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清”运动过后;老张又官升一级;当了县农工部部长;县委委员。
那个革命队伍中已经徐娘半老的“女战士”说;“老张;你现在好像个农民军司令;风度出来了;挺可心的。”张光楚感到:人;只要不懈努力;还真能达到钟爱之神的愿境。
6
这年;张光楚风头正劲;冲刺副县长的行情特别看好。不想“文革”又开始了;他成了树高风吹之的杉木杆子;第一棒子就被造反派打翻在地还踏上了一只脚。罪名是;作风不正;乱搞女人。这一脚;踩断了他三根肋巴骨。他被批了斗;斗了批;先后整了四个回合。最要命的是;心中珍爱着的那个革命“女神”竟反戈一击;揭了他十六年爱情伤疤。最后那个“女战士”终于找了个“司令”;县委办那个活活逼死了老婆的造反司令。
张光楚在批斗现场听说后;吐了口鲜血;当即昏死过去。老张被人七手八脚地折腾过来;拖进了县招待所后面的一间黑屋子里;没人管也无人问;肋骨痛得他钻心。他悲观地瞅瞅小平房的三角垛;想一死了却这难堪的人生。又一想;死不得;不明不白地一死;辜负了党的教育培养之恩。这时他忽然想到他的大三儿子;他的小三姑娘;想到他的小脚媳妇。坚硬的泪水淌了出来。他甚至在想;他的小脚媳妇是咋为自个的两个兄弟娶的亲;为自个的妹妹说了人;并把两个娃子拉扯成人。这些年;她是咋在扑腾着这岁月车轮?从打结婚就想着闹离婚;到如今;他上没对二老尽过孝道;对媳妇没尽过人道;她咋生的俩娃儿?是难产还是顺产他一概不知道;他对儿女更没尽过父亲之道。结婚十六年也就回过三次家;盖房、送子、淘金养心。人在得意时;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运动水深水浅。如果不是造反派的“电激棍”把他电得七死八活;他咋会在这人性深处爆发革命。
老张的脸朝着空洞的房顶;冥冥之中他听见一声呼天抢地的喊声:“张锁娃呀;张锁娃;红卫兵小将把你关在哪达呀。上对天下对地;你参加工作就紧跟毛主席干革命;是哪个乌龟王八在陷害你呀。”
县委大院里的人都晓得张光楚的小名叫张锁娃;都晓得他有个小脚老婆。咋成想这小脚夫人会有这般英雄气。哗一声;一排排青砖红瓦房的门全打开了;干部们从屋子里里探出头来;争看侠肝义胆的小脚夫人。只见她一张板车手中拉;车把上还兜着一个土沙罐子;车两边跟着两个娃儿。只见她一路走来一路喊;声音居高不下:“张锁娃呀;张锁娃;你这辈子工作像扬场;铁打的心钢打的场;爱的是堂屋子里的媳妇柳春阳。你说冤枉不冤枉;你压根没相中那个大骗子女人精;这都是她吃着碗里肉看着锅里参;有了邪念生邪心。”
院子里的干部们好吃惊;这真是个有胆量的小脚夫人。有个妇联干部偷偷为她指路;告诉他老张人在何处关在何方。张光楚直挺挺地睡在地铺上;腰不能起;身不能翻;一天三餐糙米饭;屎尿臭得熏天;肋骨痛得抽筋。天昏地暗中;他听清了这苍天之下的喊声;他爬到窗子边双手扑住窗栏杆百感交集;感伤万分:世上的女人千千万万;谁有他小脚媳妇这冲天的胆;为他喊冤为他平反。每次运动上刀山;都是她在拼死豁命地保他过大关。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回应道:“春阳啊;你老头我在这儿。”柳春阳带着两个娃出现在他面前。大三儿子;小三姑娘看着这个睡在地铺上;胡子连眉毛;眉毛连胡子像个“狮子王”一样过着猪狗般生活的人;就是他们在县委会里当官;三年五载都不回家门的父亲。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两个娃子像看一个怪物似地站在门口;也不喊爹也不伤心。
喝过媳妇的瓦罐汤;看着媳妇磨破的尖尖脚;张锁娃把柳春阳搂在怀里;挥泪对着瓦屋顶蓬说:“春阳啊;老张我这辈子再说离婚这两个字;雷劈我张家巷子老祖坟。”小脚媳妇说:“劈了祖宗;你不想叫我的儿女们好活呀。”老张发现自个又说错话;大喊一声:“痛死我了哇。”
小脚媳妇说;“上了眼前的火焰山;你今儿才晓得痛;走;咱们到河南新野县找接骨的先生。”
老张叫道:“不行;不行;我还没向造反司令报告。”
媳妇说:“放心;司令的那个新夫人恩准了;叫你先接骨再反省。”老张寒碜了四方脸:“春阳;你羞死你老头哇。”
小脚媳妇把老张扶到板车上放平了;盖上大红的棉桃花被;头也不回地把他拉出了县招待所那间黑屋子。老张的肋骨还没长好;县里的通知来了。说他过了斗、批、改大关;叫他到竹林桥区当革委会主任。老张的人生从县里又下到区里;如鱼得水;他又活过劲来。
老张这年四十五;人生又进入一个新高潮;又赶上了改革前的雷鸣电闪;他要媳妇到镇上来帮他一把;看准上头的思想路线。
媳妇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瞅见啥思想路线;我在张家巷呆着;是你的退路。”老张说;你看;中央的不倒翁是谁?李先念李木匠。当过木匠的人;打眼看线有准头。柳春阳笑了;她第一次抿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7
东风140从河岸上拐向汉襄公路;就加快了速度。
小脚夫人从车窗外回过脸来;她想;快晌午了;张家巷子又要升起缕缕炊烟;唐白河的流水又要被小晌午的太阳染得赤红。可是;她脚步到达的地方是镇政府所在地祁星镇。汽车开到码头上;她居高临下地看见;镇政府的官街民巷像发生了泥石流;到处是滚动的人头。人们像锅炉里的火焰;闪烁着、腾挪着、旋转着;正朝着炉膛口喷火。
集市上到处是人声嘈杂的喧嚣。车子只好拐向永安广场。此时的广场;用松柏树枝扎了大彩门;彩门两边的杉木杆子上挂着宏观夺目的对联;上联是:“举旗抓纲不离线大批大干促大变;下联是:全党全民总动员三年建成大寨县。”横批是: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永安广场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建成的土戏台;现在已变成拥有白色屏幕墙和水泥平台的大会主席台;也称祁星镇大舞台。舞台后修建了导演指挥中心;似乎什么样的社会主义大戏都能在这里编演出来。
忽然;小脚夫人看见她的老公张光楚上场了。她要司机停车;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广场上地毯似的人头;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老公气宇轩昂的神采。那双锥子样的眼睛一定放着光芒。他可能是在进行宣誓般的发言;高音喇叭传播着他的发言。她听见他在喊:他要按高书记的既定方针办;常委的规划不改变;一茬接着一茬干。企业厂;机泵站;勾通全镇三纵三条水渠线;要建成田成方的连片的园田化示范畈;他要打好学大寨的实质战;要叫祁星镇工农总产值增长一个百分点;一个工分一毛钱。她从广播里句句听得真切;她感到这辈子守望的老头是个人物。
她放眼看见河堤边桃红柳绿的树林;春天在这里显得格外繁荣。
搬家的大卡车摇晃着终于开进了镇委大院。镇上的干部们都到永安广场开大会去了;院子里很冷清;只有一个值班的同志在指挥着她的车向后院开进。小脚夫人坐在驾驶室里看见车子擦着办公室的墙进了后院的石子路。路两旁穹顶般的梧桐扫过了车顶蓬;边上来帮她搬家的侄男侄女们都蹲下了身子。
车子开得很慢;慢得像在爬行。这时小脚夫人看见后院堰塘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孩正在放飞筝;风筝飞得很高;摆动着长长的尾巴;好像在欢迎她的到来。小孩子张开双臂叫喊着欢跳着。忽地;那风筝一跟头栽进了水里。孩子跑下堤坡;想从水中牵扯回断了线头的风筝。他用手划着水;可那线头就是够不着;他急中生智攀着一棵斜卧的柳树树枝;欠着身子去勾他的风筝。只听“咚”的一声;那孩子手上的树枝断了;脚下一滑;他一下子掉进了水里。接着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儿子;咋地了;儿子呀;”人慌无智;只见那女人用手中的棒槌拼命地划着水;想让他的儿子小手够着它。棒槌太短;离小孩很远。那小孩穿着的夹克很快成了汽泡;他在水上呼拉着、挣扎着;小脑袋像个浮不起来的铅球;很快就在下沉。那女人慌了神;一下子溜进了水里大喊救命。
这一幕车上的小脚夫人看得真切;她拍着车门叫着停车;快停车。司机一头雾水一个急刹车;说时迟那时快;小脚夫人已开了车门跳了下去。她踮着小脚飞奔着;几乎像个年轻的女子。赶到塘边;她不顾一切双手攀着柳树枝子;身子向前一荡悠;飞人似地插进了水里;她一手抓住一把柳枝;一只手去够那个正在下沉的气泡。她死命地将那个气泡往上一捞;几乎是用嘴啃住。接着;她拼着身家性命之力将孩子朝岸上猛推;那孩子的母亲被儿子一浪;一只手就势抓住了塘边的树根;回手又抓住小脚夫人死命推过来的孩子胳膊;从岸边赶来的值班员拖起了他们娘儿俩。
最先下来的司机看见小脚夫人在猛推那孩子时用力过猛;身子失去重心;她的小脚定不住她已打湿的棉袄夹裤;抓树枝的左手一松;就仰面倒在了堰塘的深水中。水面疯狂地分开一道沟;小脚夫人像被一个漩涡在朝下拽;那水沟迅速地合拢后一下子变得风平浪静。司机大喊一声:“二婶!”脱了小棉袄;扑通一声就跳进了堰塘;朝那水沟方向扑去。
从车上站起身来的张家亲人们;从惊恐万状中醒过来;一个个跳下车厢。大呼小叫地顺着堰边围着塘子大喊大叫:“二婶;二娘;二奶奶呀。”
哇哇的叫声已冲出了镇委大院。被救上岸的孩子在大口大口地呛水;接着就哇哇地大哭起来。他的妈看见他儿子活过来了;就开始顺着塘子给儿子喊魂。
小脚夫人被司机和两个侄儿从水下摸上来时已停止了呼吸;盘着的头发已蓬散开来;她的嘴角流出一丝血沫。
唐白河的女儿呀你就这么走了吗?你新的人生还没开始;你就这样撇下你的张长锁不管了哇。
从万人大会的大舞台上刚散会的张光楚;疯了般地撵回镇委会;他半跪着抱起柳春阳;将她的头抬起来捂在自己的胸口;他想要捂活她。他惊颤地看见远处像有一道寒光;像有一道流星火在他眼前一闪不见了;彻骨的凄凉从他的头顶漫遍他的全身;难道说他那坚定如水的柳春阳从此就消失了吗?张光楚像一头刚下山的猛虎被人刺了一枪;血淋淋地倒在了堰塘边上。二十八年为他挡风堵浪的媳妇没了;二十八年保他过关斩将的媳妇没啦;那个一生一世都不舍弃他;为他生儿育女的媳妇没啦。他将怎样度过这后半生?蚕豆大的泪珠子像冰蛋子样地冻在他的脸上。
镇党委要求追认小脚夫人为中共党员;镇上的群众要求县民政局授予小脚夫人革命烈士称号;县妇联要求上级妇联追认她为全国三八红旗手才行。他命令司机说:“开车吧;我送她回张家巷子;我送她回唐白河;我的个春阳啊!”
要把小脚夫人送回唐白河岸边安葬的时候;关于堰塘边的那棵助了小脚夫人救人的柳树成了话题;有的人建议说;把这棵柳树命名;以示纪念;又有人建议把它扶直了;重新换个地方把它圈起来;让人们瞻仰;这是一棵英雄树;将来还是一个景点。
最后;是张光楚下令;把它放倒;装到东风车上;移栽到他妻子的坟头边;唐白河边上田埂上;与她的小脚夫人在陌原上相依为命吧。镇上的干部们抱着那棵放倒的柳树哭得天上下起雨来。
东风大卡车缓慢地开出了街口;小脚夫人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给祁星镇留下一棵柳树的背影。
责任编辑 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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