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是否孝敬,对儿女是否慈爱,道理其实很简单——不爱父母难道能爱天下父老,不善待子女难道能扶助天下儿童?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为了个人的所谓“事业”和“前程”,而忽视甚而放弃自己为人子(女)为人夫(妻)为人父(母)的责任的人,难道真能负起做人民公仆的责任吗?
耐人寻味的是,这里的“国家”这个概念,并不是历代统治者所提倡的“国家”即指帝王。沈宁认为,国家不是皇帝和大臣们用来统治人民的机器,而是“由亿万百姓和千百万家庭组构、养育、保卫的土地和民族”。天下没有皇帝和大臣,百姓照样能够生存繁衍,饱食暖衣,或许还能活得更好些;可如果没有百姓,皇帝和大臣只能冻死饿死,国也根本不存在。因此,只有天下所有百姓家庭和和睦睦,丰衣足食,国家才可能治理好。否则京城里高楼大厦,皇帝大臣锦衣华车,百姓家里吃糠咽菜,衣不蔽体,子女失学,如何能说国家治理好了?从这个意义上,他反其道而行之地提出“个人先于家庭,家先于国。家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国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
我觉得这样的家国观念不仅来源于中国传统文化,也来源于西方现代民主精神。上文不小心用了“公仆”这个词,其实这不是一个中国传统概念里的词汇。中国古代把官不叫“公仆”,而叫“父母官”。也就是说,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家,掌管国家机器的人是这个家中的父母,老百姓则是“子民”——是皇帝大臣的儿子和孙子。因此百姓要忠于皇帝,像孝敬父母一样地孝敬皇帝,而这个父母对子民却享有生杀予夺大权。由此产生了专制,产生了对民权、民主的剥夺。所以说中国传统文化的“家国观”中,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精华,也有“家天下”、“父母官”这样的糟粕。沈宁来自中国知识阶层的世家大族,自幼深受这个古老国度优秀文化的熏陶;青年时期又负笈海外,长期生活在年轻的共和制国家美国。中西文化在他身上撞击、交融和互补。在现代国家概念中,国家是公器,官员是公民选出来替自己管理国家事务的,因此叫“公仆”。这个公仆是否称职,是要由主人——也就是全体公民来考察和监督的。官员是否能在道德上取信于民,在家中是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女儿)、父亲(母亲)、丈夫(妻子),直接决定了公民是否放心把国家权力交给你,决定了你竞选是否成功。从这个意义上说,现代的民主共和制,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传统观念倒是有某种暗合,某种殊途同归的。
也许有人会质疑,说“先家后国”是否鼓励人们只顾一己之私,放弃公共责任?那么在国难当头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之不存何以家为”又该如何解释呢?其实这并不矛盾,先家后国,先身边的亲人再普天下的众人,说的是一种顺序,并不是只顾家不要国,只“老吾老”不“以及人之老”。真到了民族危亡的特殊时期,舍小家保大家的精神还是应该提倡的,而且不保大家,小家也难以保全。实际上,沈氏家族先人中,敢于对秦始皇、汉武帝说“不”,与坚持抗金的辛弃疾把酒论剑,冒险帮革新派变法,冒死救韩国抗日勇士等种种悲壮的义举,就充分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最为可贵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这种浩然正气,成为支撑中华民族大厦的脊梁和灵魂。
书中最为感人的,正是沈氏历代家族领袖身上的这种精神气质和文化品位,概括地说,就是“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沈宁认为这种中国人文传统精神“只能来自家族历史的深层积累,代代承传的家教传统,潜移默化的文化影响”,如果“没有深远的家族传统,缺乏强固的文化根基,就如浮萍飘叶,东风强了跟东风,西风烈了随西风”。这也是他写这本书,宏扬家族文化传统的目的所在。这种认识和坚守在现代中国是很有现实意义的。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人们容易变得浮躁,变得急功近利,而失却了自己的文化之根,在精神层面变得空虚和苍白起来。社会中“诚信”的普遍缺失,“笑贫不笑娼”价值观的抬头,浅薄俗滥之作充斥文化市场,精英文化敌不过“痞子”文化,腐败难以根除等等负面现象,都与人们精神上的“失根”有关。许多有识之士痛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向青少年提倡学习国学,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许多家庭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寻根,寻找和续写被历史的尘埃湮没的家谱。仅笔者周围,就有不少亲友在做着这“寻根”的工作。人们希望从家族的历史沿革,从祖先的光荣传统中找到今天的精神支柱和精神家园,找到对子孙后代进行教育的生动材料。当然大多数中国家庭不会像沈宁的家族,有那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历史,但大多数中国家庭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值得骄傲的东西,和属于全民族共同的精神遗产。重要的是这种基于传统又基于现代的家国观念,这种精神上的寻根之旅带给人们的依托,使人不至于在社会转型期的急遽变化中迷失方向,而是像沈宁那样清楚地认识到“我必须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愿意建造什么样的家庭,我应该培养什么样的儿女,我真切渴望生活于什么样的国度。”
沈宁选择生活的国度是美国,但他的精神家园还是在中国。他多年来坚持为中国人写作,从《美国十五年》到《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从《美军教官笔记》到《商业眼》,他向家乡的父老乡亲介绍和描述美国社会的方方面面,给走向现代化的国人一种文化上的比较和参照,他也因此成为目前海外华人文坛上最有代表性的纪实文学作家。近年他以自己母亲、陶希圣女儿的坎坷一生为主线创作的小说《唢呐烟尘》,用一个家族的悲怆故事折射了中国二十世纪的政治风云,是将历史与文学完美结合的一种尝试。而这本《百世门风》,则是关于中国家族文化的洪钟大吕,值得希望留住我们文化之根的国人一读。
(《百世门风》,沈宁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06年1月版,38.00元)
工作世界与闲暇世界
■ 张志伟
曾在新飞电器的一家工厂里看到一条巨大的横幅标语:“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努力工作”几乎一直是人类生存法则中对个人的基本要求。“努力就是善良”,古希腊哲人把“努力”上升到道德的高度,导致后来西方人的工作宗教:“工作是神圣的”,把工作看成是自己高尚的义务。中国古人也早有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这句带有功利色彩的话也成为后来中国人的一种人生教条。
在德国哲学家约瑟夫·皮珀的著作《闲暇》中,我们看到了他对工作至上世界的一种批判态度。皮珀问道:“人的世界可否一直被工作的世界所压榨?人类可能单单只是为了工作义务而存在,只是扮演工作者角色就觉得满足吗?人的存在纯粹只是为了工作日子而设定的吗?”(约瑟夫·皮珀《闲暇:文化的基础》,第32页。以下出自此书的引文均只标页码)正如该书的译者所言:人并非是为了工作而存在的,工作只是手段,闲暇才是目的。有了闲暇,我们才能思索人生,领受幸福,才能实现精神的超越,完成更高层次的人生理想。
“闲暇”是什么?皮珀说:“在构成西方文化的诸多基础中,闲暇无疑是其中之一”(第5页),其实闲暇也是构成东方文化的基础之一。皮珀还说:“在德文中我们最早叫做Suhule,其意思指的就是学习和教育的场所;在古代,称这种场所为‘闲暇’,而不是如我们今天所说的学校。”(第6页)无独有偶,在中国最早的训诂学著作《尔雅》中也有:“闲习也。”同时又有:“窕,闲也。”王照圆在《诗经小记》中说:“窈,意之幽也;窕,心之闲也。”可见,闲暇不但可使男人习成六艺,还可使女人成为淑女。
“闲暇”一词的英文leisure是指人们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free time),也就是非工作时间。然而,人们不正是在工作时间里创造了一切文明吗?怎么闲暇反而成了文化的基础?要理解这一点,需要哲学的洞见和智慧,这正是约瑟夫·皮珀《闲暇》一书所赠与我们的。
读德国哲学家的著作,常常会感到晦涩,而皮珀这本讨论闲暇的书却令人读着相对轻松,虽然并不那么严谨。这本书汉译的两个英文标题(1eisure和thebasis of culture)被放在一起,成为《闲暇:文化的基础》,这就把一个纯哲学文本搞得像是一个大众通俗读物。其实,它并不是一本人人都能读懂的闲书。
为了为“闲暇”辩护,皮珀首先分析了闲暇世界的对立面——工作世界。在皮珀看来,工作不仅指社会学意义上的职业劳动,而是泛指人类学意义上的劳碌繁忙。所以他援引亚里士多德的话:“我们闲不下来,目的就是为了能悠闲。”并说:希腊人以“闲不下来”来表示工作的意思。(第7页)在这个意义上,体力劳动者是工作者,脑力劳动者也是工作者——心智工作者。然而,在工作至上的观念中,工作总是有用的劳动,一个人即使真的是在闲暇中沉思默想,如果不被看作一种有用的“心智工作”,就会被看作是懒惰。这样,在工作至上的世界里,就完全排除了闲暇的意义。
其实,工作至上的世界是一个现代性的世界,现代性的世界只承认工具理性的价值,而不承认心灵的价值;只承认功利目的,而不承认自由闲适;只承认工作效率和经济效益,而不承认精神财富和文化价值。然而,在古典世界里,人们却相信:“为了人类社会能够更完美,我们当中需要有些人去过‘无用的’默观生活。”(第34页)因为那时的人们懂得,在现实生活中“无用的”,也许在心灵生活中恰恰是“可靠的”。“有用的”和“可靠的”正是工作世界和闲暇世界截然不同的产物。
为了澄清人们对“工作”与“闲暇”的道德判断,皮珀还专门分析了“懒惰”概念。他说:“以古代的行为观念来看,懒惰有其特别的意思:人放弃了随其自身尊严而来的责任,他不想成为上帝要他成为的样子,换句话说,他不想成为他自己的真正样子。”(第36页)这种懒惰本质上是一种精神的懒惰。皮珀指出:“不眠不休地为工作而工作,其真正的导因不是什么别的理由,惟懒惰而已。”(第35页)的确,当一个人懒于思考时,闲暇对于他是没有意义的,有意义的就只剩下执行程序般地工作了。可见这样的工作常常是和精神上的懒惰连在一起的。而“从古代的眼光看,懒惰和闲暇的共通之处可以说极少……我们可以这样说,当一个人和自己成为一体,和自己互相协调一致之时,就是闲暇。acedia(拉丁文,“懒惰”)指的意思则是:人和自己的不协调。”(第40页)这样理解“懒惰”,闲暇就比工作更远离懒惰了。
其实,闲暇中也会有懒惰,人们常常在收工之后放纵自己的休闲行为,在无聊状态中打发自己的非工作时间。然而,皮珀以一本书来谈论的“闲暇”并不是指的这种状态,皮珀站在形而上的高度,把“闲暇”本体化为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