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忽略了要专心理解讲者的要点;是得不偿失。我肯定这是一般香港学生的坏习惯。例如好几次我故意将颇明显的错误写在黑板上;200多学生中竟无一人发觉;只知低着头忙将错误抄在笔记上。
笔记有两个用途。①将明白了的内容;笔记要点。但若觉得只记要点都引起分心;就应放弃笔记。明白了讲者的内容是决不会在几天之内忘记的。很多讲者的资料在书本上可以找到;而在书本上没有的可在课后补记。老师与书本的主要分别;就是前者是活的;后者是死的。上课主要是学习老师的思想推理方法。②在上课听不懂的;若见同学太多而不便发问;就可用笔记写下不明之处;于课后问老师或同学。换言之;用笔记记下不明白的要比记下已明白的重要。
第二个坏习惯;就是将课程内的每个课题分开读;而忽略了课题与课题之间的关系;理解就因此无法融会贯通。为了应付考试;学生将每一个课题分开读;强记;一见试题;不管问甚么;只要是似乎与某课题有关;就大〃开水喉〃;希望〃撞〃中——这是第二个坏习惯最明显的例子。
要改这个坏习惯;就要在读完某一个课题;或书中的某一章;或甚至章中可以独立的某一节之后;要花少许时间去细想节与节、章与章、或课题与课题之间的关系。能稍知这些必有的连带关系;理解的增长就一日千里。这是因为在任何一个学术的范围内;人类所知的根本不多。分割开来读;会觉得是多而难记;连贯起来;要知要记的就少得多了;任何学术都是从几个单元的基础互辅而成;然后带动千变万化的应用。学得愈精;所知的就愈基本。若忽略了课题之间的连贯性;就不得其门而入。
第三个坏习惯;主要是指大学生的;就是在选课的时候;只想选较容易的或讲课动听的老师。其实定了某一系之后;选课应以老师学问的渊博为准则;其他一切都不重要。跟一个高手学习;得其十之一、二;远胜跟一个平庸的学得十之八九。这是因为在任何一门学术里面所分开的各种科目;都是殊途同归。理解力的增长是要知其同;而不是要求其异。老师若不是有相当本领;就不能启发学生去找寻不同科目之间的通论。
二、兴趣是因思想的集中而燃烧起来的
我们都知道自己有兴趣的科目会读得较好。但兴趣可不是培养出来的。只有总想能在某科目上集中;才能产生兴趣。可以培养出来的是集中的能力。无论任何科目;无论这科目是跟你的兴趣相差多远;只要你能对之集中思想;兴趣即盎然而生。
对着书本几小时却心不在焉;远比不上几十分钟的全神贯注。认为不够时间读书的学生都是因为不够集中力。就算是读大学;每天课后能思想集中两三小时也已足够。要培养集中力也很简单。第一、分配时间——读书的时间不需多;但要连贯。明知会被打扰的时间就不应读书。第二、不打算读书的时间要尽量离开书本——〃饿书〃可加强读书时的集中力。第三;读书时若觉得稍有勉强;就应索性不读而等待较有心情的时候——厌书是大忌。要记着;只要能集中;读书所需的时间是很少的。
将一只手表放在书桌上。先看手表;然后开始读书或做功课。若你发觉能常常在30分钟内完全不记得手表的存在;你的集中力已有小成。能于每次读书对都完全忘记外物1小时以上;你就不用担心你的集中力。
三、问比答重要
很多学生怕发问的原因;是怕老师或同学认为他问得太浅或太蠢;令人发笑。但学而不问;不是真正的学习。发问的第一个黄金定律就是要脸皮厚!就算是问题再浅;不明白的就要问;无论任何人;只要能给你答案;你都可以问。
从来没有问题是太浅的。正相反;在学术上有很多重要的发现都是由三几个浅之又浅的问题问出来的。学术上的进展往往是靠盲拳打死老师傅。很多作高深研究的学者之所以要教书;就是因为年轻学生能提出的浅问题;往往是一个知得太多的人所不能提出的。虽然没有问得太浅这回事;但愚蠢的问题却是不胜枚举。求学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要学甚么问题是愚蠢或是多余。若不发问;就很难学得其中奥妙。
老师因为学生多而不能在每一个学生身上花很多时间。认真的学生就应该在发问前先作准备工夫。这工夫是求学上的一个重要过程。孔子说得好:〃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要分清楚〃知〃与〃不知〃;最容易就是做发问前的准备工夫。这准备工夫大致上有三个步骤——
第一、问题可分三类——A、〃是甚么〃(What);B、〃怎样办〃(How?);C、〃为甚么〃(why)。学生要先断定问题是那一类。A类问的是事实:B类问的是方法:C类问的是理论。问题一经断定是那一类;学生就应立刻知道自己的〃不知〃是在那方面的;因而可免却混淆。若要问的问题包括是多过一类的;就要将问题以类分开。这一分就可显出自己的〃不知〃所在。第二、要尽量去将问题加上特性。换言之;你要问的一点是愈尖愈好。第三、在问老师之前;学生要先问自己问题的答案是否可轻易地在书本上找到。若然;就不应花老师的时间。大致上;用以上的步骤发问题;答案是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的。若仍须问老师的话;你发问前的准备工作会使他觉得你是孺子可教。
四、书分三读——大意、细节、重点
学生坐下来对着书本;拿起尺;用颜色笔加底线及其他强调记号。读了一遍;行行都有记号;这是毁书;不是读书。书要分三读。
第一读是快读;读大意;但求知道所读的一章究竟是关于甚么问题。快读就是翻书;跳读;读字而不读全句;务求得到一个大概的印象。翻得惯了;速度可以快得惊人。读大意;快翻两三次的效果要比不快不慢的翻一次好。第二读是慢读;读细节;务求明白内容。在这第二读中;不明白的地方可用铅笔在页旁作问号;但其他底线或记号却不可用。第三读是选读;读重点。强调记号是要到这最后一关才加上去的;因为哪一点是重点要在细读后才能选出来。而需要先经两读的主要原因;就是若没有经过一快一慢;选重点很容易会选错了。
在大学里;选择书本阅读是极其重要的。好的书或文章应该重读又重读;平凡的一次快读便已足够。在研究院的一流学生;选读物的时间往往要读书的时间多。
虽然我在以上建议的读书方法是着重大学生;但绝大部分也适合中小学生学习。自小花一两年的时间去养成这些读书的习惯;你会发觉读书之乐;实难以为外人道。
1984年1月3日
思考的方法(上)
据说熊彼德(J。A。Schumpeter)曾在课堂上批评牛顿;指责这个如假包换的物理学天才只顾闭门思想;没有将他思考推理的方法公开而留诸后世!这批评有点道理。但牛顿在物理学上的丰功伟绩;是他在逃避瘟疫的两年中想出来的;其后就再没有甚么重大发现——虽是昙花一现;但这〃一现〃却是非同小可。爱因斯坦的思考方法;屡见经传:可惜他天赋之高;远超世俗;要学也学不到。
有些朋友以为爱因斯坦既然可以不用资料而将相对论想了出来;他们也可照样推理。但爱因斯坦所能办到的;跟他们有甚么相干?不自量力;以此为最!爱因斯坦的思考方法很可能是那自命不凡的人的一种思想障碍。
我不仅不敢与牛顿或爱因斯坦相比;就是半个天才也算不上。但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倒可以写一点有实用性的思考方法。我的思考方法是学回来的。一个平凡的人能学得的思考方法;其他的凡夫俗子也可以学。天才的思考方法是天才的专利权;与我们无关。
在大学念书时;我从不缺课的习惯就是为了要学老师的思考方法。所有要考的试都考过了;我就转作旁听生。有一次;赫舒拉发(J。Hirshleifer)在课后来问我:〃你旁听了我六个学期;难道我所知的经济学你还未学全吗?〃我回答说:〃你的经济学我早从你的著作中学会了;我听你的课与经济学无关——我要学的是你思考的方法。〃
我这个偷〃思〃的习惯实行了很多年;屡遇明师及高手明友;是我平生最幸运的事。这些师友中;算得上是天才或准天才的着实不少。我细心观察他们的思考方法;在其中抽取那些一个非天才也可用得着的来学习;久而久之就变得甚为实用。但因为被我偷〃思〃的人很多;我就综合了各人的方法;作为己用。虽然这些人大都是经济学者;但天下思考推理殊途同归;强分门户就是自取平凡。兹将我综合了普通人也可作为实用的思考方法的大概;分析如下。
一、谁是谁非毫不重要
假如你跟另一个人同作分析或辩论时;他常强调某一个观点或发现是他的;或将〃自己〃放在问题之上;那你就可以肯定他是低手。思考是决不应被成见左右的。要〃出风头〃或要〃领功〃是人之常情;但在思考的过程上;〃自己〃的观点不可有特别的位置。〃领功〃是有了答案之后的事。在推理中;你要对不同的观点作客观的衡量。
有些人认为佛利民好胜、强词夺理地去维护自己的观点;这是错的。佛利民的思想快似闪电;但他认错更快!因为他认错太快;往往给人的印象就是没有认错。在我所认识的高手中;没有一个推理时将〃自己〃加上丝毫重量的。事后〃领功〃是另一回事。
同样地;在学术上没有权威或宗师这回事——这些只是仰慕者对他们的称呼;我们不要被名气吓倒了。任何高手都可以错;所以他们的观点或理论也只能被我们考虑及衡量;不可以尽信。当然;高手的推论较为深入;值得我们特别留意。我们应该对高手之见作较详尽理解;较小心地去衡量。但我们不可以为既是高手之见;就是对的。高手与低手之分;主要就是前者深入而广泛;后者肤浅而狭窄。
我一向都佩服史密斯、米尔及马歇尔等人。但当我研究佃农理论时;我就将他们的佃农理论一视同仁;没有将他们的大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我是不可能将他们的理论推翻的。
二、问题要达、要浅;要重要、要有不同答案的可能性
问题问得好;答案就往往得了过半。在〃读书的方法〃一文内;我述说了求学时的发问主旨。以发问作为思考的指引;有几点是要补充的。
第一、问题要一针见血。这是佛利民的拿手好戏。你问他一个问题;他喜欢这样回答:〃且让我改一下你的问题。〃(Letmerephraseyourquestion。)他一改;就直达你要问的重心;十分清楚。我们凡夫俗子的仿效方法;就是要试将一个问题用几种形式去发问;务求达重点的所在。举一个例子。当佛利民解释某法国学者的货币理论时;我问:〃他的主旨是否若时间长而事情不变;人们就觉得沉闷?〃佛利民答:〃你是要问;是否时间越多;时间在边际上的价值就越少?〃这一改;就直达经济学上的〃替换代价下降〃(DiminishingMarginalRateofSubstitution)定律;他无需答我;答案已浮现出来了!
第二、问题要问得浅。这是艾智仁(A。A。Alchian)的专长。谈起货币理论;他问:〃甚么是货币?为甚么市场不用马铃薯作货币?〃当经济学界以功用(Utility)的量度困难为热门的争论时;艾智仁问:〃甚么是功用?甚么是量度?我们用甚么准则来决定一样东西是被量度了的?〃这是小孩子的发问方式。后来艾智仁找到了举世知名的答案。量度不外是以武断的方式加上数字作为衡量的准则;而功用就只不过是这些数字的随意定名。假设每个人都要将这数字增大;就成了功用原理。这武断的方法若能成功地解释人类的行为就是有用的;而功用本身与社会福利无关!
我自己的佃农理论;就是由几个浅问题问出来的。传统上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