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9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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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9年第02期-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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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吗?本根说也没有。九叔说这不得了;什么都没有你靠啥本钱当村长!本根苦笑不得;说这是两码事;咱以后就是城里人了;还要果树地瓜菜地干什么。九叔说人死了还要树块碑呢;咱这么大个蓝湾没了就不能留个老宅做标志吗?这可是咱蓝家的祠堂啊;别忘了本根你也姓蓝。本根说要扒都扒;要留都留;这是政策;不可能留你一个老宅;别人攀比怎么办?本根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九叔呀;司令员毕竟都退了好多年了;说不准他住的宅子也在拆呢。九叔没有回话;冷冷地看本根穿一双棕色的皮鞋;在瓦砾间跳来跳去地走着;像只瘸腿的大鹅。 
  九叔站起身;望着窗外不远处一排排拔地而起的大楼;这些楼房还没粉刷;通体都是混凝土的灰色;密密麻麻;一样的窗子;一样的楼顶;如同一排连天的浊浪正在逼过来;九叔的肺叶出现了那种张不开的感觉;九叔觉得人的肺应该像鱼的两腮;要一张一合才能喘气;现在;他时常会有一种鱼被挤住了两腮的感觉;这感觉来自铲车推倒房子所溅起的尘土;也来自周围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站在老宅的窗前;他联想到那个熟悉的词:排山倒海。他下意识地嘀咕道;排山倒海;排山倒海。福生问:什么排山倒海呀?九叔没回过神来;竟脱口说了句:坦克! 
  过年了;该买挂鞭崩崩晦气。九叔说。 
  瘟鸡一样的小琪听后立马来了精神;自告奋勇要去买鞭炮。九叔给了小琪一叠钱;这是他作为伤残军人全年的抚恤金;他没有花;都给了小琪去买鞭炮。天色渐暗时;福生拄着双拐走了;小琪背着一大包鞭炮回来了;刚放下鞭炮;突然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没有了电视可看;小琪的大脑壳顿时耷拉了下来;嘟哝着说春节晚会没得看;还不把人憋闷死。九叔知道老宅今晚不会来电了;把小琪留在这个黑漆漆的老宅里过除夕;会给孩子的心里留下阴影;就让小琪趁天还没黑透赶快回去。小琪说爷爷我看完电视晚会给你送饺子来。九叔摸摸孙子的头:爷爷睡得早;告诉你爹别往这跑了;黑咕隆咚的;路也不像个路。 
  九叔找出蜡烛;每个屋子都点燃一根红蜡烛;然后蹲在灶前生火;屋里有些冷;把炕烧热屋子就会暖和。九叔到院子里来抱柴;柴;是从四周废墟里捡的;有碎窗框;有断了的椽子;也有捣碎的旧家具;九叔不小心被钉子扎了手;他直起腰;把手指含到嘴中吮了几下;再狠狠地啐一口。因为是晚上;他看不到周围侵上来的楼群;憋闷的肺叶在黑夜的笼罩下有了短暂的喘息。他长吞一口气;感到世界真是变了;去年过年还是个热热闹闹的村落;三百六十五天之后的今夜;竟没有一声鸡鸣狗吠。他想;坟场过年也不会这么死寂;谁家的后人不到坟地给先人烧几张纸?可存在了几百年的一个蓝湾;现在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祠堂和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周围黑洞洞的;正房三扇窗子透出红融融的烛光;由这烛光;老人想起应该在老核桃树上挂个红灯笼才对;这红灯笼每年是必挂的;人过年;树也要过年;今年怎么就忘了呢?九叔抱了柴后;就持一根蜡烛;到西厢房里来找灯笼。找到灯笼了;九叔突然发现厢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举着蜡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大四小五只老鼠。九叔很奇怪;以往老鼠是极怕人的;今天见了人怎么不跑了;那只大的老鼠还抬头看着他;两只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一副可怜的模样。九叔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觉得这几只老鼠一定不是自己家的;因为他家东西两厢地面和墙壁都是抹了水泥的;从来不招老鼠;那么这些躲在厢房里的老鼠说不准是邻家的;因为房子拆掉了;老鼠也没了栖身之所;才跑到这里来。九叔没有去追打这些不速之客;拎着灯笼来到院子;老鼠也该过年呢;他这样想。 
  红灯笼挂上了;虽不高;但却用它的红光把老宅高大的门楼勾勒得很清楚;尤其是两尊门神;像喝透了年夜酒;通身都是红彤彤的;多了几分威武。 
  九叔往灶里添了木柴;然后到炕上坐下来;他知道停电是王武在搞鬼;最早是给老宅断了煤气;九叔捡了些木柴凑合着生火煮饭;接着给老宅断了水;可老宅院子里有一口井;九叔淘了井后;井里竟有清水冒上来;断气断水之法没能奏效。老宅的电话也掐了;九叔本来也很少打电话;掐了就掐了吧。但在除夕夜断电的做法这是九叔没想到的;九叔想;大年之夜还惦记着做这等缺德之事;也难为他们了;断电怕什么;五十年前蓝湾不就是点煤油灯么? 
  远处;隐约有零星的爆竹响起;九叔从柜子里拿出家谱;打开后把它挂在中堂;又在中堂下的香案上摆上供;点燃香;然后端坐在中堂的木椅上守岁。这是几十年的习惯了;他记得自己的爷爷、父亲都是这么守岁的;自己也应该这么守;如果不是村子没有了;儿子也要这么守;九叔想;这是在陪祖宗过年了。 
  半夜;儿子带着小琪来了;十几里的路;爷俩走得热气腾腾。儿子带来了饺子;还带来了一大桶汽油和一个汽油炉;儿子说他猜到会有断电这一手;因为这手段不是第一遭使了;所以他早就备好了这油和油炉。儿子心有余悸;说话时总是魂不守舍地朝着院子张望;他说本根一直在找他;让他回村扒房子。他知道;本根对父亲打怵;对他可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儿子话少;城里打工的生活让他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他了解父亲也劝不了父亲;只是让父亲吃饺子。小琪想着白天买的鞭炮;嚷着要放;九叔没有让;九叔说过了半夜了;再放就惊着人家的觉了。小琪不高兴了;说村子都平了;死人也没一个;能惊着谁的觉?九叔放下筷子不吃了;说你们回吧;我要睡了。 
  四 
   
  初一清早;九叔还在朦朦胧胧地睡觉;就被一阵轰隆隆的机器声震醒了;披衣出去一看;是三台黄色的铲车正朝着老宅开过来;铲车很大;蟹钳一样高举着巨大铲斗;拖着一条滚滚黄尘来到老宅门前的空地上;在门前并成一排;高昂着铲斗朝着老宅;似乎只等王武一声呼哨;这些恐龙一样的家伙片刻间就会吞噬掉这百年老宅。 
  下马威。九叔想;用铲车来吓我吗? 
  开车的师傅嘟哝说蓝湾就这么块平整的地方了;让停在这里还真不错。他们锁上车门后拍拍屁股就走;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师傅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对站在门口的九叔说;老爷子还是快搬家吧;老总让我们把车停在这里是个信号哩。 
  九叔道:这架势我见过。 
  三台铲车的确非同小可;光轮胎就高过自己一头。九叔伫立车前;仰望三个张开的铲斗;只见每个铲斗的锯齿都被瓦砾磨得锃亮;如同鳄鱼的牙;让人不寒而栗。九叔打了个冷战;第一次;在这钢铁机器面前他感到了一种脆弱。想起在朝鲜;面对炮声轰鸣的坦克;自己都没有这种感觉;现在;面对一排已经熄火的铲车;自己倒有些胆怯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他这样想。 
  回到屋里;从窗户望出去恰好能看到从院墙外高高探出的三个铲斗;九叔的鼻子不知怎么就嗅到了一股硫磺的味道;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味道;他感到很奇怪;家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味道?他环顾四周;在炕梢发现了小琪买的那一大包鞭炮;其中散落出的一根因为断了炮芯;有些黑色的药末泄漏出来;这味道就来自此处。他痴痴地看着鞭;他从自己记事起;村里过年都要放鞭炮的;年夜里如果没有鞭炮那一定是出鬼了。昨夜;鞭炮齐鸣的一幕没有再现;九叔落寞的心情如同黯淡的烛光;忽明忽灭中感受着风的侵蚀;好在老核桃树上的红灯笼在轻轻摇晃着;总算透出一丝年夜的味道。 
  九叔揉一下干涩的眼角;心头犹如压了块青石板;身子格外的沉。白天他的肺总是无法张开;越是坐着越有一种憋闷的感觉;尤其是对面高过墙头的三个铲斗;似乎就要从窗子里闯进来一样咄咄逼人。他一边咳着一边蹒跚着走出院子;抄着袖绕老宅缓缓地走着。从远处望去;九叔就像一只失势的老猿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尽管这种巡视已经阻挡不了任何同类和异类的入侵;但他还是要巡视;要在每一个突出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气味。 
  在屋后他站住了;望着远处一片戈壁一般的偌大空地;心头突然有一种沙尘飞扬的感觉。那是蓝湾的一块宝地啊;过去;经常有城里人来这里踏青、照像、钓鱼;记得一个画过老宅门楼的大胡子说过;这块靠近城市的湿地应该保留;这是北方的西溪。九叔不知道西溪在那里;但他脑子里始终保存着这样一幅画;这是在某一个春天;这个被村民称为蓝甸子的沼泽印在他记忆中的一个景象: 
  春天的蓝甸子蓝色的马兰花竞相开放;芳香溢满了村庄;家家户户都打开窗户;让这花香透进封闭了一个冬天的屋里。明亮的阳光下;几头黄牛悠闲地啃着青草;它们似乎格外小心这些艳丽的鲜花;甩着尾巴绕绕行而过;池塘镜一般平;牛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没有一丝涟漪的水中。不远处偶尔有野鸭扑腾腾飞起来;笨拙地在蓝天上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弧线;又落回刚才起飞的草丛;想必那里是野鸭孵蛋的窝了。在草甸子的边缘;白色的棠棣花开得如絮如雪;白练一般耀眼。 
  可惜了。九叔再一次揉揉干涩的眼角;轻轻叹了口气。地势低洼的蓝甸子被规划成了垃圾场;几年下来;虽然也有满眼五颜六色的东西;但那已经不是草甸上盛开的野花;而是随风飘舞的塑料袋了;春天;家家户户不再打开窗户;他们宁可让一冬的尘垢久储家中;也不敢开窗纳进垃圾场的污秽之气。后来;难闻的气味随风飘进了城;城里人提意见了;生活垃圾再不往这里排放了;这里又成了建筑垃圾场;一车车碎石瓦砾昼夜不停地倾倒在蓝甸子里;只几年光景;这里被填平了;成了一块寸草不生的空地。现在;空地上已经打下了一根根水泥桩;估计又要有一排排大楼戳起来了。排山倒海;九叔突然又想到了这个词。 
  远远地;九叔看到福生拄着双拐来了;走得很急;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估计福生是看到老宅前的铲车了;进而联想到铲车的主人王武应该露面了。 
  王武来了吗?果然;气喘嘘嘘的福生第一句话就是问王武。九叔摇摇头;说人没来;只是铲车来了。 
   
  五 
   
  九叔守着一个柳条筐箩;一根一根剥鞭炮。 
  鞭炮很难剥;纸缠得极紧;浆糊用得也多;剥一根要费好一番力气。九叔锲而不舍地剥着;剥出的火药就倒在笸箩里;黑黑的;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朝鲜;他拆开的炸药包里火药是黄色的;那是烈性炸药;味道也比这爆竹里的炸药浓;他一边剥一边想;要是有那么个炸药包就好了。 
  福生看着好奇;就按住吊在脖子上的书包问:好好的鞭炮怎么都剥了呢? 
  缠个炸药包。九叔说。 
  福生眼睛一亮;他知道九叔在朝鲜炸坦克的故事;九叔就是九叔;他缠炸药包想必是对付门前的铲车了。福生一脸的灿烂;凑过来捏了一点火药在鼻子下嗅了嗅;道:行吗? 
  充其量也就是个铁皮子灯笼。九叔头没抬;专心致志地剥着鞭炮。 
  福生还要说什么;本根领着镇长来了。镇长是个戴着变色镜的年轻人;过去也来过九叔家;跟九叔并不生;一见到九叔就笑着说:我代表镇政府给老英雄拜年来了。九叔咳了一声说;坐吧;说完依旧剥手中的鞭炮。 
  本根看到福生在这里;就阴着脸拉起福生到院子里说话;屋里便只剩下了镇长和九叔。 
  这么好的鞭炮;放了听个响也好;干嘛都剥了。镇长看九叔不说话;便主动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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