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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是否是一个低度信任的国家 福山说中国是一个低度信任的国家。张维迎不同意。张维迎说:“中国原本信任度很高……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今天的中国社会确实是一个低信任度的社会,但是我们绝不能因为自己吃错了药就怀疑祖宗的基因有问题。”他还论证到:中国面积大、人口多、历史悠久,如果没有信任,能成吗?皇帝将权力委托给外人,中国最早有纸币,也都说明了中国古代信任度很高(第9…11页)。
但是我觉得,张维迎提到了福山,却与福山的观点不够针锋相对。针锋相对的争论更有助于思考的深入。
福山根本没有研究中国大陆现代社会中的信任,他选取的案例是台湾和香港。他认为中国大陆因政治制度的巨大变更,其文化传统上典型意义不如台湾香港。他认为台湾香港的经济增长只是靠着企业数量的增长,不是像美国、日本那样靠着企业规模的增长。他认为经济繁荣离不开大企业。为什么中国发展不起大企业呢?因为走不出家族制,信不过外姓人,不能将专家管理制度化。所以第一代繁荣的企业,在第二、三代就衰落了。美国、日本的企业即使是家族创立的,在第二代大多都交出了管理权,只作股东,管理上完成了制度化。如果要反驳福山,首先要谈的是,港台的社会应该是没有“吃错药”的,他们有没有福山说的问题。如果论证出港台社会没有福山所说的问题,自然就驳倒了福山。如果港台的社会确实有企业家族制的问题,并确实制约了企业的发展,就必须正视和解答这是不是中国文化中的问题。我对这个问题没有发言权。我只是希望福山的挑战者对准目标,即使作为看客,看到交不上锋也是着急的。
张维迎接下来的回答似乎是有针对性的,即中国古代社会是高信任度的国家,其实还是不够针对。福山认为,社会信任产生于社会中间组织,低信任度的国家历史上大多经历了强大的政治集权,集权之下的民间组织濒于灭绝。而历史上的封建国家要好得多,王权之下还有贵族。西方还有教会,中世纪晚期的西方城市中发展起行会。他们共同构成了王权与基层之间的中间层。我觉得,其实福山重点的判断不是古代世界中封建制与集权制(顺便和读者说一句,中国古代自秦至清是皇权制,认为它是封建制是中国人现代历史观中的最大误区),哪一个社会信任度更高?他应该清楚,这种比较超出他的知识结构。他所要做的其实是,比较这两种制度向现代的转型中,哪一种更容易造就出更高的社会信任度?他认定是封建制。福山的逻辑是干净利索的。要挑战,这里是关键。
我是一个文化保守主义者。我在1988年就写了“反传统之反省”。我同意中国疆土广大、人口众多、历史悠久而不瓦解,里面有需要揭示和解释的重要道理。我讨论过方块字,讨论过科举制。张维迎也为此找到了——个理由:连坐制度。我觉得方块字和信任没有关系。连坐制同信任也没有关系。科举制同信任有关系,甚至是制度信任的最古老、最伟大的形式。不能说大就一定有高度信任在其中发挥作用,要具体说到信任在哪里。皇帝将权力交给了外人(官僚),是因为他们比亲属更可信,但是同封建制相比毕竟是收权,而不是放权。并且即使说皇帝同官僚的关系是信任,也是一种特异的信任。要用它证明社会的信任度,不是易事。纸币和票号应该是较高信任度的更好证据。但是尚需深入下去,弄个究竟。
今年十一长假,与妻子去凤凰古城。看到沈从文先生墓碑上的挽联:不屈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沉思良久。子曰:见贤思齐焉。星斗其文,实在高不可攀。但是看到好书,不避吹捧之嫌,也要称赞;看到疵瑕,不怕伤害情面,也要指摘,甚至冒着贻笑大方的风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孩子。
写了这么多文字,说明我认为这是一本好书。我希望听到维迎对我的意见的反驳。
(《信息、信任与法律》,张维迎著,三联书店出版社2003年8月版,20.00元)
现代日本社会的新解读
■ 闫 茁 金 灵
1989年,一部名为THE ENIGMA OFJAPANESE POWER(日译本《日本/权力构造之谜》,早川书房1990年出版,以下简称《谜》)的日本研究专著轰动西方世界,作者为旅居日本三十余年的荷兰记者K.V.沃尔夫廉(Karel Van Wolferen)。在《谜》一书中,沃氏从政治学角度剖析了日本的权力结构,得出貌似西方国家的日本实际上是一个没有中央政府却又被高度政治化了的异常国家这一基本结论。
《谜》出版后,欧美各国掀起了一股修正对日认识的“修正主义”思潮。此前,西方的对日认识,以盛行于美国的“现代化论”为理论依据。此理论认为,随着经济的发展,包括日本在内的西方国家最终将演变为美国式社会。而《谜》为欧美各国反思对日政策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论框架,也为人们解读现代日本社会提供了一个新的理论视点,因此有人认为此书是继本尼迪克特《菊与刀》之后最有价值的日本研究著作。《谜》已被译成多种文字。
现代著名的日本研究著作,除《菊与刀》之外,另如拉夫嘎迪欧·汗的《神国日本》、贝尔加米尼的《天皇的阴谋》等,多出自欧美学者之手。无论从质量还是从数量上讲,欧美的研究水平都是目前我们难以企及的。从欧美的日本研究中吸收有益的成果,或许有助于我们提高对现代日本社会的了解和认识。而沃氏的一系列日本研究,理应引起国人的关注。有鉴于此,笔者反复通读了《谜》一书,根据自己浅显的理解,将其主要思想分为五个题目梳理如下。为保持文章的统一性,行文以原著者的口吻进行。
一、国家功能的不健全
多年来,欧美各国始终以为日本具有国家功能,即日本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有一套完整的行政机构,能够制定并实施统一的国家政策。然而,这些认识不过是错觉而已。与各国政府不同,日本的中央政府并不握有强大的权力。
有史以来,日本的权力主要掌握在一些半自治性的小团体手中,这些小团体通过维持各自的势力均衡实施统治。至1868年明治维新时止,日本列岛上从未形成过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维新后,这种状况并未得到彻底改善。今天,这些小团体是一些政府高官、政治党派、企业联合、农业协会、警察机构、大众媒体甚至黑社会的帮派。这种政治权力的高度分散现象,是任何政治理论都难以说明的日本特有的结构性现象。为了说明这一点,有必要引进“系统”(System)这个概念。系统表示一种机构,它决定日本人的秩序。与其他社会不同,在日本,规定人们生活秩序的不是国家机构与社会组织,而是遍布于生活中的无数个系统。这些系统松散而没有轴心。系统之所以发生并长期作用于日本,是因为在如何规定正统的政治领袖的问题上,日本社会从未达成过一致意见。
由于日本社会本质上处于无序状态,所以只要条件允许,各系统便会竭力扩大自己的势力以便获得安全感。这种扩大势力的尝试,必然导致与其他抱有同样目的的系统发生冲突。在没有为正统领袖作出过规定这一传统的影响下,冲突发生时不存在如何解决它的具体规则。在此,日本人的解决方法,一般是强者对弱者的威胁、恫吓、暗杀与弱者对强者的忍让、屈从与自杀。就这样,日本的社会关系,往往通过赤裸裸的力量对抗获得调整。这种建立在对抗之上的社会秩序,始终处于紧张状态,极不稳定。鉴于冲突的发生对当事者有害无益,所以各系统都力图避免相互间发生矛盾。为此,他们使用利诱、遏制、介入与监视等手段,消弭冲突之萌芽于未然。各系统的成员依靠这些手段,力使其他系统的势力不至于强大到足以制约别人。上面谈到的政府高官等小团体,均是这个系统中的成员。在这里,我们可以称他们为“管理者”。
在日本,系统几乎控制了生活的各个层面,任何人都难以逃脱它的影响。日本的学校、媒体、工会、甚至黑社会都受控于系统。一个国家的政府机构竟然与黑社会眉来眼去,在其他国家是难以想象的,而在日本,这却是不争的事实。在学校,校方用巧妙的方法训练学生对系统抱有好感,教育完全为系统中的等级制度服务。与学校相比,日本的媒体似乎具有某种独立性,它似乎在系统内扮演着反体制的角色。不过,这里媒体的反体制姿态常常流于形式,决不会认真地讨论系统的问题。日本的报刊标榜人们有了解真相的权利,有时他们甚至装模做样地攻击政府剥夺了这种权利。事实上,在掩饰管理者们如何统治日本的这个关键问题上,他们的作用举足轻重。这种媒体与权力相互包容的结果是,你无法判断日本媒体的一篇报道是否属实。在日本,几乎所有的社会组织都被操纵在以系统为代表的政治权力的手中。
二、社会的政治化
历史表明,宗教是对抗政治权力的有效武器,它帮助人们不受当权者的侵害。在泰国,佛教是行为规范的基础,与王权分庭抗礼,分享权威。在韩国,基督教是反政府活动的大本营。在过去的中国,以乡绅为主的地方势力弱化了中央政府的功能。总之,在文明社会中,政治权力要受到各种势力的抗衡与制约。与此不同,日本的政治权力不受任何势力甚至不受法律的约束。
首先,这种政治化现象表现在家庭生活中。家庭,是一个人最为重要的人生避风港。人们通过与亲人在一起,可以暂时忘掉残酷而现实的外部世界。人,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领地。一般社会的家庭,都具备这种避风港式的功能,日本的家庭则不然。日本的传统家庭单位称“家”。日本式的家,是德川权力严酷的社会管理制度的一部分,性质类似于军队中的小分队,“家长”像管理士兵一样管理家的成员。一般社会的家庭成员按血缘关系划分,而日本式的家的划分准则为工作能力,家长的地位大多由养子继承。因此,日本传统意义上的家,不是通过男女的结合而形成的自然家庭,而是一种精心制作的企业式的人工家庭。日本式的家,乃政府之殖民地。
当今以血缘关系组建的日本家庭,是日本接受西洋文明的结果。在这种家庭与政治紧密相联的传统的影响下,今天的日本人仍然习惯于将工作单位、几代同堂的大家庭视为公共组织。为此,一旦与政府或公司为敌,日本人就会成为孤家寡人,妻子家人不会成为他的精神堡垒,朋友同僚不会为他出谋划策。政治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