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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结束了调查,向省委政法部汇报了平原、夏津两县村办劳教试点的情况及赵新亭专员的谈话。抛开“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说话套路,工作组员们畅所欲言,体现了“实事求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要求。政法部领导同志听了汇报表示:村办劳教试点先停下来,也不要推广。两个县村办劳教试点遗留的问题,如打死人打伤人的问题,要妥善处理。随后工作组向赵新亭专员转告了政法部领导同志的意见。
笔者记录了赵新亭专员听汇报时的谈话。打开半个世纪前的记录,还犹如忠言在耳。这是赵新亭专员对错误的村办劳教的抵制,又一次表现了他坚持真理的高尚精神,令人敬佩。然而在十年浩劫中,这位人民的好专员受尽迫害致死,使人痛心。笔者表示对他的怀念。
种一个“毛主席万岁”·毕星星
多年了,这一直就是一个传说。
六十年代文革中间,我们高中同学就传说过,说我们的某某老师,或者校工的一件趣事。正是全国上下表现对伟大领袖毛主席无限崇拜、无限忠诚、无限信仰的热潮中,跳忠字舞、唱忠字歌、画忠字图,不一而足。他当然不甘落后,怎样表现自己的“无限忠心”呢?七亿人开动脑筋,已经穷尽了所有可能。好像一切招数都用尽了。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想出了一个绝招。自家宿舍门前有一小块地,历来种点黄瓜西红柿什么的。入秋这一天,他突发奇想,种小麦,撒种时按照横竖撇捺勾下种,种成“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以他的想像,门前有一个毛主席万岁的美丽图案,整天上班下班看着毛主席万岁,祝告毛主席万岁,也是向毛主席表忠心。种地能种出个毛主席万岁,谁对毛主席还能忠心到这个程度?肯定是全国独一份。种出毛主席万岁的图案,看我的新创造!保证轰动四方。
他按照自家的想法下种,不久麦苗出土,黄土地,嫩绿的青苗,油汪汪的一行一行,正行斜行交叉,组成五个大字。同事们都来参观这一处别出心裁的创意。这一块园地,给单位露足了脸,远近都知道这里有一家出奇制胜的妙招,对毛主席,那叫一个忠。
他很得意。不过这得意没有持续多久。当麦苗长到一柞高,要锄地,本来也没有什么,中耕除草,一年要好几遍。可是这会儿抡起明晃晃的锄头在毛主席头上划来划去,他感到了大不敬。要除虫了,喷雾器杀虫剂在毛主席脸上喷射,毛主席身上还能长害虫吗?浇水倒还无妨,可是这一带浇水有个习惯,一般都会随水灌茅粪。屎呀尿呀撒得毛主席一头一脸。一想起这些,得意就变成了心惊胆战。这个时候,单位已经有人开始注意这个问题,他在这块田地的一举一动已经遭到敏感的关注。他暗暗叫苦,知道这五个字的庄稼没法做务了。当然,最后迫使他停工的是第二年麦子秀了穗。一想到收割时要挥动镰刀,斩断身子,要收要碾,打碎头脑,吃了种子,他就害怕得手脚颤抖。这一块地把他逼得就要发了疯。他不敢管,谁也不敢管。最后只能是麦子自己熟透,种子自己落了地,麦秸黄了干了,烂在地里。
没有人再敢过问,这一块地,结果就这样不了了之。
这大约是我们学校文革中传得最广的笑话。口口相传,说得多了,谁也没有在意,这是哪个老师?拟或哪个职工?哪个同学?在哪个地段种的麦子?大家只顾听得高兴,也不详细追根究底。因此,多年来一直无头无主的。它也就是一个传说。
今年春天吧,有一次和山西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杨晓国攀谈,聊起了文革,我讲了上面的故事。他接了话茬说:嗨,你说的是牛小顺么。
文革期间,杨晓国在山西临汾蒲剧院工作。他说的牛小顺,是蒲剧著名的老艺人。文革开始两年,铺天盖地歌颂毛主席。牛小顺一个老艺人,不知道怎么想出了这个点子。他自家的宿舍前有一小块空地,他收拾了整好,分割成五畦,种了毛主席万岁五个字。长成青苗以后,浇水锄草除虫——如同我们前面所说,由于对毛主席大不敬,他很快被打成反革命,批判检查交代没完没了。牛小顺眼看过不了关,一日回家,一头扎进自家水缸溺水自杀了。
不久我到山西运城去,遇到著名的蒲剧编剧杨焕育,说起此事,他也说,对的对的,就是牛小顺。
牛小顺,蒲剧地方戏著名演员,工小旦,后改刀马旦。山西稷山人,1930…40年代投师学习蒲剧,搭班在陕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一带演出。新中国成立后返回晋南,任运城蒲剧团二队副队长。嗓音洪亮,武打利落。唱做打兼长,尤以把子功出众。在蒲剧刀马旦中屈指可数。1958年进入蒲剧院青年团,以传艺授徒为主。《蒲州梆子志》记载,生卒年月1917…1968,“文化大革命中遭迫害致死”。这些干巴巴的文字后面,其实包藏着一个血泪故事。
从这个时候起,关于种一个“毛主席万岁”的故事,不再是传说。它无疑已经成了史实。也许在别的地方还是传说,但在我这里,它成了铁定的历史。如果考史,我这里可以提供一例实证。我不否认传说的功能,千万人千万里多年传播这个传说,起码证明在他们的想象里这是真实的。而今我要告诉世人,这不是想象。这是发生在1960年代晋南的一件真实的往事。
读《告别饥饿》·徐迅雷
书太多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买来的,此书覆盖彼书;待购的,彼书遮挡此书。《告别饥饿》就是因此而迟到我案头的书,2008年岁末再版重印,2009年8月我才买来,一气读完,相见恨晚。
《告别饥饿》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它不是遥远的文豪泰戈尔的小说《饥饿的石头》,也不是切近的女作家虹影的长篇《饥饿的女儿》,它是新华社4位中青年记者在改革开放之初的1980年的西行采访录——被誉为“新《西行漫记》”。让我们记住这4个让人尊敬的名字:傅上伦、胡国华、冯东书、戴国强;他们都是江浙一带人,在那时却深入到中国的西北角,历时半年深入农村采访,成就了这部注定在中国新闻史上有举足轻重地位的书稿。
成书前4位记者写了大量内参,通过新华社发给中央领导参阅。它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当时中央的决策,对中央下定决心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制改革,起了不可或缺的“助推”作用。“其中不少‘内参报道’,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万里等中央领导同志都作了批示,成了制定重大政策的可靠依据。”(见该书序言)“我们认为,固原这样的贫困地区只有‘包产到户’才是唯一出路。时任总书记的胡耀邦同志看到这篇内参后,第二天就带着我们的稿件乘直升机来到位于六盘山下的张易公社。他快人快语,当场就明确肯定了张易公社‘包产到户’的做法。因他的肯定,‘包产到户’很快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全区推开,极大地调动了广大农民的积极性。”(见该书再版前言)
我简直无法想象当时总书记是这样的工作作风,看了内参后在第二天就赶到偏远的六盘山下的当地进行考察。由此也足见新华社记者的内参所具有的分量与力量。要感谢时任新华社社长的穆青,他是有识见的新闻人,他对这4位将深入西北农村的记者说:“当记者一定要敢于讲真话,写实情。斯诺的《西行漫记》,范长江的《中国的西北角》,都是几十年前写的,为什么至今读来依然震撼人心?就因为他们真实反映了当年的社会现实。当时的新闻,已成为今天的信史。”
“讲真话,写实情”,正是在这样的思想激励下,四位记者一路跋山涉水,走过晋陕甘宁边区三十九个县、一百多个公社,他们走村串户,行程万里,采访了上千名干部群众。最透彻他们心扉、最让他们感到苦痛的,就是满目的贫穷、遍地的饥饿。原先我总以为,只是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三年困难时期”才有饿殍遍地,原来在中国的西北角,在“文革”之后,在改革开放的初期,依然是如此匪夷所思的贫困穷苦!
那是贫穷的残酷。那是真实的力量。与上世纪80年代初就写出如此真实篇章的记者相比,我这个在今天也位忝记者之列的人,感到深深的羞愧。请看开篇不久就描述的一节——访《东方红》歌手李有源老家(见该书第15页):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呀!他是人民大救星……”这首《东方红》,最早就是由陕西佳县(即葭县)的民歌手李有源在1942年唱出来的。他因此成为全国有名的民间歌手。……这个县1955年李有源去世以前,群众生活可以,李有源唱《东方红》是发自内心的。但是他去世以后,不行了。我们到佳县,县委书记让我们到李有源的老家张庄去看看。……张庄离县城近,城里谁家白天埋了人,他们村里的人就在晚上把棺材板刨出来,加工成风箱、炕桌、小柜、凳子,拿到榆林城去卖,然后用卖得的钱在“黑市”上买点粮食回来过日子。……我们去李有源家时,看见了他的大儿媳。她告诉我们,他们家在合作化以前生活不赖,但是后来不行了。1971年前,生活实在没法子了,她出去讨过饭……
农民民歌手李有源若是知道他死后是这样的日子,或者,他如果知道《国际歌》里唱的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他还会引吭高歌“他是人民大救星”吗?谁人能够预计得到,后来的大跃进、人民公社、集体化、一大二公,弄得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该书的序言里讲到一个细节:山西一位农民斗胆评论人民公社制度,他说:多少年来,公社制度把我们农民像牲口一样死死拴在槽上。拴在槽上也可以,却不给草料吃。不给草料吃,又不让我们去找草料吃……平和的语气,带泪的微笑,心酸的回忆,饱含了农民对自己民主权利遭到侵害发出的抱怨,也饱含了农民对自己经济权益遭到掠夺无可奈何的控诉。
历史是真实的,正因为真实而呈现出非一般的残酷。西北,尤其是陕北,那是重要的革命“摇篮”。可是,无论在延安,还是在王家湾,或者在民族英雄谢子长的家乡,今非昔比,多少民众却挣扎在贫困的死亡线上,正像书中一开篇就说的:“在这块红色的土地上,在全国解放三十年之后,不少农民的生活却反而不如贺老总在这里的时候了。”当年,王家湾高文秀老汉的窑洞里,设了毛主席的伙房,老人家回忆说:“那时候好啊,比现在好多啦。”作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