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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初刘鹗写的《老残游记》;亦茶趣盎然之作。单是老残先生在济南城里观光、听书和后来的入山访贤这三段;恐今人少有道得出几分样儿的。那要生活积累;要语言功力;要学力;要文化修养;更要一个清虚淡定的茶话心境儿。沈从文、汪曾棋两先生;大概是人所共慕的吧?凭啥呢;凭那解渴、消食、除烦、去腻……茶烟儿如缕的茶趣。同样;没谁听说过陈奂生、美食家们的得奖;是做了手脚的不奖之奖。而邓友梅那《那五》;那《烟壶》;不入茶趣者更无以成之。去今30年前;我在我服务的编辑部里;亲耳听过邓友梅先生作如是说:“我写东西;不以为我是在写什么写什么了;是茶边闲唠儿。大家累着了;凑一块儿;听我给唠一段儿;解解乏;消遣消遣;恢复恢复。就这。”明公之论哪。给累着了的“大家”解解乏;使他们得以消遣消遣;恢复恢复;大概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为什么什么服务了吧?还没开口(动笔);先想着如何如何教育“大家”;或者如何如何腌臜“大家”;恐非服务者应取之态度;好像也与近些年强调的“三贴近”不大“贴近”。
该收了。茶话虽云无边;这样信马由缰;恐无意间招着谁;虽说不多么大是大非;只怕清茶喝成浑茶;闹出些隔夜茶卤味儿;败趣儿。
这也是自家茶修不深;心有杂念的缘故。再喝喝;再练练吧。茶以清为上。以清养清;常喝常练;不要夏兴冬废;坚持四时如一;静下心来;清啜清品;杂念自会越来越少。却要提一个醒儿:气清则性寒;于虚寒之证(症);不宜。这不是我说的;是茶神陆羽和诸家茶人说的。我那医道精深的先祖父;也是这样教过我的。慎之!
茶与“茶”
“文革”年间;我在我做工的矿山里;膺着“小邓拓”称号;被“群众专政”时;所在班组有湖北省黄陂县(今武汉市黄陂区)人者;姓黄氏;男;焊工。大家都谐了“焊”音叫他黄陂汉。一“汉”双关;叫得也妙。
正当三伏天气;且武汉是我中华四大“火炉”之最;酷热难当。因而;每日午饭后;照例有一段工时之内的避暑休息时间。由于同样原因;除上下午各有一次冰饮供应;工棚下另有凉茶之备。棚阴下;避暑热;喝凉茶;闲说话儿。说是“专政”;大家人味儿却好;对我没有“时时刻刻不忘阶级斗争”。
喝茶说话;难免说茶。某日;黄陂汉打一碗凉茶;喝了一口;放在面前地下;抛来一个题目——小邓拓;你可晓得茶是哪个发现的?我说应该是神农氏吧。他嗤我以鼻而后说;等于没说!神农尝百草;凡和草沾点边的;都可以说是神农发现的。继而当众宣布;茶是他三爹发现的;“茶”字也是他三爹造出来的。
众大惊诧。屏气凝神;听。
他从容道;你们可要听好咧;我们那个塆子;后边有个土山;大家都到那里砍柴;就都叫它柴山。柴山上的柴里边;有一种像栀子树样的东西;成蓬地长;到了秋天开白花;有点像玫瑰(这正如《茶经》所言:“茶;叶如桅子;花如白蔷薇。”——也是斋)。有一天;我三爹砍了一担这东西;扎成草把子;抛到屋顶上晒着。
我三爹那屋是栋老屋;里边打了撑子:一根立木;顶到屋脊檩。立木半中腰里横了一根木头;两头顶到两边的屋檐檩。又用两条木头做成“八”字腿样;顶着立木、横木的腋夹窝。那年雨水大;七天七夜不能出门。我三爹灶边缸里的水;三天前就用完了;又不能出去打;雨下得不见缝;箭都射不透。人渴得要死;你说怎么办?喂;说呀;怎么办?
见他拿眼瞪着我;才晓得他是问我的。我说你三爹都没办法;我更没办法。
他道;哪个说我三爹没办法?你小邓拓莫看不起劳动人民。我三爹拿盆子接了半盆屋檐水;一看;哟嗬;这水为什么这个颜色咧?屋是瓦屋;瓦面早被雨水冲刷干净了。没冲干净也该是灰土色;这水为什们么黄里还带点绿咧?说它脏吧;又透得见盆底……管它的;喝!要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才要喝;慢点;一滚解千毒;还是烧滚了再喝稳当些。烧了一喝;不得了;奇香透脾!还有点甜。不是直不隆通的甜;是慢慢细细的甜;带点苦苦的味;阴甜。别样甜法甜在舌头上就算了;这甜法甜到喉咙管还不罢休;又甜到心里肺里肚子肠子里。还有一奇;喝了以后;精神特别好;一夜都没睡着觉。我三爹心想;这到底是什么神水啊?尽想、尽想。人是一大怪;越是想不明白的越是要想;反正睡不着;不想又去做什么咧;乌黢墨黑;下着雨。你说;叫我三爹不想又去做什么咧?又听苕了;你说呀!
见他又瞪过眼睛来;我说我叫他任啥也不做;想;听你话音儿;只差一点儿;就想出门道来了;不想了太可惜。
算你说着了!我三爹一拍脑壳;晓得了;草把子!我三爹后悔得呦——把脑壳连拍直拍;我为什么不早点拍脑壳咧?早拍不早想起来了——草把子;屋顶上晒的草把子!没有别的;只有它。雨水浸了草把子;我喝的是草把子水!
众大舒气。齐道黄陂汉你个鬼哟;你要把人急死了。嘀嘀哆哆说这慢。
他道;说慢了?也不看看这是说什么。喝茶说茶;就是要慢慢细细地说;说快了那还有茶味?况且我说的是发——现——茶——那不更要些时间?好;略略地加快些——茶就这样被我三爹发现了。没多久;一塆子人都跟我三爹学会了喝茶。起初;都不晓得该把它叫个什么名字;就都叫它柴;把茶水叫柴水。大家又觉得不对。柴是柴;可这柴和那柴不一样;这柴泡出来的水能喝、好喝;那柴泡出来的水不能喝、不好喝。可是实在想不出该把它叫个什么;只好先把它叫柴了。叫着叫着;我三爹不留神把“柴”的音略微的叫偏了一点;这一偏;就偏到“茶”上去了。这柴本来就长在那柴旁边;这叫“物挨物”。跟“柴”音靠得最近的音是“茶”音。这叫“音擦音”;你晓得吧小邓拓?
我说这个我晓得。
你晓得个鬼!我不说你晓得?
我说好好;你往下说。
他说;这样好的东西;光有音没有字;太对它不住。这就该造字了。怎么造呢?一塆人都是文盲。
说到这时候;黄陂汉站起来说我要屙尿了;小邓拓你先想着;看我文盲三爹怎么造出“茶”字的。
我说我想得恐怕差不多了。他说啊?这么快?不会吧?说说看?
我说你去屙尿;回来再说。
他说你小邓拓又不老实。我去屙尿;你接着想是吧?不行;现在就说。
我说好好;现在说。众叫;小邓拓;慢慢细细地说;说快了没有茶味。于是我到茶桶那里打一碗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说黄陂汉哪;你三爹;神呀!
他老人家还没发现茶呢;先就造出大半个“茶”字了。黄陂汉说小邓拓你快点;我憋着咧。众道小邓拓慢点;说快了大家听不清楚。我说我不慢不快地说吧;两边不得罪。——你看啊;你三爹那屋不是栋老屋吗?里边打了撑子是不是?撑子是一根横木一根直木;还有两条八字腿顶着腋夹窝是不是?上边顶着屋顶……
黄陂汉站不住了;两条腿直捯动;说是的是的小邓拓哎——“木”撑子顶着屋顶……
我说嘿嘿且慢!——你那三爹把草把子往屋顶上一抛——
众大喊一声:“茶!——”
黄陂汉身子一抖;“哎呀漏了!”一手捂裤档;一手扯腰带;扭头就跑。工棚下;一阵爆笑;是惊、天、动、地、呀!
也是斋中;诸客无不鼓掌大乐。戴吾曰:“得之矣!我亦黄陂人也。我们这位‘黄陂三爹’;其真神农托生;仓颉再世也!”
茶处
喝茶有处。周作人言;茶宜瓦屋纸窗之下。自有他的道理。那自然是旧式瓦屋。在我言来;应该是青砖到顶;瓦顶颜色深于墙色之青而略近于黑;而且点着些苔痕;当最与茶合。我旧家之瓦屋的瓦顶便是这样;只是苔痕略多了些;而且多了些些瓦松。可能比周氏意中的瓦屋略长几岁。倒是因此缘故;我觉得;更宜乎茶。因为这样它就更多些清幽古雅的趣味。我家凡六间瓦屋:三间西屋;三间堂屋。堂屋即坐北朝南的正房。在我中州;坐北朝南的房屋未必是堂屋。我家堂屋东头;便有坐北朝南的三间草屋;喂牛;即称之曰牛屋;而堂屋则必是坐北朝南的。不论院落朝向如何;堂屋一律坐北朝南;故堂屋有“北堂”之谓。后来到了南方;见此地之所谓堂屋者;不论朝向;雅不以为然。堂屋不仅必须坐北朝南;且必三间。中间当门一间;曰堂。堂之两侧各一间;曰东西间;泛之于不同朝向之屋;则统称“里间”。里间前壁开窗;即窗与门同一朝向。凡我中州旧式民居;皆如是。秋末;窗糊以白纸。我家瓦屋;唯瓦顶宜观;墙则只基处有十来层砖;曰墙脚子。其上砌土坯;外以掺了碎草的稀泥抹糊之;有歉人意。纸窗在里间前壁;而里间是男女居室;雅不宜于喝茶尤其陪客喝茶。其盖“外客不入里间”也如此;便与周氏“茶宜瓦屋纸窗之下”之说颇不相合了。所以我中州乡人喝茶尤其陪客喝茶;则在瓦屋堂上。堂上;当门墙上悬以高广字画;曰“中堂”;中堂两边挂对联、条幅。其下设条几;上置掸瓶一;内插尘帚;瓷坛二;内贮茶叶、糕果。客来;请入堂;主东客西;相揖而坐;沏壶斟盅;共话桑麻;其乐何似。庭槐投阴;入半堂之深。槐性凉;味苦;故其荫格外幽爽。且能清热祛火。如此;茶则尤宜夏日之堂也。而我家之茶;则另有宜处;即先祖父药屋纸窗之下。此屋居庭院东南隅;坐南朝北;谓之“倒坐儿”、“倒坐子”。这里兼做着客屋和我的学屋。家有客来;女者从影门墙西端请入堂屋。男客不入影门墙;向东请入药屋。药屋纸窗之下;亦方桌、对椅;桌上亦壶盅常备。更有药香满室。早间、晚间;加上日间无病家看病时;我与祖父隔桌相向而坐;听祖父授书、讲书。有病家看病时;我侍于医座之侧;濡染耳目。客至;先祖父传语“烧茶”;家母即入厨屋烧水。水开;叔提壶至(茶叶已在壶中);家母以滚水沏之;叔复提壶入药屋;斟茶(半盅略多);由我双手奉客。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