。 
  魏玛大公曾想将托护了席勒天才大脑的头盖骨保存在大公图书馆,但这个想法遭到了席勒家人,包括冷家姊妹的强烈反对,当时的巴伐利亚国王也力劝魏玛大公,所以头盖骨最后还是与其它遗骨保存在一起。 
  与席勒同时重病的歌德却痊愈了,并比小他10岁的席勒整整多活了24年。他当时曾计划写一首长诗《席勒葬礼》,但没写成。直到席勒去世22年后,他才写成了这首诗。1827年9月16日,席勒骨殖被移入魏玛大公家族的地下陵墓,移骨期间歌德曾将席勒的头盖骨放在自己的案头单独相对数日,并写下长诗《席勒头盖骨观照》。 
  两年后,歌德追随席勒而去。他与席勒共同停柩于魏玛大公家族的地下陵墓。这两个铁哥们儿,至今依然并肩傲立天堂,指点宇宙,激扬文字,当初在地上追随他们的妻子亦不能侧身其间。歌德的妻子伍碧丝下葬在魏玛的雅可布墓园,而席勒的妻子冷莎露与他们的儿子恩斯特(Ernst)一起葬于波恩莱茵河畔的老墓园(Alter Friedhof)。 
  世界文学史公认,席勒的文学成就略比歌德少了几个百分点,所以无论在什么文学史上,他都被视为“歌德之后德国文学最伟大的作家”。但是,席勒至少有两个地方胜过歌德:他的老婆比歌德多百分之百。他的孩子比歌德多百分之四百。 
  席勒死前十分担心自己的妻儿受苦,而结果证明他的担心是没有理由的。魏玛大公夫人答应负责失怙孩子们的学业,并且慷慨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达贝格则每年为遗孀和孩子们提供不薄的年金。 
  席勒其实早该明白,从他遇见冷家姊妹开始,“席勒”这两个字就是她们最好的人寿保险。 
  我们的世界充满偶然。格林兄弟(Gebrueder Grimm)说:“偶然就是游离于我们理智和愿望之外的不可预知的事件”(Zufall ist das unberechenbare Geschehen, das sich unserer Vernunft und Absicht entzieht,语见《明镜》周刊2004年第33期106页)。 
  席勒去世157周年后的5月9日这一天凌晨,我偶然出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中国,四川成都,罗家碾。 
  那时我不懂德语。 
  几天之前,我刚满43岁。 
  (2005年5月17日七稿于北京卧藏居) 


人间惟有杜司勋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 
  杜司勋,即杜牧,晚唐诗人之翘楚。李商隐有一首七绝,这样写他: 
  高楼风雨感斯文, 
  短翼差池不及群。 
  刻意伤春复伤别, 
  人间惟有杜司勋。 
  (《杜司勋》) 
  唐代诗歌,经过了初唐的勃兴,盛唐的辉煌,中唐的赓续,到了晚期,已呈神疲力薄之势。若无杜牧、李商隐那令人眼目一新的格局,恐怕是很难画上圆满句号的。晚唐的这两位诗人,都很短命,可怜得很。 
  杜牧,公元803年生,852年死,活了49岁;李商隐更惨一点,公元812年生,858年死,活了46岁。他们都处于郁闷困顿中,愁病而逝。中国文人的命途多舛,生不逢时,这可算一对典型。 
  可在如此短促的生命周期里,他们却能给诗歌,给文学史,留下来长久不衰的精彩,实在是了不起的。在中国,凡读过点古文,念过点旧诗的知识分子,几乎不假思索,即能脱口而出这两人的诗句。为什么他们的作品,能够拥有千秋万代、持续相继的读者,道理很简单,因为,从他们心底流出来的诗,永远洋溢着鲜活的新意。惟其新,诗人也就伴随着读者长存下来。 
  作诗也许不难,创新为文学的生命,却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鲁迅曾经感叹,他的旧体诗所以未能多作的原因,就在于前人已经把诗写尽了。一个“尽”字,道出创新者难以为继的苦衷。创新,遂成了文人的致命伤,困惑着一代又一代想写出点好东西,想写出点新东西的作家和诗人。 
  自唐以降,一千多年,诗人何啻千万,所写的诗、词、歌、赋,数以亿计,还有什么没想到的?还有什么没写到的?还有什么未开垦的处女地,留给文学的后来者耕耘呢?鲁迅尽量不写,这就是智者的抉择了,与其露丑,不若藏拙。而不幸的是,时下很有一些自命风雅的同行,附庸风雅的官员,弄上两首顺口溜,打油诗,快板书,混充五言七律,绝句汉俳,这纯粹是有了把子年纪以后,还要穿开裆裤上街,露出不雅的臀部,存心不怕丢人的洋相百出了。 
  这就是中国人多,中国文人跟着也多的后遗症了。林子大,便什么鸟儿都会有了。一般来说,树林虽大,鸟儿颇多,大致也就以下这四类。自古以来,凡耍笔杆的,都逃不脱这样的区分: 
  一,把文学当成生命的; 
  二,把文学看成饭碗的; 
  三,拿文学当玩艺儿的; 
  四,专门以折磨文人为己任的。 
  第一类人,通常活得很苦,尤其想创新者,更苦;第二类人,大半活得很爽,只要拿起敲门砖,几乎都有成为阿里巴巴的可能,自然,脸皮要有一定的厚度,手臂要有一定的长度;第三类人,不管别人如何,总是能够自得其乐;而第四类人,别人开心他不开心,别人不开心他倒开心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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