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梦游似的让兰子牵着下楼来。
一辆出租车已等在外面。二强坐到司机旁边吩咐道:“走吧。去永定医院。”汽车唰地开动了。她的心里一颤,跟着又轻轻笑了。她当然知道永定医院是什么地方。
二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要我看,你犯不着跟那个鸡巴洛克那么认真!”
她看着窗外,没有言语。
兰子横了二强一眼:“你说话干净点儿,这可不是在你的货亭子!”
兰子在后面坐得像个贵妇人。她一离开自己的服装摊儿,立刻就像变了个人,连说话的腔调都带了普通话的味。兰子说,她最讨厌那种到处撒野的人。
“哼,我早就看着那小子不是块肉!”二强咕哝着,转过身去。
二强最恨巴洛克,尤其腻歪他那一头长发,又细又脏,像猪屁股上褪不干净的护门毛。每当巴洛克向她献殷勤,二强就在一旁使劲咳嗽,咳得巴洛克心惊肉跳。
汽车驶上市郊公路,天已大亮了。
她问兰子:“今天,不做生意了?”
兰子一笑说:“今天是礼拜一,正好歇一天。”
做生意也讲迷信,礼拜一是最忌讳的日子,所谓“星期就怕礼拜一”,说不清为什么,这一天的生意总旺不起,多火的买卖儿也赚不到钱。
“咱们,干嘛去永定医院?”她又问。
“大夫说的呀,上次看病大夫是怎么说的,你忘啦?”兰子像只鸭子似的笑起来。
她听出来,兰子笑得不自然。
兰子一把搂住她,又说,“哎,今天只当出去转转,让你散散心。”
二强说:“再歇两天,你那亭子也该开业了,咱的那块地方好,买卖儿又一直挺旺,已经有人盯上那几个亭子啦。”
兰子一撇嘴说:“管他谁盯着,反正咱不出手,他盯着也没用!”
二强说:“市场管理所的张王八来好几趟啦,他说有个亲戚,想租亭子。”
“张王八?哼,亭子拆了也不租他!”兰子说着看看她,“秀珍,你说呢?”
她看着车窗外面。田野里风景真好,空空旷旷的,有几只鸟在飞。
六
永定医院建在郊外,看上去却很繁华。
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说有笑,除了穿白大褂的,几乎看不出哪个是病人。兰子和二强让她坐在一张长椅上,然后一个人去挂号,一个人去找认识的大夫。
她感到有些困倦,慢慢闭上了眼。
“哎呀,你怎么来啦?”跟前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她吓一跳。
她睁开眼,只见眼前站着个穿白褂子的女人,这女人三十来岁,留短发,腋下挟着厚厚的一摞白纸。她看着她问:“你,不认识我啦?”
显然,女人有些失望。
“哦……”她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是白云啊!”
白云?她拼命在记忆中搜索着。
“咱们有七八年没见了吧?你没变样,还是那么漂亮。”这女人坐到她旁边,亲热地说,“唉,我可是老了,变老喽。”
“咱们一样,我也老了。”她说。
“对,这就是当代人的典型心理,早暮心理,这几年,我一直致力于这个课题的研究。”这女人说着叹了口气,“唉,光写这本书就花了我三年时间,又用了将近四年时间跑出版社,还好,这本书这个月就能出来啦。”
这女人说着,将腋下那摞纸放到膝盖上翻起来,她看清了,书名是《当代人类心理学新概论》。但她想了想,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跑出来了?”突然,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大夫站到面前,威严地看着短发,“怎么,还偷了大夫的白大褂穿上?你……唉,你们这些人啊,真没办法!”
短发立刻站起来,回头低声迅速地对她说:“又来事了,这些人真难对付,咱们回头再聊吧。”然后,就低着头跟那个男大夫走了。没走出几步,那男大夫又站住了,转身问:“哎,你是干什么的?”
“来看病的。”她说。
“也没家属陪着?真是的,一团糟,到处都是一团糟!好好儿坐着,别到处乱跑!”
短发转身不耐烦地催促道:“走吧走吧,赶快走吧!”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走了。
她茫然地看着这两个白大褂,搞不清究竟哪一个是病人,哪一个是大夫。
兰子和二强回来了。兰子看看她的脸色,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
二强说:“那个倒霉大夫没找着,不知跟小护士钻到哪去了,看门诊吧。”
楼道里更拥挤,到处都在排队。病人们都静静地坐在一边,不哭不闹,像一群无辜者。他们来到一间诊室,二强先朝大夫走过去。这大夫长脸,精瘦,一副傲慢冷漠的样子,两只眼里满是戒备。二强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病人呢,让她过来吧。”大夫说。
兰子陪她走过来。大夫抬头看看她们两个人,然后冲兰子干巴巴地笑了笑。
他问:“多大年龄?”
兰子说:“三十一。”
“结婚了吗?”
“没……没有,你问我这个干嘛?”
“例假正常吗?”
“你——管得着吗?!”兰子险些扑上去。
这大夫毕竟见过大世面,冷淡地说:“大夫给患者看病,什么都可以问。”
“看病的不是我!”兰子横他一眼。
大夫翻起眼皮看了看,似乎并不当一回事,又冲她说:“哦,是你?坐过来吧。”
她就坐到大夫面前。
“年龄?”大夫重新问。
“四十一。”她说。
兰子立刻打断她:“什么呀,你也应该三十一呀,咱俩同岁!”
大夫并没显出奇怪,又问:“自己感觉,哪里不好?”
“失眠,头疼。”她说。
“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烤羊肉串。”
“哦。”大夫飞快地看了兰子和二强一眼。二强立刻凑过来说:“大夫,要我看她没什么病,都是让那个鸡巴洛克闹的!”
“鸡巴……洛克,这是谁?”
二强摇摇头:“哼,那小子,不值一提!”
大夫皱皱眉,似乎从“鸡巴洛克”这四个字里嗅出了一些味道。
“你没事,挺正常。”大夫最后得出结论说。
“可是,我自己觉得不正常。”她说。
“你觉得不正常,那就是正常,不正常的人是觉不出自己正常的。”大夫说着站起来,表示已经结束了。
他们走出来。
坐到出租车里时,兰子问她:“你刚才怎么说自己四十一岁?”
“我多大?”
“三十一啊,我不是说啦,咱俩同岁。”
“三十一,再有十九年,就到退休年龄了。”她喃喃地说。
“唉,是啊。”兰子忽然也叹口气。
二强在前面乐着说:“嗨,想那么多干嘛?今天中午去‘狗不理’,我请客!”
七
巴洛克是一年前来的。
当时正是夏季。一天中午,她正在亭子里忙着,一个长头发的脑袋忽然从亭子口探进来。她忙着将一篮生肉串摆到盘子里,头也不抬地问:“要几串?”
“我是都市晚报的记者。”随着声音,举进一张打开的硬纸片。她匆匆瞥过一眼,那上边还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长头发说:“这是我的证件。”
“采访?”她笑了,“要想采访这一行,我这里可不行。”
长头发眨眨眼问:“去哪里?”
“乌鲁木齐。”
长头发的脸色有些难看了,但还是把手伸过来,说你好。她只好把那只手握了一下。她觉得像攥了一块干抹布。她也说了一句:“你好。”
“我叫巴洛克。”长头发说。
“巴洛克?”她忍不住笑了,“怎么姓巴?像个蒙古人的名字。”
巴洛克立刻正色说:“姓巴有什么新鲜,艺术家姓巴的多了,巴金就姓巴。”
“那鲁迅说姓鲁了?”上中学时,老师曾讲过,鲁迅并不姓鲁,而是姓周。
二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巴洛克,问:“哎。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二强最讨厌有男人在她的亭子跟前搭讪。
她介绍说:“他说他是记者,来采访的。”
巴洛克立刻向二强伸出手:“你好,巴洛克。”
二强看看这只伸过来的手,似乎并没有要握它的意思。巴洛克做出无所谓的神气,缩回手笑笑说:“老百姓是水,我们媒体是鱼,交个朋友吧。”
“跟你?行啊。”二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兰子在服装摊上冲这边喊:“哎,你们干什么哪,这么热闹?”
二强嘿嘿一笑说:“咱这儿来记者啦,要给你写篇文章上报纸哪!”
“上报纸?那可别给我写,给张王八来一篇吧,那小子可越来越黑啦!”
二强要忙生意去了,转身纠正说:“我,不叫鸡……巴洛克,是巴洛克。”
二强嘻嘻哈哈地说:“听说西班牙为表示尊敬,都在人的名字前面加个‘唐’,德国是加个‘冯’,我给你加个‘鸡’吧,鸡巴洛克,叫着顺嘴,也挺好听!”
晚上,巴洛克说要请他们吃饭。
他们随巴洛克来到一个小面馆,这小面馆离市场不远,挺僻静,屋里摆着四张餐桌,上面蒙着自己看不出颜色的桌布。巴洛克一进来就像是到了自己家,一边招呼着让大家坐,搓着两手说:“来来来,今天咱们可要好好儿挥霍一顿!”
他们相互看了看,都没吱声。
“招待!”巴洛克很有气派地喊。
坐在柜台后面的女孩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没招待,要吃面自己过来开票。”
“什么态度?唉,国营企业就是这样干法,不亏损才怪!”巴洛克感慨地摇摇头,朝柜台走过去,一会儿又回头问,“哎,你们都吃几两?报数!”
兰子眨眨眼问:“什么……几两?”
“牛肉清汤面哪,有四两一碗的,有六两一碗的,你们都吃几两?”
然后,他又扒在玻璃柜台上认真挑选一阵,要了两盘花生米,两盘拌粉皮,两盘拌香椿,很丰盛地捧在手上和胳膊上端过来。
“来来来,吃!都是双份儿的!百年不遇嘛,咱到一起也是缘分!”
兰子说:“是啊,偶尔挥霍一次,也不算浪费。”
二强一笑说:“这顿饭,还是算我的吧。”
“不行!那怎么行?”巴洛克立刻坚决地说,“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啊。”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问:“大记者,你怎么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巴洛克扬脖喝下一杯酒说:“巴洛克,这只是我的笔名,我姓查。”
巴洛克告诉他们,自己以前并不是记者,而是搞音乐的,摇沙锤,有时也敲定音鼓,可现在音乐不景气,那些搞管弦乐的都跑去酒吧或歌厅打工,沙锤和定音鼓自然进不去,他就只好沦落到报社来打工,当个“特约记者”,跑一些“花边新闻”。二强说:“行啊,鸡巴洛克先生,哪天把你写的文章拿来,咱也看看。”
兰子也凑趣:“对,让咱也开开眼!”
吃过晚饭,他们来到街上。二强和兰子有事要先走。二强临走似乎有些不放心,阴着脸看看她,又看看巴洛克说:“哎,你今天喝多啦,甭跟这儿泡了,快回去吧。”
兰子拉起二强就走了。
只剩下她和巴洛克。街上已经亮起路灯。几家商店门口的霓虹广告一闪一闪的,映得空气变幻着颜色。她感到有些累。巴洛克的确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