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十卷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作者:肖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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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十卷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作者:肖成-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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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到秋禾那绝望哀求的目光时,禁不住放声哭着说:“放走这条狗吧——”青番选择了放弃报复,救了罪魁秋禾一命,在这一时刻他所表现出来的大仁大义,闪烁着熠熠生辉的人性光芒,深深震撼了人心。放生秋禾后,青番单独负起继承家族香火和开垦荒地的责任,面对洪水退后整个村庄变成石头地的凄惨现状,他没有逃避与绝望,而是重振信心,将“一段漫长劳苦的日子,都掷在一层厚达三四尺覆盖泥沙土的石头上”;他还花钱买了头老母猪来养,“母猪一到青番家一窝一窝地生,田地一块一块地开垦出来了”,“现在每一块田都变成良田了”。就是这样不屈不挠的精神与坚忍不拔的毅力,让青番硬是用自己的双手使石头荒地重新变为沃土良田,使被洪水摧毁的家园得以重建。就像小说里写的:“虽然后来洪水曾经再连续来了好多次侵扰这个地方,而歪仔歪人的意志,和流不完的汗水,总算又把田园从洪水的手中抢回来。”此处,作者无疑是把中国农民那种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刻苦耐劳精神和坚强不屈的意志,非常典型化地赋予青番公身上,再以亲切动人的故事,娓娓道出了内心的喜悦和踏实都是来自奋斗的汗水这种宝贵的乡土传统。青番公是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农民,他的悲欢离合和生命价值都来自于土地。由于一辈子的生命全都投掷于田园上了,这使青番公成为这块土地上的历史见证人,成为传统农民前赴后继开创家园的生命意志写照。对于一个农人而言,没有什么能比五谷丰登的情形更具有劳动的价值,没有什么能比对生活、对子孙后代的无限希望更令他意识到生命的意义。青番公正是在荒滩变成良田的艰苦搏斗中,实现了一个劳动者最朴素、也最伟大的生命价值。青番公绝对不会像哈姆雷特王子那样整天思考着“活着还是死去”那样的问题,但他却真正从生命的积极意义上证明了自身的存在价值。因为在青番公眼中土地是根本,劳动更是一种生命的需要与享受,因此他总是有滋有味地参加劳动,兴致勃勃地为每一块田竖起稻草人——“兄弟”以驱赶麻雀,认真地观察稻穗结实的讯息,和孙子一起欣赏露珠里的世界,传授孙子阿明辨认“自然的声音”——稻谷成熟的沙沙声。作为乡土人物,青番公身上体现了深厚的乡土感情和积累的珍贵经验,而这是多少代人所承传下来的宝贵财富啊!因此青番公迫切地想将它传给自己的后代,千叮咛万嘱咐孙子阿明要牢记这些智慧与经验。关于这一点,小说中描写了青番公祖孙之间一些非常富有诗意的对话: 
   
  “你听到什么吗?阿明。” 
  “什么都没有听到。”阿明天真的回答。 
  青番公认真的停下来,等海口风又吹过来摇稻穗的时候又说: 
  “就是现在,你听听看!”他很神秘的侧头凝神地,在体会着那种感觉。阿明茫然的抬头望着他。“喔!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要说话,你听!就是现在!” 
  “没有。”阿明摇摇头。 
  “没有?”青番公叫起来,“就是现在!” 
  阿明皱着眉头想了一下,随便地说:“打谷机的声音。” 
  “唉!胡说,那是还要一个礼拜的时间,我深信这一季早稻,歪仔歪这个地方,我们家的打谷机一定最先在田里吼。阿公对长脚稻有信心。”停了停,“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听见吗?” 
  “没有。”阿明很失望。 
  又一阵风堆起稻浪来了。 
  “你没听见像突然下了西北雨的那种沙沙声吗?” 
  “就是这个声音?” 
  “就是这个声音!”老人很坚决地说,“怎么?你以为什么?”当阿明在注意金穗摇动的时候,老人又说:“这就是我们长脚稻的稻粒结实的消息。记住!以后听到稻穗这种沙沙声像骤然落下来的西北雨时,你算好了,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割稻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这就是经验,以后这些田都是要给你的。他们不要田,我知道他们不要田,只要你肯当农夫,这一片,从堤岸到圳头那边都是你的。做一个农夫经验最重要。阿明,你明白阿公的话?” 
  小孩子的心里有点紧张。即使踮起脚尖来也看不到堤岸和圳头那边。这是多么广大的土地啊!他怎么想也想象不到这一片田都是他的时候怎么办。 
  “阿公,割稻的时候是不是草螟猴长得最肥的时候?” 
  “哼!在早稻这一季的收割期,才有草螟猴。” 
  “啊!真好。我又可以捉草螟猴在草堆里烧起来吃。” 
  “草螟猴的肚子里不要忘记塞盐粒。我知道你们小孩子不愿吃盐巴,塞盐巴的草螟猴吃起来又香又不腥。到时候我会再用稻草秆做许多笼子给你关草螟猴。你要跟阿公多合作。” 
  风又来了。阿明讨好的说: 
  “阿公,我听到沙沙的声音了!” 
  “是,是,多美的消息。从现在开始,每粒的金谷子里面的乳浆,渐渐结实起来了。来!趁这个时候麻雀还没来以前,快把兄弟布置好。” 
  “麻雀什么时候来?” 
  “就要来了,就要来了。快把兄弟布置起来。” 
  “阿公!”阿明落在后头,手拿着笠子叫,“稻草人的笠子掉了!” 
  “嘘!”青番公马上转过身停下来说,“这么大声说稻草人,麻雀听到了我们岂不白忙?记住,麻雀是鬼灵精的,以后不要乱说稻草人,应该说兄弟。做一个好农夫经验最要紧,你现在就开始将我告诉你的都记起来,将来大有用处。” 
  他们两个蹲在田埂上,把稻草人一个一个都再整理了一番,准备从堤岸那边放回来。 
  阿明看看稻草人说:“阿公,兄弟怎么只有一只脚呢?” 
  “一只够了。我们又不叫他走路,只要他站着不动,一只脚就够了。” 
   
  这里,小说不仅将青番公祖孙二人布置稻草人的天真之情,依傍着土地与自然生活的情形表现了出来,而且使人很容易就可以体会到青番公那充满了宁静、满足与喜悦的内心世界。小说将故事投放到大自然的背景中,这些优美的田园景观并非简单的抒情手段,而是有着更深沉的寄托,因为当青番公日夕亲近田原,像一个守护使一样游息在这片海洋般广大而沙沙作响的稻秆间时,他能听到“长脚种”的稻粒结实的声音,看透“鬼灵精”的麻雀的心思,他还把稻草人称作“兄弟”以对付可能会抢夺丰收果实的麻雀,此时的他,完全成了一个可以和田地暗通讯息、熟悉自然的灵魂。因此才能在四周的文明巨变下,仍保留着对传统信念的忠诚。而人们在领略台湾兰阳平原那美丽稻田风光的同时,青番公这个传统老农的音容笑貌也逐渐浮现在人们面前。特别是那些像电影镜头般流动的生动画面,使人物渐渐离开文字和语言,直接进入了人们的视觉和心灵。青番公的慈祥、智慧、宁静和喜悦中的那一丝淡淡的愁怨,都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青番公凭着积累了几十年的经验与土地融为一体,并希望这些经验能传诸后代,因此入睡时,他给睡不着觉的孙子阿明讲年轻国王瞧不起老人的故事和“老鼠公”的传说。当他终于把阿明哄睡后心里感到一种难言的踏实和安慰,小说对此也有一段极为动人的描绘:“阿明最怕老鼠,一听说是老鼠公,身体缩成一团的挤在老人的怀里。不一会儿的工夫,小孩子已经睡着了。老人轻轻地把小孩子的脚摆直,同时轻轻地握着小巧的小脚丫子,再慢慢摸上来,直摸到小鸡子的地方,不由得发出会心的微笑;此刻,内心的那种喜悦是经过多么长远的酿造啊!那个时候,每年的雨季和浊水溪的洪水抢现在歪仔歪这地方的田园时,万万没想到今天会有一个这么聪明可爱的孙子睡在身边,而他竟是男的。”这是青番公战胜了洪水浩劫,重建家园之后的自豪。青番公深爱他的孙子阿明,他在关注睡梦中的阿明时,内心充满了喜悦,这是因为阿明是男孙,男孙就意味着他的田地里将来会有一个生龙活虎的壮劳力,能够将他的田园继承下去。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男孩才是承继家族香火的人,因此对青番公而言,他的孙子就是他的命根子,更是“歪仔歪”的未来与希望。然而,即使在这样欢快的篇章里,小说也埋下了一些伏笔。当青番公反复讲着国王瞧不起老年人的故事,以强调老年人经验的重要性时,他其实也察觉到潜伏着的危机即将到来,这次的危机不是曾席卷一切的洪水,而是人的问题。虽然青番公已对他的儿子们失望了——“他们不要田”,但当他把希望悉数放在幼小的孙子阿明身上时,还是感到了几分惶恐与不安,他很不放心地问:“阿明你会种田吧?”如此小心翼翼的试探,却没有得到阿明的回答。他只能不断讨好地告诉阿明“从堤岸到圳头那边”的最好的田都是留给他的,“这些好田都是阿公早前用汗换来的呢!这些,都是你的了”。为的就是使阿明能树立当农夫的志向。可是孙子阿明的想法却有了微妙变化,他听不见稻粒结实的声音,更无法想象这样一块广大的土地属于他时会是怎样?很显然,阿明会让青番公失望。因为这个七岁孩童对于土地的兴趣,只不过是出于贪玩和好奇,他并没有承袭祖父热爱田地与庄稼的天性,而且阿明将在台湾由农业社会向工商业社会转型之后长大,那时即使阿明想作农夫,可能也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乡土田园留给他了。事实上,青番公拥抱的已不太可能是一种未来的美景,而可能仅仅是自己的愿望。黄春明以悲悯同情的胸怀来看待在泥土中讨生活的“小人物”,不仅写出他们在社会变迁中的心理调适问题,而且写出了他们以单纯的传统信念面对复杂的现代社会乃至命运冲击时涌上心头的酸甜苦辣滋味。 
  努力描绘乡村人物的生活,以充满温情的笔调抒写乡村风情的美好和在现代文明侵蚀下的日趋没落,是这篇小说的突出特征之一。青番公这一形象本身就是土地和历史的象征,这是一个屡次和灾难搏斗而由大自然的巨手打磨出来的顽强生命。他在五十年前一场洪水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并依靠自己的毅力重建了生活。如今,那块广大的土地不仅变成肥沃的田园;同时,在政府大力倡导建设农村、辅导生产的政策下,不仅青番公家里已经拥有了机械化作业的耕耘机;而且那常年饱受洪水侵袭的兰阳平原也已大大地改观了:防洪堤的修筑,长达三千多尺长的兰阳大桥的修建,给农村带来了更大的繁荣。遗憾的是,大自然的洪水没有使青番公这个背负着历史传统的老人屈服,现代文明的潮流却使他感到困惑和迷惘。青番公所处的60年代正是台湾社会充满动荡的转型期,由于西方资本的输入和社会经济结构的重建,台湾正从封建性质的小农自耕社会,逐步转变成为资本主义性质的现代工商经济社会,台湾农村的自然经济和保守传统的思想观念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面对社会转型期这种躁动不安的局面,青番公的内心不断产生着一系列的困惑:虽然洪水不再泛滥了,但是河水变得毫无气势,还有断流的迹象;虽然建桥、修路便利了交通,但是堵车、混乱、嘈杂也随之而来;虽然现在每一块田土都是良田,水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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