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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很不好;每回开门上厕所;大黄都要汪汪地叫上一阵。它的窝垒在院门口的一侧;厕所离它的窝只有两三米远。就是说;每去一回厕所;便等于往遥远的院门口跑一趟。我想起在城市的家里;厕所和卧室只一步之遥;去厕所都不必睁眼睛。好在;大黄它只是叫;并不从窝里跑出来;就像是在示意我;你呀;做什么我都是知道的。它的叫声虽说让我睡意大减;却也让我不再畏怯。院子里种有两排枣树;影影绰绰的;给夜色更添了一层黑暗;风一吹;树叶子哗哗地响;有的还会飘在脸前;就仿佛忽然而至的什么暗器;让人猛地一惊。我想;幸亏有个大黄呢。
第二天早晨;听到窗外有刷刷的声响;我才睁开了眼睛。从窗口望出去;看到是房东正抱了把扫帚在扫院子;院子里有一层薄薄的枣树叶;叶下是干净的土地;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过去;房东身后便一片一片地变得清新起来。
看着发黄的枣树叶子;我才意识到;秋天已经开始了;想不到;对季节的提醒;竟是这农村的枣树叶子。我忽然有些难过;穿好衣服打开房门;便朝房东走过去。
我从房东手里夺过了扫帚;像房东一样一下一下地将枣树叶子扫起来。叶子们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就像一堆相撞的小金属片一样悦耳;它们身下的土地;湿润;清新;散发出一阵阵好闻的气息。
这感觉让我有说不出的好;有多少年没这么扫过院子了?仿佛还是十几岁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城市的大杂院里;也是土院子;地上也有树叶子;每天早晨;院子里的人家会一人一把笤帚;热热闹闹地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庆幸这意外的收获;村里的楼房我也看过几家;最后定下平房;多半是为了租金的低廉。可比起租金;我也许更喜欢这扫院子的感觉。
我听到房东说;往后这点活儿;你就甭管了;反正我闲在家里;比不得你们有工作要忙。
房东正拿了簸箕;将树叶子装进一只荆条筐里。她这话是停下来看了我说的;脸上带了笑意;微露的牙齿白白的;嘴角两边显出浅浅的酒窝。说完她又低头去做。她做事跟说话一样认真;落掉一片树叶也要捡起来;那手捏了叶子的样子;就仿佛叶子有知觉一样。
那个大黄;在我们扫院子的时候乖乖地卧在院门口;大眼睛痴痴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看院子终于被扫完了;它便忽然地一跃而起;绕了院墙一圈一圈地跑起来。
房东说;它这是在晨练呢。我不由得笑起来;以为她在开玩笑;房东却说;它真是在晨练;跟我学的;每天早起我跑它也跑;我扫完院子它还要跑几圈;没跑够呢。
正说着;就见大黄朝我们跑来;到了跟前;两条前腿一抬;身子直立起来;巴巴地望着房东。我吃惊地问房东;它要干什么?房东说;不是拉就是尿。我说;它不随意大小便?房东说;从不;它只认房后那块菜地。我惊奇地看着房东为大黄打开了院门;大黄被解放了似的;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我想;这狗多么傻啊;可又是多么的聪明!
我看到门外是一条小街;偶尔有人从街上走过;四周多是砖砌的平房;不知哪一座平房的烟囱;正冒着缕缕的青烟。我听说;这村的人大都搬到楼房去了;住在平房里的;不是舍不得平房就是买不起楼房的;我猜这房东定属于舍不得平房的;因为她厨房里的厨具;包括液化气灶、抽油烟机、微波炉什么的;几乎样样俱全;厕所里也是抽水马桶;隔壁还有个太阳能洗澡间;洗澡间里放了台滚桶式洗衣机。楼房里有的;她这平房里几乎全有了;楼房里没有的(比如宽绰的院落;比如成排的枣树;比如大黄);她这里倒很有几样。把平房做成跟楼房一样的设施;自是要有大的花费;但更要有大的决心;因为谁说得准这片平房;哪一天不会被满世界的推土机推成平地呢?
我新到的服装厂;不过是两间被废弃的小学教室;正在村里的楼房和平房之间。老板原是这村办工厂的工人;因为不平工人和厂头儿的工资差距;才自个儿出来当了老板。我初来乍到;不了解他这里工资差距有多大;但用工的狠我是亲眼目睹的;早晨八点上班;一直干到晚上九点;之间只有半小时的午饭时间;午饭由老板娘来做;每人两个馒头一碗大锅菜;晚饭则下班后自己解决。那样的午饭;很难坚持八九个小时;我每天老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那些工人们自也饿得够呛;可没一个人要求早下班。工人们多是从外地来的;找到一份工作已属不易;哪个还敢再节外生枝。老板也一直呆在车间里;没见他吃过一点东西;他仿佛在给大家以身示范。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跟你们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儿;还要我怎么着?他的车间十分简陋;没有空调;没有暖气;只房顶有几只电扇;墙角堆了几个铁炉子;老板也不是置不起;他总是说;人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了就干不了活儿了。老板对我倒还说得过去;每月一千八百块钱;一些事也能认真地向我求教;但我真不敢保证;在这没有暖气的车间;我能坚持度过冰天雪地的冬天。
每天晚上回来;我都累得只想倒头就睡;饭都懒得做;但每次到厨房;我都能看见餐桌上放的一份饭菜;一尝;竟还是热乎的!房东的厨房跟我是分开的;我占的厨房;据说是房东的儿子的;那儿子搬到楼房去了;换的全套的新家具;原来的家具就全留下了。第一次;我找到房东问那饭菜;房东有几分羞涩地说;是给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正饥饿难忍;高高兴兴吃了下去;给房东送碗盘时;还大夸她做饭的手艺。到第二天、第三天……竟是天天一份热乎乎的饭菜!且早晨扫院子的事;我再也没机会干过;每天一睁眼;院子早已扫得干干净净的了。大黄的晨练也已结束;躺在窝里安详地睡着。我想到房东脸上的那几分羞涩;觉得她简直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如今;哪还有什么害羞的人;不要说做好事;做了坏事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呢。不过转而又想;就算她是难得的好人;也不必天天这么做啊;莫非她有求于我?我一个四处奔波工作都没着落的人;她能求我什么;或许;她一个人呆着寂寞;需要一个说说话的人?可她在这里居住多年;街乡邻里有多少相识;哪就轮到我这个陌生的房客?想来想去想不出个结果;索性就不再想;她留;我就吃;到月头儿交房租时;把饭钱算出来就是了。
心里刚踏实下来;有一天晚上房东却来找我了。往常吃过晚饭;很快就躺下了;这天由于跟女儿通话;睡晚了些;我听到房东在窗外喊;小林;睡下了吗?
打我住进来;房东还从没找过我;我想;就算她不来;我也该去她那儿说说话了。我打起精神;让自己做好了晚睡的准备。
房东却没进屋;仿佛执意要在窗外说话一样。我只好打开窗子;问她;有什么事吗?她说;今儿天好;洗澡水挺热的;去洗个澡吧;解乏。
我看她转身要走;急忙跑进厨房;将用过的饭碗拿出来还她;我说;太麻烦你了;真不知该怎么谢你。她依然有几分羞涩地说;再别说这事了;还不是顺便的事;反正我也要做饭吃的。
她接过饭碗又要走;我竟有些失落似的看着她;说;你找我来;就是为说洗澡的事?她说;对了;还想跟你说;就是顾不上洗澡;也该每天泡泡脚;总这么下去;会累出毛病的。
她边说边走;我不知该怎么留她;只好跑到门外送她。她走得很快;两条腿迈得跟年轻人似的。我说;你身体真好。她说;早晨跑步;晚上打拳;又没什么事操心;没个不好的。我说;打什么拳?她说;太极拳;杨式的;四十八式、四十二式、二十四式;都打。
我只不过随便问问;她却说得十分认真;她又说;太极拳实在是好东西;从去年打上它;感冒都没闹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我说;好啊;哪天有空了一定向你请教。
这话我依然说得随便;可想不到;却被她牢牢地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一些天里;我仍可以吃到现成的晚饭;一次也没落过。我发现房东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儿;这从她做的饭菜就可看出;味道;颜色;形状;没一样不叫人喜欢的;每回我都会把它们打发得干干净净。我对房东说;这么下去;我怕是要发胖了。房东说;我儿子儿媳也喜欢吃我做的;给你才做一顿;给他们要做两顿呢。我说;他们也下班挺晚吗?房东说;不晚;是我自个儿揽的;要不闲在家里干吗呢?
她总说她闲在家里;这样算下来;她在家里的闲其实并不多;她做的饭菜;馒头都是自个儿发面蒸的;面条都是自个儿和面擀的;至于包子、饺子、烙饼;更是不去街上买现成的;她说她喜欢干事;日子让事塞满了心里才踏实。就连各样的蔬菜;也是来自她房后的菜地;她自个儿种了十几个畦子十几个品种;足够她一家人吃了;有时;还见她抱了菜一家一家地送;没送到的;有的还讨上门来;她也不恼;一样打发人家满意而归。那街坊四邻;像是真把她当成了闲人;小孩子没人带了;过红白事要帮忙了;下雨了窗户没人关;天黑了被子没人收……什么什么都乐意靠给她;什么什么她都满口答应。她哪里是什么闲人;她也许比我这个忙人还要忙呢。
待这么细细地替她算一算;倒把我吓了一跳;我想;就算月底把饭钱给她;也不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吃下去了。
这一天;老板发善心;准给我两个休息日。当然;也因为我曾对老板说过;从小到大我没进过医院;要是在你这儿倒下来;我就再不会给你干了。对那些一人一台机器的工人;老板可没这么好心;他明白告诉他们;没有休息日;不准请假;实在要歇了;扣双倍的工资。他太知道;一个不想干了;还有十个会踏进门来;他不愁。愁的倒是我这样的;在正规企业学的技术;有近二十年的工作经验;他这样一个个体小厂;若我真不干了;他一时上哪找去?
我决定充分利用这两个休息日;把缺的觉补回来;把欠的人情还回来。城市的那个家;回去也是独自一人;不回也罢。
我一直睡到了上午十点;阳光隔了窗帘的缝隙;不客气地爬到了床上;我懒懒地眯了眼睛;觉得睡他三天三夜似也能睡下去。外面响起大黄的叫声;对它的叫我早已习惯;就像习惯城市里汽车的鸣叫一样。我动也没动。
忽然;窗玻璃传来嗒嗒的声响。我不得不爬起来;揭开窗帘的一角。
就见一红衣女子站在窗外!灿烂的阳光与红色交相辉映;几乎把一整个窗玻璃都映红了。
我一时有些晕眩;闭上眼睛重又睁开;见那红衣女子正在朝了我笑;牙齿白白的;眼睛黑亮亮的;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看人有些痴痴的……天啊;这不是房东吗!
细看她那红衣;原来是一套太极服;中式立领;灯笼裤腿;浅色的滚边;脚上一双白色系带运动鞋。由于服装的宽松肥大;倒遮掩了她那稍显肥胖的身材;一整个人儿;竟显得英武、俊气;年轻了十岁一般。
隔了玻璃;就见她嘴巴在动;手也在摆;仿佛在唤我出去。我穿好衣服将窗子打开;与她脸对脸眼睛对眼睛的;才明白她是要我去院儿里;跟她学打太极拳。她说;是不是休息了?那这点空得抓紧;别看太极拳简单;学起来可要些工夫呢。
听她的口气;像是我早跟她说好了一样;不容置疑。
我自个儿就够认真的了;对世上那些不认真我曾深恶痛绝;可在她面前;我是自愧不如。我却又实在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