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走时,用红墨水在评报栏上画了一个硕大的“?”,那是他最后的杰作。
四
轧钢厂没有安静之地,即使马丁关上办公室的门窗,仍有雷鸣声隐隐传来。马丁说,你这条猎狗又嗅到气味了,是想捞小说素材吧?
我单刀直入,说李工的父亲对我有恩,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给李工报个因公死亡吧。
马丁眯着眼睛看我,半晌才说,我跟你说过,这事很复杂,不是一般的复杂。你首先要保证,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决不会传给李家的人。
我笑道,你跟我卖什么关子?有屁快放!
马丁说,真的,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你们文人嘴巴长,我今天说的话,你要是给李家的人漏了风,真有扯不完的皮!
我说,马丁,你真该去写小说,哪来这么多悬念?你放心,哥们决不会卖你!
马丁:李工因看女人洗澡而摔死
好,我告诉你真相——李工之所以戴着望远镜去冷水塔,是因为离冷水塔二十多米处有个女澡堂,塔上是最佳了望点,可通过澡堂上方的窗子,看到女人们洗澡。
所以,李家的人说李工是抓小偷死的,完全是屁话!公安局的人很有经验,他们站在塔顶上一看就明白了。冷水塔附近空荡荡的,除了厂房,惟一有灯光的地方就是澡堂,他不看女澡堂看什么?而且经过尸检,可以断定李工坠落的时间为午夜时分,那正是下中班的女工们洗澡之时。后来打开李工的工具箱,发现了一本翻旧了的人体画册,证明这小于有这方面的爱好。也是的,他离婚两年多了,肯定有性饥渴。
你明白吗?我们之所以不对李家讲明真相,主要是考虑到人道主义精神,人都死了,还计较他干什么?再说,处理后事是给活人看的,李工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师傅那大把年纪了,我们怎么忍心对他说,你儿子死得不光彩?另外,死无对证,我们说李工是看女人洗澡而死,李家人肯定不服,气极了还会大闹,闹来闹去,对谁都没好处。所以,我们只想息事宁人,尽快地解决这件事,你来了也好,可以帮我们做做家属的工作。
话说回来,李工虽然死得如此窝囊可笑,但他终究是本厂职工。李家老的老小的小,可怜啊,我也想多给点钱,反正是公家的事,又不要我个人掏荷包。只是政策规定都放在那儿,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只能尽力而为,只要李家不吵着算工伤,其他事都好说。
马丁的推理十分严密,我想说的话也被他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惟有叹息而已。我只是疑惑:李工这样一个有洁癖的人,会去偷看女澡堂吗?
马丁说,你有多少年没见到李工了?你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模样?伙计,生活不像创作,不能光靠想象力。倒是李工的姐姐李一长得不错,有点像许晴,你当年没娶她真是有点可惜。
我擂了马丁一拳,提出能否看看李工摔死的现场。马丁说,行,只要对你写作有帮助,你怎么采访都行。对了,在李工的丁具箱里还发现了一个笔记本,上面有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可能只有你这个大编辑能破泽。
一听说有笔记本,我顿时兴奋起来。马丁笑道,本子上除了诗,没有什么文字,你别以为会发现什么线索。马丁带我去保卫科,可管保险柜钥匙的干事开会去了,马丁就要科长带我先去现场看看,转头再来。
冷水塔邻近炼钢车间,高约二十米,耸立在一片空地上,不远处有一排红砖房,科长说,那里就是新盖的职工澡堂。
塔基周围是坚硬的水泥地,十分潮湿,因为常有水从塔内溅出来。科长指着一片湿地说,李工仰面摔在这里,后脑先着地而死。他浑身都是千干净净的,把他翻过身子时,才看到他枕着一滩血。
那片水泥地显然已被人冲洗过了,但仍可看到几点乌黑的血斑。一想到那血斑是李工的,我就浑身发冷。
科长领着我登上陡峭的铁梯,小心翼翼地来到塔顶。我仔细观察后,才明白李丁为什么会失足而死。
冷水塔的作用是把热水过滤为冷水,塔内机器轰鸣,水流哗哗,不时有水珠溅出来。天长日久,塔口都生了青苔。塔顶四周虽有铁围栏,但栏杆较矮,只及人的腰处。科长说,每天都有维护工人上塔来看看,但他们十分小心。李丁肯定以前也来过,对这儿的环境有一定了解,所以才敢在夜晚摸黑登塔。当然,这里的夜晚并非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而是有亮光的,如出钢的红光,一闪一闪的。估计他是双手平端着望远镜靠在栏杆上,忘记了脚下是青苔。当脚下突然一滑,他便失去重心仰面栽了下去——
科长指给我看,青苔上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的轨迹,那是李工的球鞋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我紧紧地抓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澡堂,疑惑地问,即使用望远镜看,隔这么远的距离,能看清赤裸的女人吗?何况,澡堂里还有弥漫的蒸气。科长笑道,经检验,李工的望远镜是50倍的,出事后,为了证实我们的判断,我们拿同倍的望远镜在这里试过,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晚上可能看得要清晰些,因为澡堂有灯光。说实话,我们也搞不懂,现在要看光屁股女人,不是很容易的事吗?且不说到处有妓女,就是你买几张黄碟子,也可以想看什么有什么,用得着这样神出鬼没吗?真他妈的蠢!要不,就是变态!
科长说这话时,不再是例行公事的脸,神情变得生动起来。
望着那道划破了的青苔,我想李工—定是看到了令他陶醉的一幕,所以才忘形地失足。当他仰面倒下时,可能是先扔掉了手中的望远镜,双手在空中挣扎着,竭力想抓住什么,腿也想极力勾住栏杆。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倾刻间,他便从高塔上坠落,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于是,如墨的夜色像潮水一样起伏着,转眼间便把他淹没了,只有摔碎的镜片,在出钢的时候,如火红的星星在黑夜中闪烁——
有没有他杀的可能性呢?我问科长。
科长反问:你看看这环境,谁会爬上来害他?再说,要害他,哪里不能害,用得着到这水塔上搏斗吗?公安局的人很过细,查看了足迹,完全排除了他杀的可能。另外,我们也在这一带查看了,没有什么可疑的迹象。
长满青苔的冷水塔使我感到压抑,我决定到李工所在的车间看看。科长说,行,马主席交待过了,你要找谁采访,我们开绿灯。
五
中午,马丁陪我在厂里食堂吃快餐,说他下午有会,仍叫保卫科长陪我采访。
饭后,科长带我来到维修车间,找到了一脸络腮胡的陈主任。当我说起李工,陈主任就摸着毛刷似的胡子,一副为难的样子。科长说,刘总是马主席的朋友,你就实话实说吧。
科长带上办公室的门,知趣地走了。我扔给陈主任一支烟,他大口大口地吞吐着烟雾,悠悠地谈起了李工。
陈主任:李工是看张娜洗澡而死
李工的工作还是不错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不跳舞,技术上嘛也算是骨干,就是心理不太健康,有点毒。
他有一阵子不安心工作,读业大,想跳到机关去。这叫人无话可说,谁不想往高处走呢?只是他拿到本科文凭后,没路子调机关,就一下予消沉了,怪话也多了,好像全厂的干部都跟他有仇似的,看谁都不顺眼。随便举个例子吧,他总是把工作服搞得脏脏的,还沾满机油,为什么?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人多嘛,好往干部堆里挤,挤得人家的好衣服花一块白一块的,又不好说。你看他这种心理,还想调到机关去?我批评他,叫他不要缺德,他却翻着白眼说,谁叫他们不穿工作服!
说实话,有他这种文凭的人,钢厂多得很,随便摸一个都是大学生!你没特长,没好表现,没过硬的关系,什么狗屁都没有,怎么跨过机关的门坎?你又有什么本钱翘尾巴?可他不得了啊,眼睛长到了脑门上,要么成天不说一句话,嫌班组的人没档次,要么冒出一句话来胀死人!
不说别的,就说他班组的张娜吧,人家大姑娘,长得漂亮,当然就心气高,她谈了朋友,工人,不大满意,想另择高枝又不忍心,大伙就常开她的玩笑。这事很正常嘛,可你猜李工怎么鄙张娜?他说,女人都是势利小人,难怪孔夫子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气得班组的嫂子们都骂他阴。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正在闹离婚——唉,你见过他老婆吗?没见过?很风骚的娘们,在宾馆当服务员,铺床叠被的,不知怎么与一个老板铺到床上去了——
什么?李工是因为对生活绝望而自杀?不可能!难道离婚就要自杀?那真是太蠢了,李工不是那种蠢人!说实话,我对他不错啊,车间里精简人员,民主评议时他的分最低,我也没叫他下岗。再说,他自杀还带着望远镜?
唉,本来,人都死了,家丑何必外扬?你既然打破沙锅问到底,我也只好实话实说。其实,其实啊,李工爬到水塔上去,是看张娜洗澡!
李工离婚后,就追张娜,想把大姑娘搞到手。他班组的人说,李工平时装作很清高的,可对张娜却是低声下气,连张娜洗澡、下班,他也陪着,搞得张娜的男朋友吃醋,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班组的人问他,他说是骑摩托摔的。大伙都在背地里笑,因为他与张娜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告张娜的男朋友。
张娜的态度?哦,那是个没心眼的女孩,脑子里差一根弦!要不是班组的嫂子们劝她,加上家里坚决反对,她真会上李工的当!李工死的那天晚上,张娜也是上中班,就在那个澡堂里洗澡,他不看张娜,看谁?你说看谁?
陈主任烟不熄火,云里雾里扯了一大通,终于扯出了一个线索。我提出要见张娜,他笑了笑,就戴上安全帽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带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然后借故离开。穿着工作服的张娜有点紧张,扑闪着大眼睛问:你是公安局的?我解释了半天,并强调我是李工父亲的朋友后,她的神情才变得温和了。
张娜:李工是捉坏人而死
李工对我好,这话不假,但我们很纯洁,完全是同事间的关系。他真的是个好人,见我住得偏僻,走夜路害怕,下中班时总是特地护送我。哪知他会突然摔死,死得那么惨——
不,他不是看女澡堂死的!是有人偷看女澡堂,但决不是他!有一次我下中班洗澡时,就发现有人趴着窗子偷看,我惊叫一声,那人影马上就不见了,几个嫂子气得破口大骂,可我们——又不能马上跑到外面去追。我把这事在班组里讲过,李工说要是有个地雷就好了,埋在窗前,把那狗东西炸死!后来,我就发现每当我去澡堂时,李工总在附近出现,似乎是保护我,又似乎是想抓住那坏蛋。所以,我估计,他带着望远镜,爬得那么高,是在监视澡堂,结果一不小心滑倒了——
那天上中班,我去食堂时还见过李工,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了。我们聊了几句,我告诉他,家里人要我五一结婚。他说祝贺我,还问我需要什么礼物——谁能想到他会死呢,死得那么惨——
是的,李工曾经对我男朋友有意见,小汪人挺好,就是不求上进,喜欢赌博,所以我有点烦。李工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