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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小勇放下我,示意他先回去。然后我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妈。大妈静静地站在那里,去码头上洗东西的人与她打招呼,她冲人家木讷地笑笑。大妈这几天常来码头,至于为什么,我不得而知。也许她希望河水载着她的思念流向她想去的地方。我不禁想起那首苍凉、凄婉的凉州词“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或许大妈的人生,历经了无数次这样的时刻,又或许大妈宝贵的青春年华一直是这样度过的。只不过她想的是那段最美好的记忆,如同现在这样,在别人看来有些凄凉伤感,而她却喜欢这种悲怆的美丽。正是这种极短暂的美丽,一点一点串成了一条她生命的弧线,使她在一次次失望后看到一次次希望。花开花落,流水依旧,还是这山,这水,这草,这木,只是没有了那人。传说孟姜女哭倒长城,那是怎样的景象已无据可考。大妈能望断河水么?不过至少她的泪水滴落河中,可以带着她的寄托与祝福缓缓流向前方……终于,大妈双手合十念叨几句。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向岸上走来。其间,还不时回眸眺望。大妈上岸后看到我在树下等她,窘迫地笑了。她问我:“做么子莫回去哩!”我笑,饱含理解与欣赏,感动与感激。大妈指着码头一块突兀石板说,当年父亲出去时就是在那块石板上跳上一只小船去了远方。她还告诉我那时候田家渡没有桥,去对岸需要乘船过去。“他走过以后,我到咯里等他回来,一年又一年,等了好多年。”大妈说日本人投降后她以为父亲快回来了,天天来这里等他,洗衣服时都忘不了四处眺望。可是父亲依旧杳无音信。解放后她以为父亲该回来了,天天在这里等他还是没有等到。她等啊等啊,等了三十二年,大妈说到此处声音不禁沙哑起来。她擦着眼角说,这一辈子从没恨过父亲,看到父亲平安归来总算放心了。她很庆幸地说,与父亲一起出去的一批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大妈告诉我,当她看到父亲带着我母亲与哥哥姐姐回来时,心里既难过又欣慰,父亲总算活着回来了:“我晓得我在屋里有好难,你自爹爹一个人在外面也有好难。”我们边聊边往家里走去。
坎坷心酸苦痛 互爱互助互动 30(3)
大妈从很旧的木箱里,翻出一身黑呢料衣服轻轻地打开。那是一身中山装。她说这是我父亲在城里读书时穿过的衣裳,父亲当兵走了以后她一直保留着。天呐!我不禁惊叹。这可是保存了半个多世纪啊!大妈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中。她说父亲去她家迎亲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中山装。她将帽子戴到我头上,一边仔细端详着一边动情地说,我与父亲挂相,没有他那时年轻。我笑着说父亲那时才十七岁,我现在比他那时候大七岁呢。大妈长叹一声说,选个好日子将这些东西还给你父亲。她说这些话时,眼里噙满了泪水。我没有吭声,觉得用心去体会,才是对大妈最好的安慰。
因为要赶在烧“五七”之前回到东北,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老家。临走时大妈流着眼泪问我:“满仔,你还回来么?”我深情地望着她,笑着说,这是我的家啊,当然要回来。“大妈还能看见你么?”大妈凝望着我。
我心里不禁黯然神伤:是啊!大妈快八十岁了。我安慰她:“能,一定能!”我开玩笑说奶奶活到九十七岁,她可以活到一百岁,不但能看到我,一定还能看见未来的儿媳与孙子。大妈笑了,笑得很开心。
坎坷心酸苦痛 互爱互助互动 31(1)
我离开了亲人离开了家乡;踏上北回归线。我们到邵阳时,小勇想起了何琪,顺便打电话道别。没想到小红表姐与何琪不约而同来到车站为我们送行。我向小红表姐介绍何琪时犯了难,因为除了她的名字,其他情况我一无所知。何琪见我有些犯难,主动向小红表姐做了自我介绍。我们在车站里小聚片刻,相互祝愿一番,匆匆告别。小红表姐与何琪在站台上不停地向我挥手,渐渐地浓缩成两个小点,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耳畔还回响着小红表姐刚才说过的话:男人三十而立,以后只能靠你自己了。我不禁笑了:三十而立?以后?我?罢了,过一天算一天吧。三十而立对我来说还要等上好几年呢。以后?以后什么样子,是一个大大的问号,没人回答得了。命运与我开惯了玩笑。我想哭的时候,它蒸发掉我所有的水分;我想笑的时候,它偏偏在我脸上抹上凝固的胶水;我想不哭不笑的时候,它又像抓痒痒的挠子在我心上抓挠。我除了无奈似乎别无选择。我急着回家,北京却要留我过夜。我与小勇在邵阳买的直通票到北京签字转车的时候,人家笑眯眯地说列车提速时刻表刚更改,当天没有直达佳木斯的车次。
我无奈地对小勇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也罢,认命吧。小勇一句话引起了我的兴趣,他说人人想来北京,咱到了这里不去看看岂不是白来了?我立即想到了陈挺,小勇兴奋得不得了。我们叫了出租车,司机问我们去哪里,我们说去中国科技大学。司机又问中国科技大学在哪儿,我纳闷了,开出租车的竟然不知道中国科技大学在什么地方。司机似乎比我更纳闷,他说北京的大学多了去啦,谁知道科技大学在哪里。我将陈挺学校通信地址告诉了他。司机“咳”地一声,埋怨我不早说,他操着京腔说那是三义庙,在苏州桥附近,挨着北京电视台。我们到学校门口一看,不禁大失所望。那不过是一幢很普通的居民楼,却挂了一块诱人的招牌。牌匾上写的是中国科技经营管理大学。司机一语道出玄机,他说这种私立大学到处都有。我不由得感叹:中国,北京。北京,中国。这四个字太金贵了。这两个金字大招牌,诱惑力足以与风情万种的绝色佳人相媲美,否则那么多人抛家舍业来这里为了什么?令我始料不及的是自己竟然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并且深深爱上了这座城市。陈挺看到我不约而至,高兴地小跑而来,见面就说:“你总算来了。”我笑着说阴差阳错,想不来看看都不行。小勇将列车突然更改时间表的事情告诉了陈挺,陈挺戏言道:“知道不?这就是机缘巧合。”陈挺借了两辆自行车,骑车带着我漫无目的的四处游逛,小勇骑车跟在后面。我们逛了很久才到一家餐馆吃饭,陈挺听到我父亲去世的消息,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他去过我家多次,每次都是父亲做饭招待他。他对我父亲一直很敬重。我安慰了他几句,要他像个爷们,有什么事用不着哭鼻子。我记不清那天去了多少地方,屁股坐在自行车上,累得够戗。陈挺与小勇骑得浑身是汗。尽管如此,陈挺说我们还没走出海淀区呢。我这时才感到我居住的城市与北京比起来真是太小了,充其量只是一座小镇。我想起曾在一本杂志上王志文说的话,变狗都要生在北京。十里长街,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一路走来,奇形怪状的招牌目不暇接,煞是乍眼。陈挺一路走来一路介绍,并不时地问我北京咋样?我只有一个字:大。我第一次看到升国旗的庄严场面,第一次近距离聆听了国歌,以往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壮丽与庄严,此刻如此亲近。那种身临其境的感受一下子震撼了我:北京真好!
我赶在父亲烧“五七”的前一天回到家里。母亲将父亲生前衣物与生活用品全部整理出来,要我第二天烧掉。我回到小屋,忽然想起父亲留给我的那封信。我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想到父亲信中所说的布包。我取出布包回到自己屋子,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个日记本。我随手翻了几下,日记本里有几张父亲年轻时的戎装照片,很是英俊威武。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美丽的姑娘身穿日本和服,摆着常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日本民族舞蹈的动作造型。她笑得很开心。我顿时疑惑丛生,立即认真看那本旧得发黄的日记本。……九月七日晋升中尉,几湘中好友甚喜,吾邀众人酒馆助兴。吾不胜酒力,席散,乘骑归队,途经马料场,坠马伤之右臂,顺途至一诊所包扎,未料护士乃倭女。倭女穿吾族服饰,国语尚可,甚是娇美。吾与之言谈,其名川口纪子。九月十九日去团部军院换药甚远,遂时顾诊所。与川口纪子数面之后,觉其甚是乖巧可人。十月十日川口纪子约吾马料场夜聚。吾至,其早已候之,言谈甚欢,觉其学识见识皆不俗也。人亦贤淑温顺,甚合吾心。十月十五日频会纪子,耽误早操,长官责吾贪睡,大加呵斥,吾甚愧意。然心系纪子,仍频顾相依。……四月九日纪子告之,欲随遣民回国,问吾如何打算。吾寻思良久,莫有良策。其兄突至,痛斥纪子,揪其发丝而去,吾心痛之。四月十二日长官训令,战事已不可免,严令队伍加紧操练,勿懈武备,完善战事之科目。四月十八日纪子附吾耳言之,有喜矣。吾深惧之,其与吾商议离队私去,另谋生路。慑于军规,吾难决断,寻思良久,劝其宽限数日,再行商议。四月二十三日纪子携包赴约,告之不宜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