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被抢后那一个多月的经历;是后来他自己讲的。他那一段经历;后来成了他激励下线们的励志教材。大哥站在讲台上;面对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口水四溅地讲述他的那一段传奇经历。我发现;他的传奇经历越来越离奇;越来越丰满;简直就像是一本生动的小说。
我迷上了写小说。大哥终于找到了;我也不用再写文章寻找大哥了。其间二姐打电话来过;我告诉二姐;说大哥在西乡有工作了。二姐也放心了。我问二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二姐沉默了半天;才说不怎么样。二姐从来不对我们说她的苦难;她对家里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她现在说不怎么样;那肯定是处境很差了。果然;过了一会;二姐问我能不能把她介绍进珠江织造。我说珠江织造加班太厉害了;每天加到凌晨;而且工资又压得厉害。二姐说她不管这些;她只是希望离开布吉。我问二姐;是不是和二姐夫吵架了?二姐在电话那头哽咽着。我说他还是那么爱赌博吗?二姐就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可是这时;我对面的汪小姐走了过来。汪小姐说;喂;上班时间不要煲电话粥;这是办公电话;要煲粥你自己弄一部手机。我只好对二姐说;你下班后再打来吧。汪小姐见我挂了电话;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大约见那个叫阿标的汉子再也没有出现过;也不知流浪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渐渐也不把阿标的警告当回事了。
下班之后;我没有等到二姐的电话。在我的兄弟姐妹中;最疼爱我的就是二姐。中午我在写字楼里等到下午上班;二姐一直没来电话;下午也没有来电话。下午的时候;林小姐从香港回来了。林小姐一脸的笑容;春风得意的样子;她给写字楼里的每个人都带了一些小礼物;听说她总是这样;无论是去香港;还是去东南亚的其他国家;回来时总会带一些小玩艺送给大家做留念。林小姐给每个人带的小礼物都不一样;是有针对性地挑选这些礼物的。写字楼里的每个人都收到了她的礼物;我也收到了;我收到的是一个小巧的瓷笔筒;上面绘着典雅的青花图案。林小姐的到来;让写字楼里压抑了很久的空气终于鲜活了起来。只有汪小姐;对于林小姐的回来不冷不热。林小姐问了一些工作上的事;就坐进了她宽敞的办公室;开始了她的工作。林小姐总是这样风风火火。林小姐把各个部门的人都陆续分别叫进了她的办公室。出来的人有的面露喜色;有的人脸色就不怎么好看了;那一定是挨了林小姐的批。后来就叫到了我;这是林小姐第一次在她的大办公室里召见我。我在这里用召见这个词;是因为当时我们大家都把被林小姐叫去谈话叫召见。林小姐把我叫去了她的办公室;问了一些我近来的工作情况;林小姐说;你不能只是等着我们分配任务;你要主动想想办法;看怎么样把企业的文化活动搞起来。林小姐说;你在珠江织造的位置是可有可无的;这个写字楼里还没有一把属于你的椅子。林小姐说你要学会为自己添一把椅子。林小姐一二三条地说了一大通。然后说;好了;你可以出去了;把小李给我叫进来。我还站在那里没有走;我在想着向林小姐请一天假;去一趟布吉。林小姐说你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我想请一天假;去布吉看看我二姐。林小姐说;请假的事你找汪小姐就行了。我说汪小姐不会批我的假的。林小姐大约明白了我的意思;说那你去吧。
6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从松岗坐车去了布吉。还好;这一次坐到了直达车;路上没有再被人转来转去。找到二姐打工的工厂时;已是上午十点多钟了。我请保安帮我去叫一下我二姐。保安看看我说;哪个车间的?我说不知道。保安说;这么大的厂;哪个车间的不知道;我怎么帮你叫。再说了;上班的时候是不让出来的。我问保安厂里几点钟下班;保安说十二点半。于是我就在厂门口等。等到下班的时候;一声铃响;厂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接着从厂房门口就涌出了一大片穿灰色工衣的打工者。他们尖叫着;几乎是带着小跑地冲出了厂门;人流像潮水一样汹涌而出。我站在大门旁;紧张地盯着从厂门口涌出的灰色潮流;人流就这样涌动了足足十分钟;才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可是二姐一直没有出现。直等到保安关了铁门;厂里再也没有人往外走了;二姐还是没能出现。我拦住了几个打工妹;问她们王红霞还在厂里上班吗?她们都摇着头说不认识王红霞。
中午我买了两个馒头填了一下肚子;就又站在厂门口等。我想可能是刚才出厂时人太多了;我没有发现二姐。于是我守在厂门口;希望在二姐上班时遇见她。不一会儿;就有三三两两的工人陆陆续续往厂里走了。我不停地问她们;老乡;你们认识王红霞吗?回答的都是摇头;或者反问一句;是哪个车间的。我说不上来。她们就表示爱莫能助了。
进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家都面无表情;脚步匆匆。可是我二姐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有一个女工说认识我二姐;她告诉我说王红霞不在这间厂里做了。我问她知道王红霞去了哪间工厂吗?女工说;不清楚。好像是去了普威厂。女工又问和她一起的另一个女工;说霞姐是不是去了普威厂。那个女工给了一个准确的答复。是去了普威厂。我于是打听清楚了去普威厂的路;打了一辆摩托车去了普威厂。
普威厂的规模看上去并不是很大;我到的时候;普威厂已上班了。我问了保安;保安说普威厂上班时管得很严;不让出来会客;而且通往车间的楼梯是锁着的;这样可以防止工人在上班时开小差。保安对我笑笑说你就慢慢等吧;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保安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于是我就站在厂门口和保安聊起了天。保安说他认识我二姐;说是刚进厂的。保安说这间厂的工资很低;加班很厉害。
保安很能侃。我猜他最少读过高中。一问;果然。保安说他是高中毕业的;他伸出腿来说;腿坏了;要不怎么会做保安呢。我们又继续聊那厂里的老板娘。保安说;他的老公;也就是老板;一天到晚在外面找业务;听说在外面包了二奶和三奶了;但是老板娘不在乎。只要老板不和她离婚;她就没有意见。锁上车间门的主意就是她出的。而车间门的钥匙就在她的手上。她每天的任务就是按时锁上车间门;按时开门。我说那要是有人确实因为工作的问题要进出呢?保安说;那她要盘问半天确信无误才会开门。我说这样做是很危险的。保安于是说起了当年震惊全国的葵涌大火。保安说那一年他刚出门打工;就在葵涌。那次大火他是知道的。真是惨不忍睹;一百多条人命啊!太惨了!要是当时车间门没有锁上;可能一个人都不会死。我们就聊着葵涌大火;聊着现在的维权。保安边和我聊天边注意着工厂的出口。又不时抬头看时间。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保安过去按响了电铃。厂子里就响起了一片叫声。人群涌到了楼梯前的铁门口。老板娘过去开了门;工人们就一涌而出。
保安说;我去帮你叫一叫你姐。保安说着就去了。但是保安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来;足足有十分钟吧。保安说没有找到我二姐;保安拿了饭盒去打饭;他说你先等等吧;我跟和你姐住一间宿舍的人说了;叫她看见你姐;跟你姐说一声。我只好继续在厂门外等着。我又等了几分钟;保安打饭回来了。见我还在等;说;你姐还没来啊?我再去找找;过一会又要上班了。保安说着把饭放在了保安室;再一次进去;站在工厂的中央大声叫着我姐的名字;叫了足足十来声;我听见有人回答;保安说你弟弟在厂门口找你。过了一会;我就看见我二姐像一片秋叶一样飘向了厂门口。我和二姐就隔着工厂的铁栅门说着话;二姐问我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就从早上怎么起早坐车说到找到这里的经过。二姐又问我吃了饭没有。问完这些时;保安过来了;看了看钟;就摁响了上班的第一遍铃。我说姐;你怎么转厂了?你昨天打电话没有说清楚;你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我看见二姐的眼里闪耀着泪花。我和二姐很久没有见面了;我真想和二姐多说一些话。二姐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二姐摸着我的手说;弟;好好做。努力。上进。不要得罪人。我们兄妹几个;你是最聪明的;姐相信你会有出息的。我点点头。这时保安摁响了第二遍上班铃。二姐眼里的泪就滚了出来。她松开了我的手说;姐要上班了;你回厂里去吧;一路上小心点。二姐说着转身跑进了车间。我的泪水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和保安道了别;我回到厂里时;已是晚上十一点。这一趟去看望二姐;本是想弄清她到底过得怎么样的;结果什么也没有弄清。不过总算见了二姐一面。
是的;我想;我要听姐的话;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家;我要上进;要努力;要做出个人样来。
没想到;第二天上班;我就和汪小姐吵了一架。汪小姐问我昨天怎么没有上班。我说我有事。汪小姐说有事也要请假。我说我请过假了。汪小姐说;你跟谁请的假;谁批你的假。我说我向林小姐请的假;是林小姐同意的。汪小姐冷笑一声;说;别老是拿林小姐来压我;一切按厂规办事。林小姐也没有权力批你的假;你没有请假;按旷工处理。汪小姐指着压在她办公桌玻璃下面的厂规第二十二条念道:无故旷工一天;扣除十天工资;旷工两天;开除处理。汪小姐说着在我的考勤记录上划上了一个代表旷工的红色三角号。
汪小姐是把我当成了林小姐的人了;我被夹在了这两个女人中间;我知道;在这样的处境中;以我这种死心眼的性格;无法做到八面玲珑两面讨好。写字楼里的生活压抑得我快要爆炸了。我想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更知道;我不能把我的未来寄托在林小姐身上;我要自己抓住自己的未来。后来的日子里;我明显改变了策略;汪小姐再对我冷嘲热讽;我也不当一回事了。我抓紧时间在学习电脑知识;同时开始了大量的写作和阅读工作。我把去布吉看望二姐的过程写成了一篇短文;寄给了另外的一家打工刊物;很快就被录用了。因为文章后面留下了我的地址;我还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我第一次被读者称为作家。我的那些原汁原味记录打工生活的文字开始频频在南方的报纸刊物上露脸了;而且文章越写越长。打工的生活是苦难的;但这苦难之中总有希望之光。
大哥再一次出现在了珠江厂门口;和上一次有了本质的变化。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那个神情消极的大哥;居然混得一脸春风得意。大哥穿着一件做工精细的短袖衫衣;衣服的面料一看就是高档货;一条猩红的领带飘在胸口;招摇而且醒目。领带上还夹着一个鳄鱼头的金光闪闪的领带夹。大哥的那一头长发剪掉了;变成了很精神的板寸;头发一根根喜气洋洋地直立着;看上去很精干。最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大哥的腰间;居然挂了一个手机。这可是我梦想了很久的东西。可是我一直没舍得去买一个;哪怕是二手的。大哥老远就迎了上来;还对我伸出了手。大哥学会了握手。大哥握着我的手说;怎么样?这样说时;我突然觉得有些别扭了。
兄弟俩这一次还是坐在厂门口的小店里聊天;还是喝酒;吃红泥花生。这让我觉得大哥还是我的大哥。不过大哥在喝酒时;手机不停地在响着。大哥最大的改变还不是这一身行头;而是他的口音。大哥居然说的是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大哥告诉我;他很快就要发财了。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