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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你才是真实的!来;印证印证!”摸上床的方杰用唇结结实实盖住柳卡;缠住里面欲逃的舌头;仿佛下一秒钟她就会被造物主收走。两人在一起;方杰喜欢用牙齿;像个美食家样在她身上乐此不疲;柳卡任他翻来覆去啮咬、品尝……她的脑海里装着许多甜蜜的一瞬。
她不信手中浓鲜的生活之液会被外面疯狂的雨水稀释成蒸馏水。
她不信会有其他女人来挑战自己的与世无争。
柳卡的鞋里也进了水。塑料袋里的水跑了大半;她拧紧漏水的地方;没料鱼尾将另一处也戳穿了;细细一线水;全滴进自己的鞋袜。柳卡回过神时;一双脚已冰凉。她回了那条短信:明天下午见。
三
见面的女孩很年轻;一股淡淡熟悉气味;茉莉花香。
她叫傅小丽。
柳卡好朋友样告诉傅小丽那些芬芳的故事。告诉她;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男孩方杰浑身罩在一种光环里;手在光环里冒出层层热气;脚在光环里踢踏金色飞尘;樱花树葳蕤在四周;一切;像刚着色的油画……“你没见过他最光彩、最青春的时刻!他唱的歌让所有女同学流泪;他在足球场上像精力无限的天山野马;他那时的画令你血液沸腾全身如轻羽……”柳卡开始说得慢条斯理;后来速度愈来愈快;“这些;我全经历了;我是他黄金岁月的印鉴!我们的爱情是那个时候孕育的钻石!他这一生中;能与别的女人分享的;是他逐渐褪色的生命……如果他真的愿意;我留下钻石;包装盒——给你!”
傅小丽掏出烟来吸;吸了四支;她饱满如花的嘴唇如化验室鲜艳的试剂。柳卡喜欢这样的试剂;有时会倒出一点来玩;加点氯化钠;变色了;升点温;又变色了。柳卡右手一直搭左臂上;指肚抚着羊毛衫;那里面有牙印;方杰两天前的杰作。
“我有了。”傅小丽抽完第四支烟说。
柳卡喝一口已冷的红茶;脑子清醒。液体流下后;从喉咙到胃;慢慢凉起来。
“不信?阿杰那个地方有颗痣;椭圆;发红——”傅小丽丢了烟头;轻蔑地看着烟灰缸;好像那痣就在里面;“对了;你们很久没在一起了吧?他现在喜欢用带振动棒的避孕套。”傅小丽喝着橙汁;很响。
“你喜欢吧?我老公和我从不用那玩意儿;自家人放心;尽兴!他兴奋时喜欢咬人呢。”柳卡边说边捋袖子;小臂赫然露出一对牙印;“呶;才咬的;他总说要把我吃进肚里;这样走到哪儿都带着……有时咬急了;我叫他咬别人;他说别人脏;弄得我浑身是伤;夏天从不敢穿无袖装吊带裙……他咬你不?”柳卡目光一直没离开对面的女孩;她看着傅小丽的脸一点点泛白。在咖啡馆氤氲的光线里;那白看起来像美术馆里无人光顾的石膏像;也有些像冬天里毫无暖意的白日头。
“真的怀孕了;要去五医院;五医院的妇产科有名;服务好。”
傅小丽有些茫然地看着柳卡;仿佛对面是木马病毒变种;“哦;我就在那里验的。”
……从咖啡馆出来;柳卡直接去五医院。
妇产科。
她熟悉那个地方。她也怀孕了。
方杰同时让两个女人怀了孕。
柳卡在妇产科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大约一个世纪;惨白的世纪。“小人的小;美丽的丽——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袁大姐搬来一本值班记录;她告诉柳卡;傅小丽是在那个患者出奇多的周五下午来检查的;她记得;因为傅小丽一拿到化验单就消失了;她说肚子疼;忙得头晕的医生还没来得及告诫她;她被怀疑宫外孕……
柳卡触电样跳起来;苍白的脸迅速红润;像回光返照的病人。
她火急火燎通知傅小丽;赶快做B超。
果然是宫外孕。
须及时手术;越快越好。
傅小丽脸灰了。她出身单亲家庭;还有一个靠她贴补读书的弟弟。方杰正出长差;柳卡陪傅小丽做人流。所有费用都是柳卡一声不吭出的。傅小丽出了很多血;柳卡守护着死去活来的年轻女孩;输液、服药;擦汗、喂汤;最后;送她回住处。柳卡嘱咐司机一路将车开得很慢;到小区门口;傅小丽不让送了;“我去过你家;你家和你一样温馨、真实……我们是网上认识的;撒了喜柬;举行网上婚礼;没意思透了……你真是个好女人!我祝福你!”
方杰归来;发现家里变了样;尤其是卧室。除了天花板、地板、大件家具;几乎全都陌生。电脑不见了。“新家迎旧人啊;好、好!”他满脸堆笑;给柳卡带回了一套漂亮银饰。他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准备。柳卡兴致勃勃检阅方杰的礼物;尤其银手链;戴上去不摘了;洗澡时都戴着。她的表现与往常无二;只是保洁异常。地板擦得镜子样;还时不时哈气擦墙上逆光才看得见的可疑污迹。有几次方杰打算挑开话题;一张嘴;词句全飞了。“要当妈妈了;我来!”他试图接柳卡手里的拖把;拿不过来……柳卡的沉静保持到一周之后。
“扣子谁钉的?”柳卡观察方杰衬衣上的扣子;手工粗劣。“我呗。”“你用黑线缝白扣子?”“哦;那天我没找到白线团。”“可它就是白线缝的!”……
争吵就这样开始。
一只潘多拉的盒子;东西越掏越多。
“你和傅小丽还有来往?”“你送她做人流;我总不能畜生样置之不理吧?”“多动人的网恋——那你娶她回来呀!”“我有老婆!”“真无耻;你以为我喜欢这个封号么?”吵闹逐渐升级;如同柳卡越来越大的肚子。
柳卡有一次拨通了傅小丽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爽脆的笑声;“我说了;我不会再缠着你丈夫;可你自己也要争气;管住他的脚、收住他的心呀……”柳卡一下子挂了。
五脏六腑在蚀掉。
原来的世界一片片剥落;变得斑驳、丑陋;狰狞起来。
那些倦鸟归林的温馨呢?那些使她坚信不疑的芬芳誓言呢?那些照亮生活、尘粒颤动的清晨阳光呢?柳卡每吸一口气;就觉得胸中多了一百只蚂蚁;霉尘四起。
身体多出的重量让柳卡觉得累赘;让她生出去掉累赘的念头。“做掉孩子?好啊;干干净净;一拍两散!”气恼的方杰玻璃试管样冷脆。柳卡怔住;怔住的柳卡不由自主将洗衣机里的东西拎出来;男牛仔裤、男衬衣、男袜;一件一件;湿淋淋抛出窗子;好像是用过的卫生巾。方杰抓她的手臂;她甩开;推搡中腿间一热;血出来了……方杰后来不和她吵;避着她;很晚才回来。有时干脆整夜不回来。
终于几天不回来。
他住哪里呢?一想到方杰可能睡在傅小丽那里;人流后的女孩那里;柳卡就生不如死;她用枕头压自己的肚子;在客厅里跳绳跳出一身汗……公公坚决站在她一边。只要碰面;方杰就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有次还动手了;老鞋匠扔出酒杯;方杰躲闪;慢了;额头见红;残酒溅湿墙上并排的两位婆婆的遗像;公公怒不可遏;抄起饭碗再砸孽子;方杰猎狗样跑了。
公公到底去什么地方了?
柳卡担心起来。在路上问了几个熟人;有人说在滨丰市场看见他了。
又是滨丰。
这已经是柳卡第三次听说公公在滨丰市场了。那是本地最大的水果批发市场;想吃水果;说一声不就行了?柳卡抿抿发干的唇;想了几秒;拦的士。
进口是卖脐橙的;嗓子冒烟的柳卡捡两只。滨丰市场有三百多家摊档。柳卡从A01号寻到A80号;又从C51号转到C97号;到处熙熙攘攘;口音芜杂;公公身影如太空里难逢的彗星。口渴解决了;可手上残留着橙汁;柳卡很想洗手。
四周都是人;讨价还价的人。还有水果;新鲜或腐败的水果。没水;连卖矿泉水的小店都没看到;柳卡忍着不适。这不适起初像一根小鱼刺;她打算吞下;可渐渐;刺变大变粗了;咽不下;吐不出;戳在喉管;戳出血。柳卡终于不能忍受——洗手;洗手!洗手啊!……人流里;柳卡开始搓手;搓;没完没了搓;使劲搓;搓得手指发热;发红;发疼;灼人的疼!火辣辣的疼带来奔袭的记忆——池塘、医院、卉卉的脸蛋……千万根银针瞬间扎来!
柳卡感觉脑门处的血突突上涌;心跳加快;眼前发花;她蹲了下来。
“走开走开!牛鬼蛇神!”“你这——女人;好不要脸!”……
好像有公公的声音。大约隔着五六间店。柳卡站起来。柳卡在浓杂的水果香味里分辨出一丝异味;那股腥膻味。她一激灵。
果然是公公!
被一堆人围着。公公拄着三条腿铝杖;那是柳卡不久前买的;很轻;手柄处有圆垫;放下可当椅子。他颤巍巍站着;一缕涎水流出口角;在阳光下发亮;他很慢地抬起手擦。与公公对峙的女人嫌恶地看着。那女人化浓妆;粉厚;酒红色短发火苗样竖起;脖颈处绞一朵黄丝巾扭成的玫瑰色;身材发胖;如同漂洋过海来的臭榴莲。
柳卡见过她。在源泰生活广场见过。
公公怎会和她有纠葛?
“你还、还我的钱!”
“呸!我欠你冥钱!”水果女人拍桌子。“不还钱;就莫——莫缠我儿子!”公公用拐杖使劲杵地面;刺耳。水果女人摸出一包瓜子;“你儿子!切;你儿子!我都生不出;你还能生出那型号?”周围一阵哄笑。柳卡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
“再缠、缠我儿子;你搬到阴——间;我也跟着;看谁厉害!咳咳!”公公左颊表现出决绝;右颊抽搐着;他大概忘记吃药了。“厉害?听着老不死的;以后再来;我不客气了!这儿不是养老院;有治安员、经警!还有;叫你那贱种也别缠我!另外;耽误我生意;照赔!”水果女人的瓜子皮四处喷溅。
公公就是没中风也斗不过她。看客们兴冲冲打探来龙去脉;有人高声问:“这老家伙是不是和她有一腿?”……柳卡溜出来。她到对面摊档捡了一堆苹果、鸭梨;“零卖吗?”“苹果五块;梨四块五!”做批发的女摊主信口开河。柳卡痛快掏钱;“对面那个;生意不错吧;舌头功夫深!”女摊主撇嘴:“她?寡妇!新闻人物呢!瞧见没;那病老头是第三次来了;说是跟了她四个地方;不管搬到哪儿;总能找到她;一物降一物;克星!”“老头找她干吗?”柳卡递上口香糖;再借刀削梨;戴金戒指的手接了口香糖;还搬出凳子。事情有眉目了。
两人前世大概有仇。几年前;老头出过一笔钱;请自称手段通天、在附近摆摊的水果女人赶走他儿子身边的小狐狸精;他儿子快当爸爸了;他要给未来孙子一个安稳的家;水果女人不知使了什么招儿;小狐狸精倒是被赶跑了;可这个老狐狸却从此缠上了他儿子。老头只好影子样跟着她;要她远离他儿子;还他儿子正常生活……
柳卡不停地吃;她吃下一只梨、两只苹果;站起来时;发觉自己吃得太多了。加上没消化的橙;胃胀得厉害;柳卡觉得全身都变成了胃;一碰就难受;动哪儿都困难;她的额上出一层细汗;汗粒濡进眼里。她坚持睁眼;要借用女摊主的卫生间。
四
终于能洗手了;柳卡在狭窄简陋的卫生间痛快洗着;反复洗。卫生间挂镜上有两张大头贴;左边是快乐的女摊主;右边是可爱小女孩。柳卡一抬头;目光就被右边的大头贴粘住。小女孩扎神气的冲天辫;蝴蝶结硕大;酒窝尤其可爱;她是在冬天出生的吗?
卉卉也有这样的酒涡;很深。
卉卉和雪花一起来到人间。冬天出生的孩子冰雪聪明。卉卉一岁零八个月时;认识十二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