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 2010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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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2010年第3期-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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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蘑菇头抬起头;慢慢张大了眼睛和嘴巴;看着她。 
  郑玉突然低低问;你是不是叫你爸爸去死?每天都叫他去死?女孩子点了点头。郑玉就叹口气;说怪不得呢。刚说完;她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十 
  女记者听从班主任的请求;带着女孩子刚回到校长办公室;就发现了对方那控制不住的兴奋。童老师的眼睛比她们走之前亮了一百倍似的。 
  做班主任的想说点什么;又突然发现学生还倚在门边;怯怯望着自己。女人就说;郑玉;你马上回教室去;我要跟记者阿姨谈点事。 
  孩子应声就消失了;快得像魔法杖点走的。童老师却转过头;满面桃红地问沙发上的郑玉;记者同志;不;记者老师;你们谈得怎样?郑玉淡淡说;不怎么样。童老师就不合时宜地大笑了两声;很快活地说;我早料到了。这些小毛头;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她拉了个凳子坐到女记者旁边;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我搞了个特殊的班会;麻烦您参加一下。郑玉不经意地缩了下身子;说;我还有事。童老师就又逼近了一点;说;要不了多少时间;也许只要二十分钟;主要是为了帮助郑玉……郑玉同学。 
  女记者听到后面半句话;想了想;就说好吧。 
  其时正是上课时间;走廊上没有人迹。班主任一边窃窃跟郑玉说着话;一边把她往自己的班级引。郑玉在简短的谈话中;知道童老师是想通过班会的形式;让全班同学;都来帮助“思想有问题”的小郑玉。女记者正想说点什么;童老师却转过身;把手指竖在嘴上;无声地对着她“嘘”了一下;郑玉就晓得;目的地已经到了。 
  二年级二班教室临走廊的一面;有扇低矮的、巨大的窗户;童老师在到达窗户前两步处;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回头看了女记者一眼。这一下;不用“嘘”;女记者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想让学生知道她们来了。童老师要暗中观察孩子们在自由状态下的真实个性(呵呵;这本来是女记者小学班主任的把戏啊;多少年了;跟那个《红蜻蜓》一样;还活在别处)。可是;顺从停下来的女记者分明从闹哄哄突然转为安静的教室;明白学生早就发现她们了;为什么童老师还要那么弱智地认为;人家没有发现呢? 

  郑玉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童老师躲在窗户旁边;倾斜身子;悄悄窥视着鸦雀无声的教室;犹如革命电影里进二退一;正在跟踪的地下党员。她越过班主任的肩膀;却看到小郑玉好像非常惊恐地坐在第五排正中的位子上;头发散乱;脸上有抓痕和泪痕;很显然被人打过了。而前面的黑板上;有非常专业的粉笔艺术体;写着几个大字——感恩的心(当然是童老师的杰作)。“心”字周围;又用粉红和大红;画了很多拟人化的心脏。它们或流泪(鲜血样的红泪);或蹙眉;或长了两个狠狠下撇的嘴角。那些假装正在看书学习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子);都越过书本;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失魂落魄的小郑玉;又转过眼;顺便看了看那些粉笔画的心脏。 
  难道;她因为父亲的事;被同学集体欺负了? 
  女记者刚揪心一想;那童老师却突然取消了地下活动;很正常地在教室外面现身出来。她假装刚刚抵达;不看教室里的孩子们;却往前面一指;回身对郑玉说;您看像不像?我可是在网上查了新闻图片;再根据您的叙述;以及我的想像;设计出来的。 
  郑玉看见;走廊深处;有个女学生推着轮椅走了出来(帮助他们出场的大人退了回去)。轮椅上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的清秀男生;仿佛还流着鼻涕。他远远望着两个大人;笑得很灿烂;很骄傲。那男孩的腿上;盖着一床深蓝色的毛巾被。 
  轮椅还在哗哗前行;郑玉却头一嗡;一个箭步奔上去;把它拦截在了二年级一班和二班教室中间的无窗地带。郑玉回头问童老师;这是干什么?童老师就礼貌地走过来;跟她解释说;是这样的。我设计了一个情景剧;目的是用直观的教学方式;加强教育的效果。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郑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她。女记者指着停下来的轮椅上的男孩子;想问什么;又不知道问什么;唾沫咽了几咽;自己要被自己口水哽死似的。那童老师就宽容地微笑了一下;亲切地擦身越过记者;一边用餐巾纸帮男孩子擦鼻涕;一边说;是这样的;他扮演的;是郑玉同学的父亲;除了这个剧;我还安排班上的几个干部写了简短的话;在短剧的后面;上讲台去发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共同帮助郑玉同学。 
  她们正说着;教室里却此起彼伏喊了几声;童老师;童老师;郑玉昏过去了!女记者一听;惊得马上停止了对话;一转身;快步冲进了教室。那个时候;所有装作看书的孩子都解除了伪装;蚂蚁一样;乱哄哄涌在教室的中后段。 
  她看不见她的小蘑菇头。 
   
  小郑玉躺在校医务室静静流泪;等待妈妈的时候;大郑玉终于跟童老师发生了冲突。她非常直率地指责;童老师的班会;太操之过急了。她说童老师根本不懂儿童心理。毕业于地区师范学院的童老师深受伤害;她告诉女记者;师范类的专业课;就是教育学和心理学。而那些文化课;反而不叫做专业课;叫做基础课。外柔内刚的童老师没有控制好自己;她甚至忘记了郑玉是握有舆论权;县领导都要让三分的无冕之王;她杵她说;那你来学校当老师试试看。 
  这句话后面的意思就很丰富了;弄得女记者最后说话的腔调;也变得很丰富。校长及时出面劝阻了她们;但在女记者冲出红鱼路小学的时候;没有人去送她。 
  这是郑玉来到世上最大的一次滑铁卢。她过去一直以为自己很成熟;也绷着成熟的神经;做成熟的样子。无论在学校还是报社;她总被人感觉是最阳光;最葳蕤;最有办法的生命;如今在小小的县城;却遭遇了自己为鱼肉的感觉(也许该捂嘴不说的是;她过去一直以为;世界在她面前;是供她解剖的鱼肉)。 
  这感觉真的很不好;它促使女孩子在县城乱窜了好几条街道;然后又找了仿肯德基店;假麦当劳店;一气乱吃了不少不健康的食品。令她母亲大呼“My God”的食品。 
  快黄昏的时候;女孩子才蔫蔫地回到了宾馆。她刚掏出房门卡要往匙孔里插;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了一个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狠狠吓了她一跳。 
  时间不到三秒;她就看清楚了;原来是郑琼花。郑琼花给她磕了个头;又磕了个头;然后用哭嗓说;记者大人;求求你;不要再去学校了。你要再去学校;我们就只好离开这里了。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在村里;我们要走了;谁每个星期去看她。郑玉也不喜欢到外地去;一说去外地;孩子就发抖;她还太小;不喜欢挪窝。她喜欢这里的凉面;还有;还有麦芽糖;南门桥的万花筒也喜欢。不要去了;不要。 
  郑琼花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走廊里却跑过来两个保安;不由分说地;左右夹了她的双臂;把她拖了出去。郑琼花在保安的夹肢窝里哑了一会;却在走廊拐弯处;最后伸出头来;大大喊了声;记者大人;放过我们吧!我们不喜欢到外地去生活。放过我们吧! 
  这呐喊中再没有哭音了;倒显得很理智。郑玉突然明白了;原来她是故意来酒店造舆论的。她也是自己的无冕之王。 
  走廊安静了半天;郑玉才回过神来。对方不哭了;她却想哭。女记者一边乱开门;一边想;本来自己是来帮助人民的;刚才的一幕;却好像她成了恶霸地主。 
  真他妈的。她踢了屋子里的椅子;床;甚至落地灯。然后;她就突然想起了自己一直厌倦、逃离、看不起、放不下、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母亲。她花了不少的长话费;急急向母亲叙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母亲求助。即使仅仅三岁;在寒冷冬天玩盆子里的水打湿了衣襟;她也只是浑身发抖地;默默看着母亲(母亲总说她的眼神很神秘)。 
  意外的母亲在电话那头拼命压抑住狂喜;用很理智很知性的声音;对远方陷入混乱的女儿说;孩子;中国有句古话;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是事情的关键。还有一点;我想告诉你的是;在社会后天的道德规范确立之前;谁会喜欢生命的残缺呢。那个和你同名的女孩子;正是不懂得身体残缺和精神残缺的区别;她毕竟还小啊。 
  郑玉哦了一声;她的母亲就及时挂断了电话;很优雅地。她不能让女儿的软弱过多找到依靠。她终生有暗中训练她的责任。然后;那个女权主义研究者就挺了腰臀不分的身子;踱到自家窗前;眯起眼睛;深沉地注视着暮色中的教职员工宿舍区。 
  那些明亮而繁忙的厨房。那些暧昧不清的卧室。 
  十一 
  女记者回到桃源镇;很委婉地向钟文明表达了小蘑菇头母女的境况(糟糕的是;这境况主要是精神上的;似乎超过了英雄姐弟的理解能力)。男人有了一刻的静默;然后;他突然哗哗推着自己的轮椅;迅速撞向了青砖砌的墙壁。 
  钟文明用手;甚至用头狠狠敲打着墙壁;大哭大闹起来;不;不;我一直在等你带来好消息。你答应过我;肯定有好消息。你骗人!骗人!你是省报记者啊;你连省长都经常见到;你有什么办不到的啊……你骗人。 
  那个最大的葱管;一瞬之间;仿佛又涌出了所有的生命汁液。 
  郑玉惊得目瞪口呆。她感到英雄的所有动作;语气;都仿佛是电影里某些画面的翻版。但那些画面所表现的;并不是英雄;而是另外一种人。女记者迅速意识到;钟文明比较前段时间;已经越来越戏剧化了——他终于把自己想像成了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如果之前仅仅想像成一个弱者;或者一个普通不幸者的话)。 
  难道是我让他发现了命运的不公;并且迅速养大了它们? 
  女记者怔忡之间;钟大姐飞快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当然;她只是在里面做自家两个人的午餐)。铁塔样的女人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弟弟与墙壁分了开。她呵斥道;你干啥!你对得起我一天三顿给你做饭吗!你对得起我端屎端尿吗!钟文明听了;就嗷嗷两声;趁势扑进姐姐的怀抱;停止了对女记者的控诉;继续哭泣着。 
  他不再用词语说话;只用哭声。世上最凄惨的哭声。做姐姐的就叹了口气;掰开他泥里雨里;额头上已经有些血迹的脸看了看;对郑玉说;记者同志;你怎么不把他拉开;要撞昏了……唉;算了;我不说了。我只说;我弟弟本来过去都绝望了;认命了;自从你来了;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看;你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弄成什么样了。我现在天天劝他;他都不听了;非要把钟中要回来。 

  女记者就嗫嚅着;半天才说;我……我……不是你们请求我帮忙的吗?她显出了从来没有过的笨拙。钟文明听到这里;却一下止了哭泣;抬起头来转向郑玉;看着她。那英雄抹了把脸;吞了口唾沫;斗狠般;低低说;记者同志;我想好了;如果你帮不到我;我就自己来。我也是条汉子;别看我瘫了。我可以给各个部门写信求救。给纸箱厂写;给红鱼路小学写;给县长写;我甚至可能给胡主席写。我秋菊打官司;孟姜女哭垮长城。我还要买台电脑上网;到网上去写。我要让全世界人民都站在我这一边;共同声讨郑琼花。我;我还不要她带女儿来看我了;我要彻底把女儿要回来;天天放眼前看着。实话告诉你;我不把钟中要回来;死不瞑目。对了;你;他用指头点着郑玉说;你可以走了;我自己来。记住;我不是一般人;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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