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随着她的目光扫了过去。
〃对,就是在这个窗前,从门口数第三个窗子下面,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肖琳肯定地说。
〃警察不是来过了,没发现问题嘛。〃宋志鹏扯了扯领带,抖了一抖西服。
肖琳默默不语,一只手顺势在窗户上抹了一把,除了灰尘,的确什么也没有。玻璃上清晰地留下了手指刚刚划过的痕迹。一道、两道、三道……她轻叹一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宋志鹏的背影在拐角处消失,是那么悠然、敏捷地跳出了她的视线,令她一阵茫然。而刚刚的相处、道别怎么像是梦的碎片?昨晚,他真在黄总家打牌吗?为什么不接着他的话就让黄总和自己说两句,说一句不就澄清了吗?唉,还是怕丈夫反过来责怪自己疑心重重像个小妇人,还是觉得自己向他的朋友求证有失面子甚至什么修养。她恨自己为什么拿得起,却放不下。就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压抑内心的感受,畏惧这个从里到外都显得那么自信和骄傲的男人。当丈夫人前背后自豪地夸她善解人意、温柔贤惠的时候,她会露出谦逊的微笑,但微笑之后,心里会有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感伤。
一根头发,弯曲的女人的长发。不是黑色的当然更不是白色,而是金黄金黄的。这一发现令肖琳显得异常振奋,难怪一早起来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头发。这一切绝非偶然,就像发生在自家门前显然是要她听见的呼叫。她似乎认为掌握了什么证据,伸手从窗棂上小心翼翼取下还沾着雨水的发丝。一定是女人倒下去的时候挂断的,是连根拔断。一端还有丁点的白,那是头皮。肖琳将发丝摆在玻璃茶几上仔细端详,郁闷的大脑异常活跃和清晰。渐渐的,那头发似乎也活了,在她的视线里扭动、挣扎,在弯弯曲曲的跳跃中突然间绷直、断裂。〃窗外的女人在反抗,无论她反抗的是什么?但她以垂落的头颅和沉默的退却宣告了她的失败。我呢?我不是曾经隐约知道一点丈夫的事情吗?但是我没有反抗!……不,不!〃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这个该死的一楼!她想总有一天自己的身体会被这要死不活滋生曼延的气息吞噬掉的。
电话铃骤然响起。是校长询问她的病情,并问她什么时候能上班。
〃下周吧。〃
〃学生们想去看你哪,过两天我带他们去。〃校长的声音亲切温柔。
肖琳的眼眶一热。多年来校长就像个老大姐一样器重和关心自己,从来也不摆架子要求她这样那样,或者指挥她干这干那的。相比家庭生活,她其实更喜欢呆在校园里。
〃毕业班的工作太累了,要不给你调换一下?〃
〃谢谢还是不用了吧。〃肖琳抹着眼泪。她奇怪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脆弱和多愁善感。
校长说她认得一个老中医,在家里坐诊,抽空带她去看看。
黑猫在地板上兴奋地跳跃,像是逮到了一只老鼠,正和自己的猎物玩着游戏。肖琳放下电话,将一双感激的目光送给了它。这个家因为有了黑猫,已经很久没有老鼠了。肖琳喜欢它,有时真把它当作孩子似的。但是,看着看着,肖琳的脸色突变,惨白如纸黑猫正在和那根头发纠缠不休。
〃滚!〃她尖叫一声。
黑猫吓得一个激灵,钻进沙发。肖琳失魂落魄地寻找头发。
没有。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那根细长的金色发丝。肖琳往沙发下看,迎面撞上黑猫两只惊恐不安的眼珠。她愤怒了,一胳膊抡过去,黑猫尖叫一声窜进了卧室。
还是没有。沙发下也没有。肖琳疯了一样追赶黑猫,她要抓住它,让它交代头发的下落。黑猫从床上跃过,从电视柜上穿越,黝黑的身子像一个飞舞的幽灵。肖琳从未见过它如此的桀骜不驯。它一向是温柔的,温柔得像个婴儿。这样子令肖琳十分恼羞,却也异常兴奋,她关上房门,准备和这个家伙决战到底。
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你追我赶,很快耗尽了肖琳的体力。她散架了一样,四肢摊开,仰头躺倒在床上。黑猫骄傲地站在电视柜上,伸长脖子,张大嘴巴,像一只愤怒的小老虎冲她嗷嗷地怒吼。肖琳突然觉得好玩,觉得痛快。皮肤也在发热,似有细密的汗珠要溢出来,痒痒的、酥酥的、缓慢的却又是迫不及待的。她想笑,就笑了,越笑就越想笑,抑制不住,浑身发抖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看见了她?〃宋志鹏疑惑地问。
〃一点没错。脸是圆的,很饱满;金色长发,离子烫过的那种;眼睛很亮,眼白肯定比一般人的多,孟湃恕!�
〃你确实发现了头发?〃
〃当然!〃
〃那怎么会不见了呢?〃宋志鹏听得头皮发麻,不由得皱起眉头。
肖琳央求宋志鹏将牌局安排在自己家里,尽管她一向不喜欢打牌也不喜欢热闹。她只是害怕一个人呆着,希望这个家在夜晚也能够听见人声。说得宋志鹏有点心酸。
这一夜宋志鹏却老是输,输得莫名其妙,该和的牌不和,还连连放炮。大家伙开玩笑地说:〃宋老板真是名副其实的送老板,今夜是专程送钱的吗?〃
牌局很快收场,宋志鹏出门送人,好半天也不见回来。肖琳收拾好屋子,拿着抹布向窗外张望。
宋志鹏站在附近的小商店外买烟,还在打一个熟悉的电话,打了很久,却总是没有人接,令他心神不安。宋志鹏并不想和一个叫舒梅的女人再有什么,分手是早晚的事。正在断。他希望平平安安地、人不知鬼不觉地断掉。怕只怕舒梅想不开又哭哭啼啼地做出什么傻事。上一次分手,她就悄悄地跟随他到了家门口,执意要进去,要和肖琳摊牌。天哪!肖琳该不是知道了什么吧?这几天神神道道像丢了魂似的,竟谈论凶杀、死人的。她形容的那个女子怎么很像舒梅呢?他感到不对头,总觉得出了什么事。肖琳一向稳重矜持,肚子里能装下事,莫非她在有意诈我?
他又连续打了几遍,直打到他从希望走向失望,再走向绝望。最后他走到了家。
肖琳已经在床上,宋志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和自己的妻子亲昵了。尽管肖琳遮遮掩掩地做出某种暗示,但宋志鹏实在没有与她做爱的心情。
〃都是你烧得慌,害得我输了千把块。〃
肖琳感到很委屈,但又像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就低下头靠在床头看书。宋志鹏心事重重地靠在一边抽烟。忽然他温和地问:〃你说说,那天晚上还看到了什么?〃
〃我想我看见她的手不住地向上挥舞,像是要抓住什么。她的脸贴在玻璃上,像是要冲进来。〃肖琳立刻抬起头回答。
宋志鹏暗自一惊,脑海里立刻跳出另一个女人扭曲的身影,她在自己的臂弯里拼命地挣扎,激动的拳头险些敲响他家的玻璃。
〃有没有看见那个男的?〃宋志鹏有点心虚地问。
〃没有。〃肖琳肯定地说,〃我想我没有看见凶手的脸。但他的身影很大,我想是个魁梧高大的男人。我想他们是一对恋人或者情人……〃
〃哦。〃宋志鹏沉吟了一会儿。转而说:〃你怎么说话像个外国人?我想我想的。你在看什么书?〃宋志鹏拿起肖琳的书,随便翻看:
他望着她,忽然在她脸上仿佛看到了丽扎韦塔的脸。他清楚地记起来:当他拿着斧头逼近丽扎韦塔的时候,她的脸上是一副什么表情。她避开他,向墙根退去,一只手向前伸着,脸上流露出稚气十足的惊慌的神色,活像个小孩,做出一副要哭的样子……
〃明白了,呼叫,杀人,这一切都是你想象出来的吧?《罪与罚》,这样的书要少看,太阴暗了。〃宋志鹏傲慢地放下书。
〃我想象得出来吗?你真高抬我了!〃肖琳惊异地盯着丈夫。
〃好,好,算我瞎说。〃宋志鹏做出不想吵架的姿态〃那你说说那个女的有多大年龄?〃
肖琳没有马上回答,其实她似乎也没有看清那张濒死的几乎完全扭曲的女人的脸,她最后说:〃她应该二十出头,身材还算苗条吧。〃
肖琳发现宋志鹏今天有点怪怪的,其实她很想钻进他的被子里,贴在他裸露的胸前。她迅速地瞄了他一眼,但却像是见了个陌生人,令她心惊肉跳。她又拿起书,这个画面在书里已经反复出现过多次,每次读到,她都会心痛。继而又想,丽扎韦塔为什么不喊叫?这个受尽欺凌的善良人,到死都没有学会反抗,这是她的悲剧。然而反抗又会怎样,会有人来帮她还是死得更悲惨?窗外的女人在反抗,那个隐藏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对宋志鹏就没有反抗吗?不,她相信一定有,是不是也失败了?像那撕破夜幕的尖叫和陡然垂落的头颅一样宣告了她的失败。丽扎韦塔死了,这一点不容怀疑,那个女人也死了,我知道。死亡是什么呢?也许就是沉默,是被什么吓着了,发不出声音,哪怕仅仅是一句。
肖琳想,现在自己对丈夫最想说又不敢说的一句话是,〃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如果是,就请你告诉我。〃但她说不出口,她做不到。那等于把最后的信任都丧失了,也是不会有答案的。她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凝视越来越浓的黑夜,心绪乱成了空中的尘埃,看不见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的。她害怕,她惶恐,她渴望紧紧抱住什么,或者被什么紧紧拥抱。丈夫就在身边,在不足咫尺的地方。但他在梦里,在自己无论如何也走不进去的天堂或地狱之中,她不明白这个梦中人和自己究竟有什么联系?她想孩子们,一个是男孩,一个该是女孩。他们都还活着,也很健康。
肖琳拿起一块抹布,使劲地擦洗阳台的玻璃。浮灰被迅速地抹去,透过那淡淡的茶色,外面的景象渐渐清晰也似乎更加朦胧。污水顺着玻璃和手指缓缓滑落,当几缕蚯蚓一样弯曲而又冰冷的水流钻进衣袖的时候,她心里一紧,慌乱地抖动手臂,那样子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
中午,宋志鹏没精打彩地回到了家,却没看见肖琳紧张忙碌的身影。
〃怎么你没做饭?〃他奇怪而又愠怒地问。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头一回儿见到妻子在这个时候竟然卧在床上,而且脸色蜡黄。
〃病了吗?〃他有些不安地坐在床沿。
〃你去哪了?你前天晚上到底在哪?〃肖琳一把抓住宋志鹏的手。
宋志鹏愣住了,似乎还未转过神来。〃不是告诉你了吗,在打牌。〃
〃每一次你都说打牌,从天黑到天亮……你为什么不在家?有人在咱家门口被杀了,你知不知道?〃肖琳目光恍惚,抓住他的那只手却十分用力。
〃胡说,疯了你神经过敏的!我不就那点爱好吗?〃
肖琳的手突然一松,双眼紧闭。
〃你能不能不胡思乱想?我向你保证,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以后我少玩、不玩,在家陪你不就行了吗?你好歹还是个研究生,就不能研究研究你的学问?你看你过去温柔贤惠、超凡脱俗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疑神疑鬼,病病歪歪的,简直是中邪了!〃宋志鹏缓和了一下口气,冲了一杯牛奶,递给沉默下来的肖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