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丫丫这么说,奕芳脑子里叭地响了一下,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她觉得丫丫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点别扭。
丫丫喜欢打扮。单三河常常亲自开车带着丫丫到女人世界、友谊名店和曼哈时装广场给丫丫买时装、香水,以及金手链、项链。每次丫丫回到家里,穿一件衣裳,或者戴一条项链,就会在卫生间里大声地喊妈妈,“妈,你说我穿这件露脐妆好看吗?这条项链呢?”单三河不在家里的时候,丫丫的大部分时间就在卫生间里,她对着洗脸间的镜子梳妆,画眉毛、描眼线或者涂口红。画了洗,洗了画,就像她的脸是画家手中的一只调色的盘子。而且,丫丫每次化妆之后,就会从卫生间里跑出来,问她化得好不好。有时哪怕身上只戴着乳罩,穿着窄小的裤衩。
因此,奕芳对于丫丫的打扮,以及对单三河花钱让丫丫打扮,看得很自然,而且内心里很感激单三河。
可是今天,丫丫的话一下子叫奕芳咀嚼到了另外一种味道“丫丫你坐下来。”奕芳怔怔地瞪了丫丫好半天,才这么对丫丫说。
“丫丫你给我坐下来,我今天有话要对你说。”奕芳又说。
“我不是听着吗?你说吧!”丫丫跺着脚揪着嘴走着奕芳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可是奕芳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对丫丫说什么。
她望了望丫丫,把刚刚从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一个揣测否了。
“丫丫,你去吧。我想说,你——晚上出去要小心点,要早点回来。”
单三河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虽然体形保持得很好,一切应该发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体上的像发胖、秃顶等等问题在他身上都没有发生,而且他很讲究穿戴,因而看起来人挺精神,但毕竟五十好几的人了。走路或是说话无论怎么都透出一种年过半百的人那种落日气象。像奕芳这种年纪的女人和他站在一起,别人看他们是两代人也未有不妥。奕芳开始和单三河在一些场合出出进进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别扭,总认为别人一眼就会把她看穿。丫丫难道还会——况且——丫丫还是我女儿呢?
奕芳这样想。奕芳这样一想,就笑自己简直有点神经质。
可是,虽然奕芳无数次地在心里推翻自己的这个揣测,可是这个推测就像一条蛇一样蛰伏在她心里,怎么也驱赶不走。特别是在单三河带着丫丫去香港以后。
一天早晨起来,奕芳突然想到去医院做隆胸。
奕芳和小吴她们一起做美容的时候,小吴曾经劝过奕芳去做隆胸。
奕芳的乳房,本是那种半球形的,也算丰满,可是因为哺育丫丫,现在有些下垂,显得松软而缺乏弹性。这是现在的奕芳身上唯一的缺陷。单三河抚弄着奕芳的乳房时,也曾经开玩笑说奕芳的乳房像一只懒兔子。奕芳现在也在美容院做丰胸的按摩,可是效果不很明显。
小吴给奕芳介绍说,“隆胸手术比割眼皮还简单,就是在乳房里面植入硅胶假体,或者盐水溶液。那样,你的乳房,就可以变得挺拔而富有弹性,比未婚少女的乳房还要美。”
奕芳淡淡地笑了一下。她说,“我怕疼。再说,我一想到自己身体里塞进了一块胶,心里就不舒服。我想,男人知道我这里面塞着一块胶,也会觉得不舒服。他们会不会想到——这是那些小贩们往鸡鸭里头注水?”
那时,她们在美容院里,她躺在小吴的身边,她们的脸上都糊了面膜,给她们做美容的小姐们正坐在她们的头顶,给她们做着颈部和头部按摩。
屋里有柔和的粉红灯光,有轻软的音乐在室内飘浮。因而这里便有一种暧昧、诱惑和放浪的色彩,这里也便是女人们无所顾忌地讨论女人、声讨男人罪恶的场所,也是她们最享受的地方。她们一边接受着先生小姐的按摩,一边发泄着对男人的不满。有钱的人,上帝总会给她们想出很多好主意,让她们快乐。
奕芳在这里做了几次以后,就感受到了做美容的美妙,而且和小吴、小唐等几个成了朋友。
“我们只不过是男人的一件衣裳。男人需要的是各种各样的衣裳。”小吴这么说。
奕芳觉得小吴这话有几分道理,正想附和,正在洗脸的李珠珠说话了:“只可惜我们不是妖精。是妖精会变化就好了。”
“这你就错了。现在这时代,不是妖精也能生出七十二般变化。丑女可以变美女;黑发可以变成金发;单眼皮可以变成双眼皮;塌鼻子可以隆成高鼻子,小乳房可以变成大乳房;就是处女膜也可以再置,阴道也可以做紧缩手术。六十岁的老太太要变成少女也行。这怎么比妖精差了?”
奕芳平素很少注意这些东西。她一直对自己的容貌很自信,因此她一向不关注美容或者整容方面的事。在西楚县的时候,奕芳几乎还不知道美容这个概念。美容在她头脑里建立的印象只是她从电视上看到的一张张好像是涂了一层石膏的脸。来了深圳以后,单三河也曾怂恿奕芳去做美容。可是奕芳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说,我觉得人还是自然一些好。人最美还是自然美。美容,我总觉得这有点像制假贩假,我不愿意别人说我是美容院美出来的,是假冒伪劣。后来,单三河要小吴把奕芳领去美容院,奕芳才做起了美容,才知道美容可以让自己的脸部变白变嫩,可以丰胸、减肥、美腿,可以泡澡增加全身肌肉弹性,可以躺在这里谈话、让人轻轻地按摩……
因此,奕芳对于小吴刚才说的话,感到新鲜,同时又有些毛骨悚然。她仿佛看到一把刀子在她眼前飞舞,生生地把人的脸庞划开了。她又感到那个做过整容的女人,会变得面目全非。她禁不住问小吴:
“照你这么说,要是一个人都去做了这些,那她还是她自己吗?”
小吴说,“就是呀!男人,一生就在不断地寻找另外一个女人。我们就是要不断地改变自己,把自己变成别人,变得一点也不剩。像我们这些人——全部任务就是把自己变得漂亮,变成男人的需要。不是有人这样说过吗,男人靠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
美容院里的谈话,每次都是这样,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谁想说便说,爱听就听,要走便走。可是奕芳把这些话记住了。
曾经有两件事使奕芳动过去做隆胸的念头。一件事是奕芳在看过小吴、小唐和李珠珠她们的乳房后。小吴小唐她们都很年轻,只有二十多岁,乳房丰满而挺拔,加上她们在美容院里做丰胸的按摩,乳房变得越来越大。奕芳虽然也做丰胸按摩,可是效果不好。她感到她的东西像是沉沉地睡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似地。另一件事是因为单三河。一天晚上,单三河有点失眠,翻来覆去在床上烙烧饼。其间单三河曾把手伸到奕芳的乳房上,捏了一下。单三河像是迷迷糊糊地,像是在梦中,又像是清醒着,像是想好了要与她做什么。可是奕芳刚刚把身子侧过来,手指刚刚触到单三河胸脯,单三河却突然间放手了。奕芳感到,单三河就像拎起一件旧棉袄看了一看,又扔下了。
可是奕芳——一想到隆胸,眼前就会飞舞那些寒光闪闪、长长短短的刀子,感觉自己已经鲜血淋漓了。
因此,奕芳隆胸的念头也终究是一个念头。
可是现在,奕芳突然间下定了决心。她觉得很必要了,觉得那些刀子没什么可怕,觉得那不是像往鸡鸭身子里注射污水了。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了这种改变。她想,是因为自己学会了叫喊,还是——因为丫丫?
奕芳的隆胸手术做得很成功。奕芳在医院里住了一周就回了家。小吴听说奕芳做了手术,打电话给奕芳说,小唐和李珠珠她们要到奕芳家里来看效果。奕芳想了想说,还是去美容院吧,这阵子我天天要去美容院,用按摩膏给它做按摩。
奕芳想去美容院,除了觉得这种事只有在这种场所才合适以外,还考虑到单三河和丫丫会不会在这个时间回来的问题。
奕芳对手术后的乳房很满意。她对着镜子看它的时候,有时脑子里会出现丫丫的乳房。
丫丫过来的那天晚上,奕芳带着丫丫到浴室洗澡。她在教丫丫如何放水,如何用洗发精沐浴液的时候,丫丫便脱光了自己的衣裳。这时丫丫那丰满的胸脯和硕大而坚挺的乳房便呈现在奕芳眼里了。奕芳在做手术之后,脑子里总会飘起丫丫的乳房。现在,她确信自己可以和丫丫媲美。
因此,一到美容院,奕芳没待小吴她们怎么说,便躺到了美容床上。
赞叹声和稀奇古怪的问题一下子便包围了奕芳。
这时,奕芳手提包里的电话响了。
奕芳以为是单三河或是丫丫。这些天,单三河和丫丫都没有给她打电话,奕芳拨他们的电话也总是拨不通。
想不到是董立锋。
奕芳决定去深圳后,去找过董立锋。电子厂垮了之后,董立锋没有接受政府给他重新安排的工作,他也下了岗。他买了一台轧面机,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个面铺,出劳力给别人轧面。有时,奕芳去董立锋那儿买面条,董立锋会在找零的时候,悄悄地塞给她一点钱。她决定去深圳后,又去董立锋那儿买了一回面条。她对董立锋说自己要去单三河那儿找事做的事,董立锋什么话也没说,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千块钱给她。她没有要董立锋的钱。她说我过去做做看看,要是行,你也过去吧。董立锋笑了一笑,说你自己多保重吧啊?她说你能理解我吗?董立锋这时眼就红了。
应该说,奕芳现在——活成这样,与董立锋有关。不然,她不会过得这么尴尬。可是,她却不怎么怨董立锋,非但不怨,而且还爱。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爱。
奕芳走的那天,只有丫丫和董立锋为她送行。丫丫的两只手像风中的树枝一样在空中摇摆,董立锋却像一棵失掉了枝叶的大树。奕芳感觉出了大树的无奈,两行眼泪像虫一样从奕芳的眼睛里爬出来。
奕芳到这边以后,时常想到董立锋。有时候甚至很想给董立锋打个电话。可是又觉得不合适。她甚至下决心要忘掉董立锋。还是单三河给董立锋打了电话。单三河给董立锋说了自己住宅的电话,并且说,“奕芳现在住在我这里,你想找奕芳就打这个电话。”但董立锋从来没有打过这部电话。
奕芳不知道董立锋怎么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听见是董立锋,心咚地一跳。
小吴、李珠珠她们以及按摩小姐见奕芳要接电话,都到另一间房里去了。
“你——还、还好吗?”奕芳听见董立锋在那边说。奕芳能感觉董立锋的喉咙有点干。
奕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董立锋。她脑子里一时挤进了太多的问题,喉头也有点发哽。
“奕芳你听着吗?”
“……哦——我……听……听着。”
“我——我是说丫丫,丫丫是个好孩子。我是说丫丫——丫丫现在还好吗丫丫?”
奕芳想不到董立锋会突然问到丫丫。她的心像被锥子戳了一下,“丫丫现在去香港了。”
“不是香港,是美国。单三河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在美国,说和丫丫在一起。而且——丫丫还和我通话了,而且我刚才查过号码,确实他们是在美国。”
奕芳想不到事情是这样。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上飘出来。这些天埋在她心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