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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雨青请假在家休息准备生孩子的时候,公司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机构改革。所谓机构改革最终的目的就是裁员。裁员的顺序也千篇一律,上面的往中层削,中层的往底层削,底层的则裁回家。许家一共有三个人在公司上班,这件事对许家来说怎么都是一件大事。许健的父亲特别为此开了一个家庭会议。说是家庭会议,主要是许健父亲一个人在分析形势作出决定。许健的父亲说,看样子,这次改革仅仅是个开头,公司其实三角债缠身,各种弊病积重难返,不是仅靠裁几个人能解决得了根本问题的,与其在公司等死,还不如自己干。我的观点,可以由许健先行停薪留职,充分利用公司扶持下岗人员的优惠政策,出面把我们自已的药店先办起来。雨青先请假在家生孩子,身体恢复后再和许健一起干。反正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迟干不如早干,等到别人要下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上岸了。一家人都觉得许健的父亲说得很有道理,不大一会儿就统一了意见。
等到竺雨青结束女儿许小青的哺乳期后,许家开办的全福堂药店已经颇显规模。许健的父亲确实是行家里手,眼光独到。他把药店的地址选在市中心广场的对面,旁边的一条路上就是市长途汽车站。这样,这里就成了市内人流和市外人流的交汇处,生意哪有不好的道理。他本人做了一生的业务员,制药厂和医院的关系都很熟,利用公家的关系网,有时甚至利用公家的资金做过几单大生意,药店最初的积累就起来了。然后的任务是婆婆管后勤,竺雨青守店,老头儿带着许健满世界跑,到处熟悉业务。等到全福堂的营业全面走上正轨的时候,医药公司最严酷的改革到来了。财产彻底清算,职工集体买断工龄,企业整体拍卖给外地来的老板。一天吃晚饭的时候,老头儿又把一家人召集起来。老头儿说,我老了,公司让我退休了,好在药店已经办起来了,健儿,雨青,你们的事业总算有了一点铺垫。今后,能不能坚持下去,能不能得到自己的幸福,就要靠你们自己了。我和你妈,如果说还有任务的话,就是帮你们照看照看孩子了。老头儿一边说,一边把坐在怀里的孙女举起来,乖孙女,你说是不是啊。老头儿的话让许健和竺雨青听得不住点头。
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许健主外,到厂家或一级批发站进货,到有关系的医院诊所去送货。竺雨青主内,照顾整个药店。其实她真正的职责就是收钱。卖药的服务员有两个,但只能卖药。竺雨青的手可真是个聚宝盆,钱就这样一笔一笔地汇聚拢来。有了钱好哇,除了好办事,还能时刻同潮流接轨。生意人对于流行潮永远是敏感的。店里先是添了一辆摩托车。然后是呼机,又变为手机,然后是换代。后来摩托车也换了代,变成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有了车绝对是一个里程碑。有了车的人的胆气豪,有了车的人腰也感觉粗了一倍。有了车以后,生意也就不那么难了,其实不必紧张,只要抓住人,抓准时机就行了。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竺雨青开始喜欢看光景。她坐在全福堂里,一身时髦打扮。高高的收银台让她能把门前繁华的马路和对面阔大的广场一览无余。马路上车水马龙,广场上熙熙攘攘。除了季节的变换,树枝青了,树叶黄了;除了天气的不同,刮风了,下雨了,竺雨青眼中的风景总是大同小异。远处的风景总有模糊不清的时候。进入店里的顾客,竺雨青却能够瞧个真真切切。白天,药店里人来人往,真正来买药的却不多,大多数人只是到店里来看一看。竺雨青要求服务员一律微笑着为他们服务。她想得通,她收获的是人气、信誉和形象。没准有朝一日这些人就真成了你的顾客,给你带来滚滚财源。到了晚上,进出店门的不多了,但进来的必定是顾客,他们有的是家里人等着服药,这种人一进门就报上药名,数量,然后付钱拿药结账走人。还有的一进店,眼神就睃来睃去,最后总要在性药柜前站下来。神你油或者是金枪不倒丸,竺雨青热情地上前向他们推荐,效果不错呢。看见漂亮的女老板亲自上阵卖药,客人就暧昧地说,你不会骗我吧。说完还淫邪地看一看竺雨青。用了的都说好,竺雨青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说。她不能得罪他们,他们是她的财神爷呢。他们买性药从不还价,哪怕明知道高出价值十倍。对于他们污辱性的表情,竺雨青想得通。生活嘛,首先是要生存,然后才是尊严。
竺雨青就这样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把——切看穿之后就感到索然无味了,无可无不可的,整天百无聊赖。
热包子嘞热馒头。一天午后,竺雨青又在收银台上漫无目的地看光景的时候,一个端着一大筐吃食的瘦小女人在药店门口一闪而过。像一个人,李杏梅。竺雨青从高高的收银台上一跃而下,差一点崴了脚。跑到门口叫住那个女人,不是,不是李杏梅。但李杏梅这三个字浮出脑海后,就像鱼儿上了鱼钩,挣也挣不脱。逛街,淡笑,悄悄话,所有的场景都奔来眼底。李杏梅呀,这么多年了,如今你生活得怎么样,今天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要找到生活在同一城市里的熟人其实是非常容易的。竺雨青只打了两个电话就找到了李杏梅。一个打给仍然在原公司上班的同事,在她那里得到了李杏梅家的电话号码,再一个电话打到李杏梅的家,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喂,是我呀,我是雨青,竺雨青呐,你是杏梅吗?
雨青啊,我是杏梅。
杏梅啊,你个死丫头,这几年都跑到那里去了,面也不照一个,想死我了。
我……我……。
别说了,限你明日午时三刻到我的店里来,我要见你。
竺雨青放下电话依然兴奋不已。李杏梅,李杏梅现在是什么样子呢?她一下子就把李杏梅和公司的破产倒闭联系在一起。不消说,李杏梅这些年一定受了不少磨难,家里的负担那么重,丈夫小徐又只是个中学老师,再加上一个孩子。竺雨青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李杏梅的情形。那是在医院,李杏梅生了孩子。竺雨青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忙着给孩子用奶瓶喂奶,旧衣服拆成的尿布片围绕在她和孩子周围。短暂的问候以后,李杏梅就哭丧着脸指着怀中的儿子说,他爸爸还要翻字典给他起名字,我看干脆叫徐大嘴算了。一天到晚就晓得吃,我又没有奶,只能吃奶粉,为难死我了。竺雨青听了忙从口袋里掏出叁佰元来递给李杏梅,就当是我给小侄儿买了几筒奶粉吧。李杏梅推辞着,脸上满是感激之情。哭丧着脸的李杏梅和感激的李杏梅在竺雨青面前交替出现,竺雨青就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李杏梅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摆小摊子,擦皮鞋,还是沿街叫卖盐茶鸡蛋?竺雨青甚至还想到,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以把店里的服务员辞退一个,让李杏梅来药店里上班,也算是自己再真心真意地帮她一回。
第二天中午,李杏梅并没有按时赴约。吃过午饭,竺雨青就躺在店堂内的竹椅上闭目养神。这段时间是店里顾客最少的时间,竺雨青通常都要利用这段时间休息一会儿。闭上眼,竺雨青就把昨天那个赤脚穿布鞋端着个筲箕叫卖馒头包子的女人和哭丧着脸给孩子喂奶的李杏梅混淆不清了。太阳西斜以后,门口出现了一个斜长的影子,接着竺雨青就看见了一个穿西服套裙的女人,衣领上一支别致的胸针在夕阳的映照下熠熠闪光。
雨青,雨青——
你……杏梅。
竺雨青从收银台上跳下来,两步就来到了门前。两个人紧紧地搂在一起,然后抬起头来,相互凝视。竺雨青眼前的这张脸白净,细腻,眉线和唇线都勾勒得十分精致,眼角的细小皱纹不特别注意是看不出来的。
杏梅,你变了,漂亮了。
你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半搂着,凝望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后来,竺雨青说,走,我请你去吃饭,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我们应该庆祝一下。
不,我请你。
为什么?竺雨青把李杏梅用双手推开,手却并不离开她的肩膀。
我早就想请你一次了,我需要做一次东了。
需要做一次东了。竺雨青从来没听谁这样说过话。她再一次看了看李杏梅,李杏梅眨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竺雨青决定不再坚持。好吧,她说。
李杏梅把竺雨青带到了一个兼营中晚餐的茶室,这又让竺雨青莫名地惊诧,她原以为这种茶室就是生意人谈生意的场所,没想到也可以成为两个女人叙旧情的地方。她们得到一个靠窗的包房。房间布置得像日本的榻榻米,窗外则是杨柳婆娑的护城河。两个人脱鞋坐下来后,服务员来问她们需要些什么。李杏梅大度地一挥手说,就我们两个人,让你们老板看着安排吧。服务员听了知趣地退了出去。
竺雨青说,我的情况你都看到了,出了公司就办药店,一直到现在,平淡无奇,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呢?
李杏梅说起自己的经历来长篇大论。唉,一言难尽,公司改制的时候,都以为一次性买断之后,以后就会没有工作了。当时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困难重重,想到以后的日子,连死的心都有。还是我们家宏图说,等一等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机会,后来,买公司的私人老板重新招聘营业员,仗着那些年你帮忙,我连续几年都是公司的优秀营业员,老板把我留用了。工资又低,工作时间又长,还常常要挨骂挨训。唉,在私人老板手底下做事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们家宏图说,你再忍一忍,保住劳动关系要紧。这一忍就是五六年。说起来,我们家宏图真是伤了大脑筋。他自己拼命努力,狠钻业务,带了两三届毕业班,终于成了学校的骨干教师,后来在市里也有了些名气。市里一些领导指名要把自己的孩子往他班上送。仗着这些,我才能调到现在的工作单位。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现在在市卫生局上班。那也是一个难哟,水平差呀。我们家宏图想办法给我补课,前年我才拿了大专文凭,现在勉强才能适应工作,费了不知多大的劲哕。
竺雨青专心致志地听李杏梅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