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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蚊仔坑”的这群老人生活在一个文化落后、信息闭塞、自我封闭的空间中,而与现代社会渐渐产生了疏离。他们与古人生活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多了一项娱乐——听“现此时先生”念旧报纸,从中获取一些关于外部世界的新信息。处在这一群文盲的老人中,惟一一位识字的老人是患有严重气喘性心脏病的“现此时先生”。他是这群老人中间的核心人物,由于他读报时,经常使用“现此时”的口头禅,久而久之人们将他的本名忘记了,都以“现此时先生”来称呼他。因为数十年如一日地为大家念报纸,报纸成了他在老人中间建立尊严及地位的象征。不过,有意思的是,他所念的报纸的来源却很随意,不是山下杂货铺包东西用的,就是进城的人在车站顺手捡回来的。这种获取新闻的渠道,不仅令新闻的即时性、迅捷性在这里荡然无存,而且也间接映衬出“蚊仔坑”的偏远与荒凉,更令人们为这群老人的孤苦、无依感到心酸。随着岁月流逝,听“现此时先生”念旧报纸,成了这群乡村老人的习惯,他们之间“久而久之,就变得念的人不念给人家听也不舒服,听的人不听人家念也不对劲的这种内部浓厚,外表平淡的关系了。”由于这群淳朴的老人们信守着传统的礼俗与信仰,因此他们对报纸上所说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全盘相信,“现此时先生”对报纸的信任更是达到了“崇拜”的地步;而“现此时先生”的权威也因报纸而确立。关于这一点,小说设计了一个情节来说明。当这群老人对于世风日下,古老的“斩鸡头”发誓不再灵验的事进行议论时,“现此时先生”提出了自己的独到见解,他认为这是由于现在“斩”的是美国生蛋鸡,闯入地藏府告枉死状时,说的是美国话,地藏王听不懂,所以“斩鸡头”才不再灵验。当大家对他的观念表示质疑时,他就用“报纸说的”来说服大家。因为,“从他长久念报纸给老人家听的经验,只要说是报纸说的,他们就无条件地相信,所以他也常常把自己的看法,夹报纸说的权威来建立他的地位。这一点,最明显的地方是,他爱发表意见,爱批评,感觉上他是最讲道理。争论间,也最爱提醒别人要讲道理。”显然,“现此时先生”多年来的权威,就是建立在这群老人对报纸的崇拜与信任上的。
可是,有一天“现此时先生”在给大家读报时,竟在一张过期报纸的边角补白上发现了关于他们居住的“蚊仔坑”村的一则新闻,“现此时先生”为此用比平时更认真的态度给大家念这则新闻:
看到大家都听他之后,他低下头念起来了。“现此时,福谷村黄姓村民,就是说福谷村那个所在,有一个姓黄的人,其所饲养的母牛,昨日生下一头状似小象的小牛。知道吗?唷!现此时,这位姓黄的人,他所饲的牛母,昨天生一只牛仔子,不像牛,像一只小象。大家不要说话,下面还有。现此时,小牛经过饲主小心照料,可惜隔日即告死亡。……”
一开始,这群老人家是“做梦也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也会上报。这对他们来说,是小消息、大事件哩。他们受宠若惊得难以置信。”然而,兴奋与惊喜过后,一向听命于报纸的他们,却对这则“新闻”的真实性发生了质疑,都感到难以置信,甚至连“现此时先生”自己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因为毕竟不可能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会没人知道。于是,大家不禁开始怀疑“报纸说”,因而也连带着怀疑起“现此时先生”多年来从“报纸说”上所建立起来的公众权威。小说生动地呈现了已经与报纸融为一体的“现此时先生”此时的矛盾心情:“现此时也知道,但是大家带着怀疑的眼神逼视他时,本想跳出来表示同样怀疑的他,却又退回报纸的一边拿不定主张。”可是,怀疑的声浪愈来愈高,“现此时先生”感到他几十年间辛苦建立起来的声望、地位、价值与面子受到了空前的挑战,因此,为了顾全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尊严,不服输的“现此时先生”决定把这则“新闻”核实清楚,他向大家提议到现场去探勘,在“现此时先生”的率领下,一群老人浩浩荡荡前往坑顶去看那头生出小象的神奇母牛。小说以一种哀矜的笔调叙述了这一幕:
太阳将要从坑顶的那一边往下坠,由现此时带队的老年人从这一边沿着相思林往坑顶爬。
太阳越坠越大,老年人已散落不成群。
太阳越低越红,现此时落在最后头,抱着一棵相思树喘息。金毛停下来关心地俯视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现此时的身体抽了一下,金毛焦急地跑近他的同时,他松抱而慢慢地滑倒在地上。现此时最后一眼的印象,觉得金毛的身影竟是那么地巨大。
大嗓门的坤山最先爬上坑顶。他望了一下已失去大部分光芒的落日,回头向下面叫嚷:
“到了——。”
下面从不开玩笑的金毛的回音:
“现此时死了——。”
一片很清楚的幽静。
“现此时死了——。”
小说在这里用富有象征意味的笔法刻画了一个为了维护尊严而失去生命的可笑老人形象。“现此时先生”的死,其实也反映了那群被遗忘的乡村老人对社会的一种无声抗议。“现此时先生”还没来得及证实那则新闻,就在爬山路时心脏病发作,命丧九泉了,其实他之所以要竭力证实报纸上的消息,最根本的原因还是为了确证自我的地位和尊严。他的行为虽然带了几分迂腐与愚昧,但却让人感到“小人物”实现自我价值的艰难与悲悯。与此同时,小说通过“现此时先生”的不幸丧命,严厉讽刺了现代资讯的价值和诚信度,对于现代社会中新闻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从而暴露了现代“文明”的某种荒谬。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大众传媒已经形成了晚期资本主义时代的文化逻辑,虽然仍旧是不择手段地获取商业利益,不过却变换了手法。特别是90年代以来,这个“现代新文明之神”——大众传媒,更是迅速控制了人们的头脑,小说中的“现此时先生”就恰恰是一个被“报纸说”控制了头脑的老人——崇拜大众传媒。因此从根本上说,“现此时先生”是被荒谬的传播媒介害死的。小说由此表达了文化批判的深刻主题。具体来说,这个被大众传媒牺牲掉的“现此时先生”形象所代表的意义,恰如杨泽所指出的那样:“现代新文明之神,轻易的把旧社群所膜拜的命运之神打倒了,比后者冷漠千百倍的新文明之神,残酷的轻忽小人物的困境和死亡,事实上也就是轻忽任何一个人的困境和死亡。”参阅了由林明德主持、陈正樑记录的“来自故乡的歌手——黄春明小说座谈会”的会议记录,这段话是“杨泽”所说的,见1978年9月《幼狮文艺》48期,第140页。也正因为如此,“现此时先生”的悲剧,其实承载的是同他一样的每一个“小人物”的命运。
《大地之子:黄春明的小说世界》
第四章 悲悯的人道关怀——黄春明小说创作的第四阶段
第二节 《放生》
1986年发表的小说《放生》,是一篇涉及“环境保护”和“政治选举”题材的小说。它的背景是80年代经济起飞之后,正在向后工业时代过渡的台湾农村。小说通过主人公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的处境,表现了乡土社会浓厚的人情味,以及在新时代中他们面对环境变迁如何适应的问题。
小说一开始就描写了尾仔和金足这对老夫妇到了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却承受了极大的身心压力,原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地生活着。然而他们的独子文通因为抗议“工厂放毒水”造成的环境污染,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同警察与县政府的人起了冲突而打伤了人,被控以“重伤害和妨碍公务等数样罪,被判刑入狱”,至今坐牢已经好几年了。小说由此暴露出台湾农村面临的严重问题——环境污染。台湾自六七十年代开始社会转型至今天,工业文明的魔爪愈来愈深入地伸向台湾农村的每一个角落。小说中用了很多笔墨描绘了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生活的家园——大坑罟的变迁。自工业区建成之后十几年来,由于官商沆瀣一气,工厂肆无忌惮地排放废气、废水、废烟,以及废料等,大坑罟的环境遭受了极为严重的污染,村人的生活受到工业文明的严重威胁,呈现出一个犹如废墟般的家园。小说通过许多形象鲜明的片断无声地控诉了环境污染的严重危害:
金足婆先走近被单,伸手抓一抓垂下来的边角,觉得被单都干了,衣服更不成问题。只是晾竿上的衣物,因为今天风势西向,都蒙了一层工厂喷出来的烟尘。这些烟尘落地的情形,倒是很有秩序;粗粒的落在就近的田里,细粉状的就飘落到金足他们家附近的地方。对这些烟害,十多年来连帝君庙里的红关公都变成黑张飞了,大坑罟的人更拿它们没办法。
本来大坑罟两百多户的居民,靠着出海口一带的鱼苗场,捞鱼苗为生。他们在冬至前捞乌鱼苗,三月初到九月之间捞虱目鱼苗,九月底到春节捞鳗鱼苗。一年大概有十二万元左右的收入,再加上一点农产品的收入,勉强可以维持生活。但是,从上游有了工厂排放废水之后,鱼苗被毒死了,少数没被毒死的鱼苗,中毒之后失去健康,要是鱼苗市场知道来路,大坑罟的货也就冷门,收购鱼苗的批发商之所以肯买他们的货,第一,可以杀价。第二,把便宜货混在其他地区的鱼苗卖出去,可以获得暴利。很显然,大坑罟越来越难讨生活了。一年的平均收入五万元不到,农作物的贴补,也因为上游水泥厂的采土,破坏了水土保持,早几年就被波蜜拉台风带来的洪水,冲失了大部分耕地。到目前两百多户的住家,只剩下十多公顷的土地,其生产对低收入的他们而言,他说换累不换饱。另外除了没有什么鱼苗可捞之外,遇到工厂每四天或五天不等地放出恶臭的黑水时,只要身上有一丁点伤口,一碰了这种废水,当时扎痛不说,日后的溃烂更为困扰。几年来,大坑罟的女孩子嫁出去的大有人在,男孩子把外地的女孩子娶进来的,相对的就少了很多。在这种情形下,离开大坑罟的人就有一百多户人。他们都搬到其他乡镇,无法改行的,都挤到新竹南寮的渔村,还是以捞鱼苗为生。可是,一时有那么多人涌到南寮,造成鱼苗业在当地个人的收入,马上就被分掉一半。南寮人极力排斥大坑罟人,乃至发生械斗的事。
小说中的尾仔与金足这对老夫妻面对被严重污染了天空、土地和水源的家园,虽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破坏的现象继续发生,小说通过尾仔与金足这对夫妻的对话,表达出了对今昔环境差异的不满:
“我才在想,从有了这些工厂之后,大坑罟就看不到泥鳅、田螺、三斑、水龟仔、蛤仔,可以说水里的活物都没了。你怎么会想到去捉泥鳅?”
“怎么知道。只是想随便去捉捉看,哪知道全都死光光,连一条泥鳅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