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文艺 2009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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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9年第06期-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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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叔说;童工啊;我用不起。 
  妈妈说;那你还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三叔的确没什么好办法;他站起身给妈妈扔下一句话;等我回去考虑考虑。 
  三叔出门了;妈妈有点不放心;她重新关了房门;到西屋叫天明。妈妈眼泪汪汪地说;事到如今;只有你吃苦吧;一个男孩子吃点苦不是坏事。记住;不管我跟你三叔怎么耍怎么闹;都不关你的事;你必须把你该做的事完成。 
  天明说;你早就应该这么做;我都是大孩子了;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已是深秋;天上时而雨时而雪阴个不停;等到见不到雨水;冬天就彻底地来了。自打下了一场大雪后;妈妈总喜欢倒在炕上;有事没事就往炕上爬;蜷缩着身子;胸腔里发出深深的咳嗽;一震一震的;整个屋子都跟着天摇地晃。 
  三场雪过后;饮马河冰面可以走马车了。清理了一片冰面积雪;用彩旗圈起来;就有人在上面滑冰;抽冰猴;玩狗爬犁;还有人在河岸的坡地一个不大不小的滑雪场玩耍。冬天旅游季节真正来临了;一辆辆旅游车运来天南海北的红男绿女;疯啊闹啊的;对寒冷又不知如何预防;往往上半身厚重严实;下半身四处漏风;看上去奇形怪状;可笑极了。天明从外面回来;说了河面上的事;妈妈很开心。妈妈说;那叫做顾头顾不了腚。说完就笑了;整个屋子也都跟着笑了;这笑还没完呢;代价就出来了;一阵无休止的咳嗽席卷而来;有些喘不过气了;天明赶紧捶打妈妈的后背。天明已经听惯了妈妈的咳嗽;可母子连心啊;妈妈咳嗽;撕断他的每根神经。天明就有些恨老天;说老天怎么一点高兴也不让妈妈有呢。 
  妈妈咳嗽渐渐平息了;平息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赶快找三叔吧。 
  这时天明反倒有些犹豫了;他有点舍不得离开妈妈了;就说;我怕三叔不要我。 
  一股气儿又把咳嗽引出来;妈妈的脸一点点膨胀着;紫红了;手却高扬在半空;比划着;说不出话来。天明又赶紧捶打妈妈的后背说;我去;我去;我去就是了。 
  三叔家在天明家南面;中间隔着五户人家;还有一个小水泡;要走十多分钟的路。天明推门出去;妈妈又敲着窗户叫住他;艰难地从炕上爬起来;披头散发扶着墙来到院子;从鸡窝里抓出两只老母鸡;唤天明找来绳子;捆住鸡腿儿;把两只老母鸡连在一起。天明拎起两只老母鸡走出院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这时;老天也跟着凑热闹;飘起零星的小雪;落在天明的头上肩上;把他的难受心情渲染得更加浓重。 
  天明走了二十分钟才推开三叔家的院门儿。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正从仓库拽鱼网;鱼网挂了满满一院子。天明在鱼网缝隙中躲来躲去走到房门口;心想;这三个人都是屯里有名有脸儿的人物;三叔能把这三个人归附到手下;说明三叔真是能耐。这工夫;后背被门撞了一下;天明回过头;看见三婶从屋里出来。三婶问;你这是干啥呢?事情有点突然;天明一时无法回答了;他抠着后脑勺说;我妈叫我看看三叔。 
  跟三婶进了屋;把鸡撂在外屋地上;就听见里屋吭哧声。天明看见三叔跪在炕梢;弯着腰;两只手使劲抓着肚子;脑门儿全是汗。三婶说;你三叔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犯了胃病;别看他这样;一会儿就好了。说着话;三叔身子松弛下来;安静下来;他慢慢抬起头擦了汗;脸像纸一样的白。 
  三叔问;你来干什么? 
  天明说;听说三叔病了;我妈让我来看你。 
  三叔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刚倒下;你妈怎么知道? 
  天明说;就知道嘛。 
  三叔说;回去告诉你妈;我这儿不用你。 
  天明不知怎么说话了。 
  三叔说;你怎么还不走哇? 
  天明走出三叔家院子;天上的小雪已经停下来;地上落下薄薄一层白雪;脚踩下去;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雪后的空气有一种透彻心肺的清新;天空大地房舍树木杂草又像被过滤了似的亮眼;天明鼻孔喷出的薄雾丝丝缕缕地飘散着。他想;自己就这么回去了;妈妈心里肯定不好受;再说了;他已向妈妈表了决心;有必要再回去一次;就当妈妈又把他撵回来的。一边想着;就不自觉地移动了脚步;铁了心要回三叔家。 
  踏进三叔家门;三叔的病好像彻底好了;他愁眉苦脸地问;怎么又回来了? 
  天明说;是我妈让我回来的;你不收我;我就不走了。 
  天明真就不走了;他转身跑到院子里;向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要活儿干。这三个人对天明也不客气;支使他干这干那;活儿说干就干上了;往往这边活儿还没干完;那边又响起了叫唤声;天明忙得脑门子都出汗了。三叔推开房门;看着天明;不再赶天明走了;还招呼天明跟他一起捆鱼网;然后把鱼网搬到车上去。天明的力气明显赶不上他们;腿脚发软气喘吁吁。越是赶不上;他们越是加劲地干;天明在他们中间有些碍手碍脚了;有时还被鱼网拖几个趔趄;心里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哇;就像被人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欲哭无泪的。是大人们故意搞坏;挤兑他;累他;让他吃不消;自己跑掉;天明想。他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他们怎么折腾;他死活都要跟他们缠在一起;坚持到底就是胜利。网终于全部装上了马车;三叔赶起马车飞快跑出院子;向饮马河方向飞奔。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跟随其后;紧跑几步;忽地爬上马车;等天明再想爬;已经来不及了;马车跑出老远;他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只能跟在马车后面跑;一副丢盔卸甲的样子。 
  要说三叔不急也不对;今年捕鱼至少比往年推迟了三四天;都是三叔的胃病耽误了;再不抓紧;错过捕鱼最佳时间;肠子都会悔青的。 
  马车跑到饮马河边儿;眼前呈现出一望无际的雪野;无遮无拦的;风卷起积雪;铺天盖地飞扬;在极远处;雪与天混沌一片;让人生出无名的恐惧。马车停顿一下;找准了方位;又往河心跑去。河面上的寒风明显比屯子里的狠、毒;不留情面;吹到脸上就像一个个刀片在割肉;又像一根根钢针往脸皮上刺。天明感觉脸麻木得不知长到什么地方去了;要想找回自己的脸;最好的办法就是拼命地跑;跑得浑身热气腾腾。 
  马车停在事先选好的位置;大伙一边抵挡恣肆的风雪;一边搬下工具。三叔拿起铁凿子在冰面划个车轱辘一样大的圆圈;对天明说;你还真有两下子;坚持过来了;按打鱼人的规矩;每个新人都得经过这样的摔打;什么时候把筋骨摔打硬了;什么时候才能在我们这行站稳脚跟。三叔让天明在车轱辘一样大的圆圈上凿冰;凿出的冰窟窿只能比圆圈大不能比圆圈小;而三叔、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一字排开;每隔十几米占据一个位置;也开始凿冰;凿出的冰窟窿要比天明凿出的小;比碗口大不了多少。不到十几分钟;他们的冰窟窿就凿成了;露出了水;而天明这边刚刚凿出薄薄的一层冰。三叔他们也好像故意看他的笑话;继续一字排开;每隔十几米占据一个位置;重新划碗口大的圈;凿冰窟窿。碗口大的冰窟窿全部开凿完了;他们凑到一起;开始开凿比天明这边大两倍的冰窟窿;作为收网口。眼看着收网口完成了;他们转回身;胡子、眉毛、狗皮帽子上全是白花花的霜;冷不丁一看;简直就是一个雪人。三叔不声不响领三个人过来;推开天明;凿上天明这边最后一个冰窟窿。这伙人真是有力气;凿子下去;胡子眉毛上的霜纷纷掉落;在雪地上见不到踪影。车轱辘大的冰窟窿开凿出水了。出了水;等于河面揭开了一个小盖;鱼儿在冰层底下憋闷好久了;一帮一伙地逃过来;呼吸着新鲜空气;撩得水花叭叭响;诱人呐。淘出水层残余冰块;三叔往车轱辘大的冰窟窿里下网;哗哗啦啦的;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跑到碗口大的冰窟窿跟前;用长杆子拉网纲;网拉过来;推向下一个碗口大的冰窟窿;下一个碗口大的冰窟窿接到网纲;再推向下一个碗口大的冰窟窿;一直拉到网纲从收网口露出头来。三叔摘下腰上的酒壶;给每个人喝一口;既是一个小小庆功仪式;也是为了驱赶一下身上的寒气。松口气的当儿;就见鱼网在冰底下一点点舒展开去;沉入水底;大伙的心又忍不住地悬浮起来。谁都知道;第一网鱼就是这一冬收成的预兆;每个人都在祷告天祷告地祷告一望无际白茫茫的雪野;能给他们带来好运气。 
  谁会想到呢;结果是开局不利。收网时;除了有一条一米多长的大胖头;再就是十几条鲤鱼。也许是天冷的关系;大胖头像受到了偷袭又不明真相;被人稀里糊涂从被窝里拽出来似的;赤身裸体;懵头转向;本能地折腾几下就束手待毙。那些鲤鱼更是冻得打不起精神;懒洋洋地摊在冰面上没有蹦几下;就僵硬得一动不动了。 
  回到家;三叔的胃病又犯了;他在炕上滚了两天;他们的工作也就停了两天。第三天三叔从炕上爬起来;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张罗捕鱼;如果再不捕鱼;这一冬就算白白地荒废了。招呼来二六子、大脑袋、二赖子;三叔还没忘了叫上天明;看来他已经接受了天明;天明已经成了这伙人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临出门;天明看见妈妈的咳嗽更加严重;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心就特别地难受;但还是咬着牙出门了。套上马车;他们去了河面;三叔指挥大伙重新开凿冰窟窿。这回;三叔没有给天明安排具体的活儿;也就是说;所有的活儿都有天明的份儿;大伙随时可以支使天明;这样一来;哪里少了天明;哪里的人就像缺了腿脚;少了帮手;无所适从。天明也认同了自己的角色;活儿干得格外起劲儿。冰窟窿凿成了;有无数的鱼奔跑过来;扑打着水花;呼吸冰层外面的新鲜空气。不用说;这回三叔选准地方了;几百斤的大鱼小鱼即将唾手可得。大伙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那种高兴想不挂在脸上都不行。他们抢着从马车搬下鱼网;哗啦啦顺到车轱辘大的冰窟窿里;生怕动作慢了;鱼就会溜掉。然而;工作的时间毕竟是漫长的;等鱼网完好地布置在冰层下面;两三个小时已经过去。三叔说;捕鱼和做其他事情一样;不能太贪;太贪了就要坏事。他要赶在天黑前把网收回来;收拾利索。说着话;太阳已经偏西;从云缝中拉出数不清的长长的斜线;铺在冰面雪地上;雪地变成了橘黄色;像撒了金子;格外耀眼。二六子拉起网纲开始收鱼网了;那网格外地重;又意外地沉;费了好大的劲儿也拉不动;大脑袋、二赖子赶紧奔过去跟二六子一起拉;网慢慢地启动了;网里肯定有上百斤的鱼;那些鱼肯定很不听话地冲撞鱼网;拼命挣扎;甚至和冰层上面的人较劲儿。已经收回三分之一了;网又定在水里不动;再使劲儿;还是不动;三叔上前抓了一把网纲说;别动。三叔让大伙松开手;他一个人握着网纲将鱼网顺回水中;隔了一会儿;叫大伙再往回拉;拉着拉着;鱼网又不动了;三叔的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三叔说;怎么办?鱼网挂在石头上了。大伙的脸色都凝固不动;难看起来;颓丧起来。难道老天爷故意在这时给他们设立一个坎儿;让即将到来的喜悦落空吗?三叔再次抓紧网纲握了握;就把握出了河底石头的准确位置。放下网纲;迈开脚步向前丈量;丈量了五步;站下;三叔确定脚底的位置就是挂住鱼网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冷峻起来;所有的人都明白在这样的天气里鱼网挂在河底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什么。现在;几百斤鱼在这样的事件面前已无足轻重;丢弃鱼网却是捕鱼人的耻辱;燃眉之急就是怎样将鱼网完好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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