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肠一脸急歪样儿:“那两条腿呢?”
“问你哪?”大伙都乐了。
马进说:“蚂蚁从牛粪堆上下来后,一条腿捂住鼻子,一条腿直扇乎,说:好臭,好臭!”
大伙笑得前仰后合。从篝火上抬下烤全羊,摆在矮桌上。马进用刀割下一对羊耳朵,递给李肠,说:“给你!”
李肠没料到,马进不计前嫌,第一个赏他,美不滋儿接了。
扎多吉力说:“耳朵嫩。”
李肠说:“你牙口好,啃骨头。”
黄小丫吃吃笑。
马进说:“吃耳朵,听话。谢赏呀!”
李肠哭笑不得,没想到他被耍了。
就在这时,从大碱滩深处,隐隐约约飘来鼓乐声,鼓声像咚咚心跳,乐声哀婉凄怨。大伙毛骨悚然!心里明白,得去祭奠。可是没有酒,没有纸钱,那里太远了,连个坟头都没有。马进割下羊头,说:“上站台吧。小丫,你舀盆好水,乐匠们喝不惯碱地水。”
他们像中了魔,把羊头和清水供在墩台上,朝向北方,马进扑通跪下,老扎、李肠和黄小丫跟着跪下。
白月孤悬,浮云惨淡,后院篝火回光返照,将天空映得血红。
五 这一夜
马进回到他的宿舍。从辽西去沈阳,经过大碱地时,一路上能看见许多碉堡,枪眼对准铁道,荒草遮没碉堡顶。马进的房屋,是由碉堡改建的,窗户凹陷,矮门铸壮,炕桌上摆着《世界铁道史》和《中国国家地理》。马进拿起一本地理杂志,脸上挂着笑,自打黄小丫来到车站后,院里堆满柴禾和青菜,小日子搞得奉天满地,她真像个能干的主妇。
门“咿呀”响,一抹窈窕的身影投进来,黄小丫从阴影走进灯光里。
马进忽悠坐起来:“我就知道是你。”
黄小丫娇嗔地晃晃头:“可不,你那俩伙计,啥时候登过你的门。”
马进笑了,说:“我不让他俩来。”
“你牛!”黄小丫爬上炕,两只脚一抹,鞋掉在地下。她没穿袜子,脚丫雪白,跪坐在马进的面前。马进喘不过气。她眼睫毛扑扇扑扇迷人,体香迷人。边地女孩野辣,在这条线路上很有名声。沿线许多职工,就地取材,娶的都是附近女孩。
黄小丫揣满心思,问:“你不撵我吧?”
“谁敢撵你呀!”马进一阵紧张,仰躺在被垛上。
边地女孩接住这句话,就像接过了让她许身的帖子。黄小丫俯身盯住他,眼神幽幽;“你可想好喽。”“啥?”马进脸潮红,心怦怦跳。
“你比我大。”
“我都快三十了。”马进戳心疼,城里女孩,他够不着。
“我二十,叫你叔行,叫哥也行。”
“我可不敢充大辈儿。”
“叫哥?”
“叫哥,叫哥。”
黄小丫咕咕笑,用手一划拉,拽住灯绳,“喀哒”,屋黑了。他俩抱在一起,在黑暗里胆子轰地大了,揉搓得火烧火燎。马进底根要命地膨胀起来,把整个人都带动了。他不顾一切地扒掉她的衣裳,解除自己。小丫,我不欺负你!他呼哧呼哧喘。他没有料到,事情会这么突然,这么简单,这样不可抗拒!
哥!她仰躺着,把头摇来摇去。
他冲锋陷阵后,像旗帜一样覆盖住她。她搂住他的腰,不撒手,脸贴住他的膀窝儿。他说:躺下吧。
他俩并膀躺在一起。
他说:咱们在这儿办。
在车站?
把你的一大堆亲戚接来。
一个不叫。这车站,有俩就够。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当然,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老扎不要了?
不要了。
李肠呢?
趁早打发掉。
马进捅她:你真独。
我就是独。连替班的也不要,就咱俩在这儿盯着。有了儿子,让他接班。马进说。
黄小丫一翻身,一只肩膀耸起,拦住朝下溜的小衣,肩窝里白影柔和。半裸的乳房压住他:龙凤胎,还有个女儿呢,把车站交给他们。
他们乐得紧紧抱住。
他们醉痴痴听见,有鼓乐声飘过来,调子欢悦,是喜临门。
六紧急救险
马进喜洋洋坐在调度台前,收音机嘎嘎响,电池孬了,怪声怪气地播送天气预报,噢嗨,三十九度。在大碱滩,气温能给你变魔术般窜到四十三四度。马进觉得嗓子干辣,喝口水。前方调度响了;重载货车通过,驶往阜新方向,请注意行车状况。
“什么货严马进问。
“煤炭,木材。”
“我以为是军列。”
“不是我邪乎,天邪乎。你那儿热不热?”
“大碱地冬暖夏凉,是旅游胜地。”
前方调度笑道:“马站长,你在那儿养老吧。”
“叫你说着了。”
对方压低声音:“哎,是你养了个妞儿吗?”
马进一怔,问:“你听谁说的?”
对方后悔了:“我听我自个儿说的。”
“妈的!屁崩大点地儿,一个跳蚤,总乱咬!”
“我嘴漏。你甭发狼烟。”对方说,“接车吧。”赶紧关掉对讲机。
马进气呼呼喘,这才感觉热浪扑脸。电子行车版上,一列车缓缓驶入。马进扳过扩音器,命令:“车进站,扎多吉力、李肠接车。”
货车开过来,地颤抖,调度室颤抖。透过漫圆形玻璃窗,马进看见李肠站在墩台上,侧身朝向火车,举起绿旗。扎多吉力脚压白线,上身往前够,一头大汗,用手拼命擦眼睛。突然,老扎中弹般跳起来,手指前方,叫喊什么。墩台上的李肠被提醒了,抓住对讲机,叫道:“站长,火车异常!”
“怎么?”
“有烟火!”
“我通知下一站,检查走行部位。”高温下,轴缺油,容易磨擦起火。
“不对,好像货物冒烟!”
煤炭和原木混装,燃烧起来,可不得了!马进命令:
“快,将车闭塞。”
扎多吉力仿佛猎雕扑向道岔,双手一扳,铁轨挪移。
老扎冲击过猛,头朝下,叽哩咕噜翻倒在地。火车飞沙走石,呼啸而至,驶入备用线。黄小丫惊叫着,冲出站房。老扎爬起来。司机、副司机和守车长,从两头跳下车,跑向站台。马进冲上站台。司机问:“为什么停车?”
马进朝货车一指:“冒烟了!在新立屯站,没做降温处理!”
煤车在高温下长途运行,隔一段里程,要洒水,防止煤炭自燃。司机说:“做了。不管用。”
副司机问:“你们这儿没有水鹤?”
“没水,要那玩艺做啥。’
“没水?”
“连老子喝的水都没有。”马进顺车疾走,货是从内蒙古发运的,二十多节煤车,二十多节木材车。车皮上,被无聊的人用粉笔画着骆驼、毡包、胖娘们儿和生殖器。马进站三名员工,火车上三名员工,呼呼前行。有的煤车,车门被撑开缝,煤末拉出来。查清了,有三节煤车冒烟,硫磺味呛人。如果燃烧起来,势成火龙!马进收住脚步,后背被煤车烤得疼,问守车长:“睡着了?”
守车长从屁股后抽出毛巾,一把把擦汗:“你跟谁说话?”
马进眼睛血红:“跟你。你他妈的!”
守车长愣住。
他经过数不清的地方,见过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站长,还没有一个土地骂过他。这小站站长的身后,戳着一高一矮俩部下,恶眉瞪眼,不是省油的灯。守车长脊背湿透了,说:“我发现冒烟了。”
“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你?五等站,车都不准停。”
马进挖苦道:“你往前走呀!”
就在这时,从守车厢里钻出个人,站在门口,沙哑着大嗓门吆喝:“走呀。”是个膀爷,只穿条肥短裤,满脑门油,膻腥味冲下来,是货主派来跟车的。马进没理他,对守车长道:“把三节险情煤车摘下来。”
跟车的蹬蹬蹬跳下守车:“咋,把我的货甩掉?!”
守车长商量道:“挺到下站吧。”
“下站是四等站,也没有水鹤。”马进道。
守车长眼神犹豫,瞅跟车的。两人在尾笼子里混居好多天,处出八辈子交情了。但责任重大,守车长不敢胡来。跟车的愣怔下,蹿回守车,抱下个大西瓜,往马进怀里塞:“吃吃,我他娘的热混账了!”
马进看出这人颟顸,对守车长说:“就这么办。”’扭身往回走。
跟车的蹿到马进前面,抡起拳头,“夸嚓”一砸,西瓜瓣了,汁水飞溅。“沙瓤的。车上有的是,都给你抱下来。”
李肠讥讽道:“你那是瓜车?”
“半车呢。待避时,跟前有瓜地,我就去抱,咱要多少有多少。”跟车的见站长不勒他,将瓜塞给李肠,扭转身,又要上守车。扎多吉力一把薅住他:“瞅你像条汉子,咋这黏乎!”跟车的动不得了。
马进往回走。李肠跟上来,说:“用井水试试。”马进一下收住脚步,在这个小站,甩车技术难度大,能降温处理当然好。“水泵能用?”
“好使。”
“你咋知道?”
“我开过。”李肠在偷偷搞试验,将碱井水掺进黄小丫驮来的好水里。就是毒药,一点一点长期服,也能产生抗毒性。要是喝惯碱水,便用不着买水了。
马进点点头。
碱水井在备用线跟前,水泵突突突响,水提上来,水色浑浊,气味刺鼻。守车长惊讶道:“你们就喝这水?!”没有人接茬。几个人排成行,把车站能盛水的家伙都用上了,从井台到煤车,飞也似传递。跟车的最卖力气,站在车上,接住水后,趟得煤灰飞扬,奔向冒烟点。这车煤,有六个燃点,六股烟柱升腾。浇上一盆水,煤吱吱响,烟压下去,又干了。折腾两个小时,司机和副机累屁了,这不是他们的活儿,死活不肯干了,登上机车,瘫在座椅上,咕嘟咕嘟喝瓶装水。跟车的一屁股坐在煤堆上,呼哧呼哧喘,叫唤:“行了,行了!”
马进皱紧眉头,青烟又冒起来。扎多吉力和李肠满头大汗,满脸无奈。黄小丫挽起袖子,用碱水洗胳膊,洗手。马进说:“摘车吧。”
跟车的炸尸般跳起来:“开车!”
马进返身进入调度室,向分局请示后,对准扩音器,命令:“摘下三节燃点煤车,发车。”
司机和守车长即位,火车试气,缓缓一动。李肠摘车。扎多吉力登上墩台。就在这时,跟车的蹿下煤车,发疯般钻进车肚下,抱住铁轨嚎叫:“不准丢下我的货!”
都愣住了。
黄小丫趴在地上,伸手拽跟车的:“大哥,出来!你不要命了!”
跟车的哭叫道:“姑娘,丢了三车货,我一辈子还不完老板的债呀!”
“你死都不怕,还怕他!”
“姑娘,我家里有一大堆活人哪!”
“你家是哪儿的?”
“库伦旗。”
黄小丫随旅蒙商队去过那儿。那次遭遇白灾,她被冻死过去。是库伦旗人顶着嗷嗷暴风,扒开埋脖子厚雪,把她抱进毡包里,大娘们肉贴肉,捂活了她。黄小丫眼泪汪汪,颤声道:“大哥,你出来,我跟站长说说,求求他!”
马进在调度室里,将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怒吼道:“黄小丫,退回去!李肠摘车,司机起动。”
死静。没有人动。
马进脸色铁青,拎着猎枪走出来,一把搡开黄小丫,推得她踉踉跄跄。黄小丫站稳身子,被欺负的屈辱咬疼她,马进蹲下来,用枪顶住跟车的:“滚出来!”
黄小丫扑上去,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