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6年第4期》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当代-2006年第4期- 第2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这天傍晚,许多武汉市民看见我军战机冒着小雨相继起飞,很快钻进翻滚的云团里不见了。机群先向东方飞行一程,目的是迷惑敌人地面耳目,它们在大别山区上空忽然拐个弯,然后径直向北方飞去。这天中正机队没有像往常一样返回汉口机场,驻守机场的警戒部队把许多涂了油漆的木头飞机推上停机坪,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做出煞有介事的样子,好像这些以假乱真的木头飞机都是真正的空军战机一样。 
  临近天黑,中正机队飞临豫东前线代号为“R”的某野战机场,机群迅速降落然后就地隐蔽起来。 
   
  5 
  抗战爆发那年冬天,曾经是黄河故道的豫东平原上,一个地名叫做同水洼村的偏僻地方忽然喧闹起来。四县八乡的老百姓都接到河南省政府征集民工的紧急命令,于是数以万计的农民携带简单工具,背着粗糙干粮汇聚到这片光秃秃的荒滩上来。 
  他们是来赶修一座野战机场的。 
  抗战八年,数以百万计的中国民众硬是用血肉之躯和原始的石头碾子先后修建起数百座飞机场,碾压出一条条通往希望和胜利的飞机跑道来。其中还有可供美军重型轰炸机和运输机起降的大型机场,被美国总统罗斯福称之为“了不起的中国奇迹”。 
  “R”野战机场建成之后仿佛被人遗忘,一直未被启用,于是空荡荡的跑道四周重新长出野草,常有当地村民来到这里割草和放牛。 
  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暮春的一个傍晚,笼罩天地的宁静空气忽然被一阵打雷般的马达轰鸣打破了,一个正在割草的当地村民抬起头来,他立刻被眼前出现的神奇一幕惊呆了:一群长着翅膀的大铁鸟好像《封神榜》里腾云驾雾的蝙蝠怪兽一样,眨眼间就降落在跑道上。而早已等候在地面的武装士兵团团围住铁鸟,然后前呼后拥地把飞机推进“鸡窝”隐藏起来。 
  村民心中突然狂跳不止,他明白自己真的交上好运了。 
  这件事的起因还在不久前的一天,镇上的镇长大人忽然走进他的破茅屋,令村民深感意外和手足无措。如果按照辈分,镇长还是他的远房侄儿——这个远房侄儿对他许诺说,如果他按照他的话去做的话,那么他就会得到一块响当当的袁大头(银元)。村民对于镇长的恩典几乎要感激涕零了,于是他按照镇长吩咐来到这座空荡荡的机场附近割草监视,并把割下来的草捆整齐地堆放在跑道四周晒干。草捆越来越多,就像绳子一样渐渐套住了机场,当然这些草捆不是留给自家使用的,而是完成镇长大人布置的任务。 
  村民的心血果然没有白费,当他把那些丛生的芦苇和荒草快要割光的时候,一群从夕阳中飞来的大铁鸟果然就撞进他的眼睛里。镇长听完村民报告,他的胖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来,吩咐说:今夜你呆在家里,我会派人去叫你。 
  村民畏畏缩缩地说:我的……大洋呢? 
  镇长不耐烦地呵斥道:赶快按我的话去做,否则谁也甭指望得到什么大洋。 
  村民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当然他做梦也不可能知道,在镇长大人的深院大宅里隐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就是夹墙里面潜伏着一个幽灵般的日本间谍和一部无线电台。 
   
  6 
  警卫部队指挥官辛鹤鸣中校多次起身查哨。 
  部队是在头天奉命十万火急赶赴“R”野战机场执行警戒任务的。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官兵封锁了附近村庄和道路,除了当地村民外一律不许出入。指挥官得到的命令是必须确保地面过夜的飞机万无一失,直到飞机升空离去为止,因为该野战机场的位置距离前线仅有半天路程,所以全体官兵已经进入临战状态,所有哨位都设置双岗,每座机窝四周都有游动哨。部队还在机场外围赶挖多座临时防御阵地,以应对可能突然发生的敌情。 
  从机群从天而降那一刻起,地面的战斗警报就此拉响。 
  指挥官每隔半小时准时巡视一次哨位和阵地,他像钟摆一样不知疲倦地敲打官兵绷紧的神经。指挥官满意地看到,全体官兵百倍警惕严阵以待,他们睁大眼睛紧握武器,对任何来自四周的可疑动静都决不马虎放过。 
  适值暮春,静夜如水,阵阵熏风送来小麦成熟的香甜气息,让人内心不禁漾起一种想要感激和亲近土地的强烈愿望。到了下半夜,忽然有哨兵报告说,距离机场几里路外的村子里有动静,让指挥官大吃一惊。他连忙赶去察看,听见村子方向果然传来一阵高高低低的狗咬,说明有人在暗夜里走动。当然狗咬并不一定意味着发生敌情,因为阳春五月是小麦即将开割的季节,农人早起准备牲口农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虽然指挥官在心里已经排除发生敌情的可能性,为了谨慎起见,他还是派出一个战斗小组去到那座村子察看。不久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未发现异常情况,让指挥官一颗悬起的心放回原处。 
  此时一颗亮晶晶的启明星已经升起在夜空里,意味着距离天亮为时不远,指挥官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五点过,最多再有二三个小时吧,中国机群将从这座隐蔽的野战机场腾空而起,出其不意地袭击敌人,那时候压在他肩头的千斤重担才会完全卸下来。夜色如潮,大地如墨,时间在土地的呼吸声中一分分流逝,中国军队枕戈待旦毫不松懈,官兵众志成城保卫机场,决心胜利完成任务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地平线上终于显露出一抹朦胧的鱼肚白,预示一个万物复苏的黎明即将来临。指挥官再次抬腕看表,他看见那根银光闪闪的时针已经移向六点。地勤人员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他们开始推出一只只汽油桶来给飞机加油,机械师爬上飞机座舱为马达点火预热,总之沉寂一夜的机场开始变得忙碌和热闹起来。 
  这时候一丝不令人察觉的空气振动悄悄传来。 
  在一个漆黑一团和人声嘈杂的黎明时刻,这个像蚊子哼哼一样混杂在空气中的危险信号很容易被人忽略,因为当时雷达尚未诞生,空中预警主要依靠人的眼睛和耳朵来识别。对于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陆军来说,要敏锐捕捉或者说正确识别这种来自天上的细微信号尚需时日,所以仅仅几分钟后,天空中轻风送来的声波涟漪已经变成一股潮水般涌来的陌生马达轰鸣。指挥官脸色大变,他看见在微熹的天幕上赫然出现一群快速移动的密集亮点,它们都是前来偷袭野战机场的日本战斗机。 
  砰砰砰!哨兵鸣枪报警,但是为时已晚。 
   
  7 
  当报警枪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接二连三炸响之后,俞世城最先跳起来冲出帐篷,凭着飞行员的锐利眼睛,他一眼认出倒映在暗淡天幕上的日本飞机不是几架而是十几架! 
  他脑袋嗡地一响,明白行动暴露了。 
  在空战里,最糟糕的情形莫过于机场遭到偷袭,飞机来不及起飞被压制在地面上,连还手之力都没有,俗称“打地靶”。现在令飞行员最担心的一幕到底还是发生了,他们遭到偷袭,被敌人撒开的阴谋大网牢牢罩在地面上。 
  梦中惊醒的飞行员个个如离弦之箭,许多人连飞行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奔向战机,他们争分夺秒地登上飞机,欲抢在敌机发动进攻之前滑离跑道强行起飞。俞世城跳进座舱开动飞机,他的眼睛紧盯着天空中那群越来越大的亮点,内心暗暗祈祷黎明的脚步放慢一点。抗战初期飞机均无夜视设备,也就是说来袭的日本飞机并不一定能够马上找到隐藏在黑夜大海中的野战机场,只要我军战机一旦升空成功,形势就将发生逆转。 
  敌机飞临目标区域,但是它们并未立刻降低高度进行攻击,而是开始一遍遍盘旋搜寻,说明它们尚未找到机场,还是一群看不清地面景物的睁眼瞎。中国飞行员抓住这个宝贵时机行动起来,飞机大声吼叫着驶离机窝,然后开始颠颠簸簸地驶向跑道。地面人们全都屏住呼吸紧张万分,他们寄希望于奇迹发生,只要仁慈的上帝再给飞行员一袋烟工夫,强行起飞就会成功,胜利天平就将倒向中国人一边。 
  然而这个关键时刻,一群更加阴险的敌人出现了。 
  日本飞机虽然在天上张牙舞爪但是它们都是纸老虎,在黑暗的大海里暂时一筹莫展,问题是人们只顾对付来自天空的威胁却忽略地面的敌人早已像露水一样悄悄渗透进了机场,因为他们都是被敌人收买的当地人。汉奸们开始行动起来,他们点燃事先堆放在跑道四周的干草堆,给天空盘旋的敌机指示目标。当第一朵狞笑的罪恶之花在夜色笼罩的大地上猛烈绽放开来时,中国飞机借助夜幕掩护化险为夷的最后希望随之破灭。汉奸的身影像幽灵一样在黑暗的大地上四处游动,他们释放出来那些像毒蛇一样的火焰咝咝地吞噬夜空,同时也把那些正在地面滑行的中国飞机暴露无遗。敌机发现目标,立刻像恶魔一样从天上扑下来。 
  中国战机的灭顶之灾降临了。 
  据《中国空军抗战史料》载,抗战初期中国各地机场都曾遭遇敌机偷袭损失惨重,令我军防不胜防,究其原因还是特务汉奸里应外合所致。1937年11月,被誉为中国“空军军魂”的战斗机大队长高志航从兰州接收苏联新式战机返回,机队中途短暂停留河南周口机场,不幸被当地汉奸告密引来敌机偷袭。高志航壮烈殉国,约四十架战机被毁,给中国抗战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 
  当摇撼大地的爆炸声终于平息,敌机马达声渐渐消失在远方,一轮喷薄欲出的金色朝阳在地面指挥官眼前映照出一幅触目惊心的惨烈景象来:机场上浓烟滚滚,跑道上弹坑密布,许多飞机四分五裂,一些残骸还在熊熊燃烧。 
  他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中正机队遭受毁灭性打击,只有少数飞机侥幸脱险返回汉口机场,空中伏击行动宣告破产。 
   
  8 
  汉奸泄密事件令大本营极为震怒。 
  蒋介石下令严惩汉奸,包括镇长和村民在内的汉奸分子都没能逃脱正义惩罚,他们的头颅被挂在村口示众。同水洼村从此变成一座废墟,它同许多毁于战争的中国乡村一样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无影无踪。事实上国民政府的严厉打击未能彻底铲除产生汉奸的社会土壤,抗战时期敌特、汉奸泄密案件依然层出不穷。 
  陆军指挥官辛鹤鸣1949年去了台湾,他晚年在湖广会馆出版的回忆录《黄埔军魂耀中华》一书中提到豫东“R”野战机场遭袭事件。 
  值得一提的是,飞行员俞世城并未当场牺牲,他只是身负重伤失去一条腿,被人送进后方医院抢救。数月后当这个意志顽强的年轻人拄着拐杖重新出现在汉口机场时,他看见新组建的“中正机队”都是更加年轻的陌生面孔,队部黑板上已经没有自己的名字,而代表他的飞机的那块编号牌也早被已人扔进那只张开大口的铁皮桶里。年轻雄鹰壮志未酬不幸折断翅膀,俞世城从此成为一名残疾军人,战后他回到四川老家务农,死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空中伏击行动的失败成为豫东战役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日军继续巩固其空中优势,他们的运输机源源不断地飞临战场,为被围困的第十四师团建立起一条持续不断的空中补给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