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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一只木筏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日本人赶紧挥动手臂呼救,木筏发现了趴在草捆上的人,慢慢向他靠拢来。原来这是一群逃难的中国老百姓。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当人们发现落水者是个快要淹死的日本兵时,这些中国人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和犹豫起来,谁都不难从这些憎恶和仇恨的眼光里读出背后的内容。池田心里很绝望,他当然明白中国老百姓是怎样看待他们这些耀武扬威和凶残野蛮的侵略者的,他想起日本军队给中国人带来罄竹难书的灾难,想起他亲手刺死中国俘虏,枪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烧毁村庄奸淫妇女,即使这些中国人弃他而去,或者干脆动手杀死他也是罪有应得。他闭上眼睛,心想如果中国人动手他也绝不求饶,绝不能贪生怕死,要像一个真正的日本武士那样含笑去死,绝不让敌人耻笑。
但是善良的中国人还是把生的希望抛给落水者。
当获救的日本人终于踏上坚实的陆地时,他忽然有些站立不稳,支撑身体的那根精神支柱轰然倒塌。他明白自己被彻底打败了。不是洪水,而是比洪水更加强大的中国人民。中国人本可以轻易杀死他,向侵略者复仇,但是他们以宽厚仁慈的胸怀接纳了他,以德报怨救济苍生,他们救赎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而是那个海岛民族的精神和心灵。于是感恩戴德的日本人跪倒在地上,以这种隆重和虔诚的匍匐姿态,向所有的中国受害者和救命恩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战争结束池田返回自己家乡宇都宫,成为一名反战人士。他在晚年多次到中国谢罪,用自己的战争经历驳斥了日本右派的胡言乱语,表达对战争的真诚忏悔和永不再战的和平愿望。
4
花园口决堤之时,距离最近的中牟县城首当其冲被洪水包围,而驻扎在县城里的日军就是土肥原第十四师团司令部。半夜里正在熟睡的土肥原师团长被一个电话吵醒,部下紧张地向他报告说,西门进水了。
当时外面天降大雨,令日本将军一时不明白西门进水是什么意思,难道雨水不是水吗?部下只好解释说,不是雨水,是河水。城外护城河涨水,一直漫进城里来。
土肥原是个有名的“中国通”,他不仅学习中国历史文化民风民俗,还知道中国人的城市建设比较落后,只有所谓“阴沟”而没有西方的下水道,所以一旦下大雨河水就会漫进城来。他认为下雨涨水是个正常现象,何况所谓护城河其实只是一条小河,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于是他命令部下用沙袋堵住城门,雨住后河水自然就会退去。
但是不久后他的睡眠不得不再次被打断,部下惊惶失措地报告说,四门都在进水,沙袋已经堵不住了。
这回轮到日本将军大吃一惊,反倒摸不着头脑了。
按说中牟地处中原腹地,四乡八野沟壑纵横,一场雨水不大可能造成洪涝之灾,那么是何原因导致河水猛涨呢?师团长连忙起身视察,此时天色朦胧,他看见城门口沙袋已有一人高,城外河水还在继续上涨,城内多数民房已经进水,日本将军这才意识到问题恐怕不仅仅像“阴沟”那样简单。
他一面命令部队向高地转移,一面向华北派遣军紧急报告。派遣军回电说,目前各师团都遭遇暴雨和涨水的困难,气象观测暴雨已有减弱趋势,不日天气将转晴。派遣军已经调动工兵联队和舟桥部队前往支援,云云。
天亮后大雨果然减弱一些,可是城外河水却丝毫看不出消退的迹象来,土肥原登上城墙举目远眺,看见到处洪水滔天,中牟县城已成孤岛矣。他痛心地看见,由于来不及转移,日军引为骄傲的重型大炮和坦克汽车统统浸泡在大水中,还有很多无路可逃的日军官兵纷纷爬上老百姓屋顶,但是那些泥糊的民房根本经不住洪水浸泡冲刷,随着房屋垮塌的轰然巨响不断传来,日本人纷纷落水,惨叫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一向老谋深算的土肥原忽然产生某种不祥预感,他意识到这场突起的大水也许同黄河有关,于是连忙给派遣军拍发电报,请求派飞机侦察。几小时后侦察有了结果,飞行员报告说,黄河大堤多处决口,黄河已经改道,大水淹没郑州以东大片区域。
土肥原大叫一声,瘫软在地。
自“七·七事变”以来,华北派遣军攻城略地无坚不摧,仅仅十个月就占领包括北平、天津、济南、太原、徐州、开封在内整个华北,这是一片足足比日本领土大好多倍的中国大陆,因此日本国内兴高采烈地将其称之为“蛇吞象”。包括土肥原在内的日本蛇犹贪心不足,他们还想一口吞下整个中国,甚至亚洲大陆。
但是这条蛇的胃口终于被撑破了。
日本人被黄河打败了。
寺内总司令派出飞机紧急空投救援物资,几支增援的工兵舟桥部队和橡皮船队也连夜赶往洪区抢救,但是遭受洪水袭击的各师团还是溃不成军,淹死者失踪者不计其数,各种装备丧失殆尽。其中尤以土肥原第十四师团首当其冲,损失最为惨重,基本上失去战斗力。华北派遣军至此元气大伤,他们损兵折将狼狈逃离黄泛区,退回开封以东地区从此再难发动新攻势。
这是自“七·七事变”以来日本侵略军在中国战场首遭惨败,不是局部失败,而是全面溃败,连日本大本营也不得不承认,“华北派遣军从此……丧失全面进攻能力。”土肥原成为这场令日本帝国丢尽颜面的失败战役的头号替罪羊,他被解除师团长职务,调回东京审查。而他的顶头上司,第一军军长香月清司将军此前也被解除职务,编入预备役。虽然野心勃勃文过饰非的寺内总司令把失败责任推给部下,但是他仍然难逃“越权行动”和指挥不当的罪名,因此也被解除军权,召回东京赋闲。
六月末,华北派遣军在徐州举行“联合慰灵祭”,随后残破不堪的各师团返回驻地休整。次年东京大本营干脆将这支一蹶不振的华北派遣军撤销合并,统称“中国派遣军”。
5
长期以来,日本政府和军部对于华北派遣军的失败一直遮遮掩掩讳莫如深,从日本当时发行的各种报纸、画刊、专刊和书籍来看,日本媒体除了异口同声地揭露蒋介石的谎言,声讨其自掘黄河大堤,置千百万民众死活于不顾的残暴行径外,对于他们自家的罪责和战败损失只字不提。许多日本“笔武士”奉命从黄河灾区发回报道和照片,宣传日本军队如何发放救济粮和衣物,对灾民实施人道救援,好像这些全副武装的日本侵略者都是慈悲天使,他们到中国不是去杀人放火而是专门去做好人好事一样。
历史真相被重重迷雾掩盖起来。
直到半个世纪后,随着深藏于密室的战争文件逐渐解密,我们终于有机会还原那段被隐瞒的历史本来面目,揭穿日本人自吹自擂和战无不胜的弥天大谎。
中国史学界的说法比较笼统,如《二十世纪中国全纪录》(北岳文艺出版社):花园口决堤后……日军损失约两个师团。
《日军侵华战争》(辽宁人民出版社):位于泛滥区中心的日军,来不及撤走的车辆、火炮、战车等均沉于水底,不少人员、马匹被水冲走,部分日军在树梢、高冈上晾晒衣物等待救援,有些则在飘浮的草屋顶上随水南流。
《武汉抗战史略》(湖北人民出版社):黄河未决口前,一个敌人骑兵支队已进至新郑附近,而黄泛以后,这支骑兵后路被遮断,全部被我歼灭。计掳获400余骑,大炮4门及其他战利品。
日本大本营陆军部编著《大本营陆军部》承认:中国军队……采取水淹战术,淹没自己广大沃野,形成了经中牟、蔚氏、周口、阜阳连接淮河的大地障……情况严重……前进似有困难。
日本军事史专家桑田悦、前原透编著《简明日本战史》:6月12日,中国军队破坏黄河南岸堤防,引起特大洪水,彻底遏制了日军前进。
由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编写的《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载:6月10日前后,中国军队在京水镇(即花园口)附近掘开黄河南岸的堤防。因此,黄河浊流向东南奔流,中牟首先进水,逐日扩大,从朱仙镇、蔚氏、太康,一直影响到蚌埠。第二军6月13日为救援孤立在中牟的第十四师团一部,从第五、第十、第一一四师团兵站抽调工兵各一个中队及架桥材料一个中队,配属给第十四师团。随后于16日又从第一军调来独立工兵第二联队主力及渡河材料一个中队。6月15日以后,由于泛滥的河水扩大到蔚氏的第十六师团方面,第二军除调回第十四师团两个中队外,又逐次增加架桥材料两个中队,折叠船四十只,独立工兵第十一联队主力支援,然后向泛滥地带以外撤退。方面军于6月17日命令临时航空兵团全力以赴援助第十六师团方面的补给。用运输机、轻重轰炸机,在6月16日至24日之间给两个师团投下部计粮秣、卫生材料等,合计约161。5吨。29日,方面军在徐州举行联合追悼会。第二军……死亡人数达到7452名。(中华书局《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第11辑,转摘自《郑州文史资料》第2辑)
这是目前为止日本官方解密的最高级别的档案资料。
另需说明的是,上述死亡数字并不包括第一军以及数目不详的受伤者和失踪者在内。
6
东京皇宫,“御前会议”紧急举行。
会议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悲痛气氛所笼罩,身穿制服的将领个个如丧考妣,内阁大臣人人低头肃立,连一向高高在上的裕仁天皇也脸色铁青情绪不佳。来自前线的战报等于给了狂妄自大的日本君臣当头一棒,如果把北南作战的两支帝国派遣军比喻为一双铁拳的话,那么如今华北派遣军深陷洪水溃不成军,岂不等于废掉一只拳头?只剩一个拳头作战的日本军队再侈谈什么“三个月灭亡中国”、“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岂不等于痴人说梦吗?照此下去,日本帝国不仅离“速战速决”的目标越来越远,而且必将在中国战场的泥淖里越陷越深最终难以自拔。
更大的打击远不止于战场失利。
一位西方历史学家指出,中国“花园口事件”第一次重创和动摇了日本朝野的战争信念,野心勃勃的日本人与其说遭受军事失利还不如说遭受精神挫败更为恰当,因为他们被看似落后的中国人身上所迸发出来的强大精神力量所震慑。我同意这位西方学者的观点。
全体内阁成员向日本天皇叩头谢罪。
年轻天皇并不体恤群臣,陛下对陆军的表现极为失望,他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口吻责问近卫首相和陆军大臣坂垣征四郎,华北派遣军为何越权作战?为何对敌人的卑鄙阴谋毫无察觉?为何要把成百上千吨宝贵的圣战物资统统扔在洪水中?陛下还听说有的皇军官兵做了敌人俘虏,被游街示众,他生气地质问道,他们为什么不“玉碎”?真是帝国的耻辱啊!
面对天皇的愤慨呵斥,近卫首相几乎无言以对,坂垣陆军大臣则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声。天皇终于不耐烦了,他扔给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