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有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猛烈指控姒鲧先生治
水不得其法,辜负国家的厚恩、贻害苍生。当时情况,国家就是姚重华,姚重华就是国家。于是,钦差大臣从首都平阳出发,直奔姒鲧先生的工地羽山(山东临沂),就在那里“殛”之。“殛”者,“诛”也,跟“杀”绝不相同。“杀”是平等的,杀人
者可能是凶手。而“殛”和“诛”,却是一种罪恶铲除。
“四凶”既死,中央政府大门洞开,伊放勋先生大势已去,但不知道啥原因,他仍坐在宝座上不肯下来,姚重华先生只好把他放逐。姚重华先生一旦翻脸,连亲爹都不认,何况岳父乎哉。伊放勋先生被放逐后的下场,前文已言之矣,有
两种传说,一是死在放逐途中的阳城(河南登封告城镇)、一是禁囚在尧城(山东鄄城故偃朱城),就死在监狱之中。两地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不管哪一个地方,其中一地,一定是他陛下的丧命之所。
姚重华先生终于扫除了所有的绊脚之石。在伊放勋先生死后第三年,即公元前2255年,他正式上台。那年,他已五十三岁,拳打脚踢三十年矣。
历史重演
然而,正当姚重华先生踌躇满志,认为他的江山已固若金汤时,毁灭他的定时炸弹,却在他屁股底下冒起了烟。这个定时炸弹,就是被“殛”的“四凶”之一姒鲧先生放在那里的。姚重华先生把姒鲧先生排除,易如反掌,但排除之后,遇
到了难题:第一,姒鲧先生率领的夏部落,根据地在现在的河南禹县,是当时唯一懂得水利工程的部落;而他的儿子姒文命先生,又是跟老爹齐名的水利工程师,姚重华先生除了要求姒文命先生继承老爹未完成的治水工程之外,别无他
途。第二是,姚重华先生为了永绝后患,史书上说,曾把“四凶”的家属,全部放逐到距首都蒲阪两千公里外的蛮荒地带,去跟鬼魅为伍。但姒鲧先生的家属并不包括在内,一则是儿子姒文命先生高级技术人员的身价,二则是夏部落力量太
过强大,强大到如果用武力反击,姚重华先生没有必胜把握。
在这种情形下,姚重华先生只好任命姒文命先生继续治水。姒文命先生自知他所处的地位,在他的部落更强大之前,不敢流露一点他的愤怒。他用低姿态来化解姚重华先生对他的猜忌,小心谨慎,戒慎恐惧。《史记》形容他治水十
三年,“过家门而不敢入”。请读者老爷注意,他可是“不敢入”,而不是“不肯入”,他不敢蹈老爹的覆辙。这是消极的一面。积极的一面,《帝王世纪》指出,他无时无刻不在培植自己的力量:“劳身勤苦,不重径尺之璧,而爱日之寸阴,手足
胼胝。”“纳贤礼士,一沐三握发,一食三吐餐。”
十三年之后,姒文命先生把洪水治平,使他的声望达到高峰,而他在治水督工的掩护下,奔走全国各地,结集反抗姚重华先生的力量,也已完成。于是,姚重华先生,这位以阴谋起家的黄帝王朝最后一任君王,发现对姒文命先生已
失去控制,跟他岳父伊放勋先生当年发现对他失去控制一样。“八恺”、“八元”,已不能发挥作用(也可能姚重华登极后,为了安全理由,转过来对他们下手)。历史重演,姚重华先生不得不悲哀地宣布,他要把宝座转移给姒文命先生。
姒文命先生不吃这一套,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大报复的时机已经来临。他效法姚重华先生对付伊放勋的手段,于公元前2208年,把姚重华先生逮捕,充军到遥远的苍梧(湖南宁远)。苍梧更在有庳的东南,两地直线距离五十公里
,这是一个嘲弄性的惩罚,跟被他放逐的弟弟姚象先生是那么接近,让他有机会再显露一次没有权势时的可爱嘴脸。姚重华先生是怎么死的,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他就死在苍梧,并埋葬在苍梧境内的九疑山下。
传统史学家不能推翻他死在蛮荒的事实,只好形容曰:“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那年姚重华先生整整一百岁,前已言之,苍梧、有庳一带,两千年后的公元前三世纪,仍是虫蛇之地,更非中国领土,姚重华先生纵是神经病兼十三点
,也不会忽然发了羊癫之疯,越过千山万水,披荆斩棘,往一千二百公里(地面距离可能在三千六百公里左右)外不可知的蛮荒“巡狩”。传统史学家最擅长用美丽的字画,美化丑恶的事实,“巡狩”和“崩”,不过一例而已焉。
注意的是,姚重华先生被放逐蛮荒,他的妻子女英、娥皇,并没有在身旁陪伴。这是一个旁证,证明他阁下已身不由己。嗟夫,当姚重华先生在荒烟野蔓倒毙,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回想前尘,他比岳父大人死得距故土更远,恐怕
有太多叹息。可惜史书上没有记下这些叹息。
楚怀王
时代,公元前四世纪八十年代至公元前三世纪初,王朝,楚王国第二十一任王,姓名芈槐,在位三十一年(前329—前299),遭遇囚死异国。
合纵与连横
公元前五世纪二十年代,战国时代开始,周王国虽然堕落到跟一个普通封国一样大小,但仍然苟延残喘地据守洛阳,不过已再没有人瞧它一眼。大批弱小的封国被消灭——被强大的封国一口下肚。到了公元前四世纪,强大的封国追随楚
王国之后,陆续改称王国,国君也改称国王,提高到跟周王国、楚王国平等地位。各王国之间,一面称兄道弟,一面互相厮打,出动的兵力,动则十万、十几万或几十万,甚至百万。这个庞大的数目,使从前的那些战役,简直比小儿科
都不如,能活活羞死。孟轲先生在他的言论集《孟子》中,曾形容战国时代的特征:“争城之战,杀人盈城。争野之战,杀人盈野。”战国时代后期,秦王国在西方崛起,所向无敌。东方各国,除了不断割地赔款外,束手无策。
楚怀王芈槐先生当楚王国第二十一任君王时,正是战国时代后期,战斗更惨烈,诡计更险恶,他的才能既不能应付复杂的国际关系,又无力改革已历时四百余年、早已暮气沉沉的楚王国内部根深蒂固的腐败政治,再加上他的贪心和
愚昧,使他扮演的不仅是一个悲剧角色,更是一个令人失望的悲剧角色。
公元前四世纪是一个智慧世纪。在历时数千年严密的封建社会中,只有贵族才可以接受教育,也只有这些受过教育的贵族掌握政权。直到公元前四世纪,有两位小民,既十分贫穷,又没有一点权贵分子的血统。孤苦伶仃,像街头上
流浪的、随时都会被人踩死的丑小鸭。可是,他们刻苦地追求知识,最后突然间跟火箭一样,射入太空,发出五光十色的彩虹,引起千万人头落地,促使国际局势改变。这两位智慧之星,任何一位对中国历史稍有兴趣的人,都有深刻印
象。一位是周王国人苏秦先生,一位是魏王国人张仪先生。
苏秦先生说服了东方的六个大国:燕、赵、韩、魏、齐、楚,组成南北防御联盟——当时称为“合纵”,共同对抗西方秦王国侵略。秦王国对这项南北防御联盟(合纵)的组成,反应强烈,既大怒而且大恐。如果苏秦先生的外交政策被东
方各国遵行不渝,秦王国的戏就没得唱的矣,不但没得唱的,如果南北防御联盟(合纵)固若金汤,秦王国简直还没得活的。所以,秦王国必须破坏这个联盟,它才能生存,才能继续像吃柿子一样,对东方诸国,捏一个下肚一个。
张仪先生应运升空。这位魏王国人,却担任秦王国宰相的谋士,提出另一个更有号召力的构想:东西和解战线——当时称为“连横”。
苏秦先生的道理很简单,国土终有割完之日,而秦王国的欲望则永远无穷,东方国家团结起来的力量,将超过秦王国力量的五倍,不要说防御对抗啦,一高兴或一不高兴,随时都可以把秦王国从地图上抹掉。针对苏秦先生千古不破
的真理,张仪先生有他的反击手段,他利用人性的弱点,使出狗抢骨头战术。呜呼,贵阁下不见乎,饥饿的野狗群攻击你时,看起来啥办法都不能把他们打散,可是,只要投过去一根骨头,野狗老爷立刻就阵营大乱,自己先撕咬成一团
。张仪先生先以“和解”作为政治号召,威胁说,你们如果要和平共存,避免毁灭性的现代化战争,绝不可以把秦王国当假想敌。然后,张仪先生再抛出一根骨头在列国之中,南北防御联盟终于瓦解。本篇的男主角芈槐先生,就是苏秦、张
仪二位先生两大策略下的牺牲品之一。
苏秦先生和张仪先生支配世界的策略,虽然针锋相对,但他们却是同窗好友,而且有一段传奇的故事,活跃在历史书之上,使两千年之后的我们拜读时,仍怦然心动。尤其是小民出身,在楚王国受过无比屈辱的张仪先生,在得势后
,把贵为国王的芈槐先生,像玩弄猢狲一样,玩弄于股掌之上,尤令人叹为奇观。
远因——_一场冤狱
有一位鬼谷子先生,是公元前四世纪隐名埋姓的文武奇才。跟他学军事的学生中,庞涓先生后来担任魏王国的武装部队最高统帅,另一位孙膑先生则担任齐王国最高统帅部参谋总长(军师)。庞涓先生和孙膑先生二位是同学好友,
当庞涓先生已经大贵之后,孙膑先生才拜别师父,前往投奔。庞涓先生把他介绍给魏王国的国王,在几次表现中,孙膑先生的才能,深受魏王国国王的赏识,这使心胸狭小的庞涓先生妒火中烧。他想总有一天孙膑先生会把他的元帅挤掉
,于是,暗下毒手,飞起铁帽,砸到孙膑先生头上。该铁帽是传统铁帽——诬以谋反。结果判处刖刑,剜掉孙膑先生的两个膝盖骨。孙膑先生只好诈作疯狂,吃屎吃尿,语无伦次,每天在街头行乞。最后,他的祖国齐王国,秘密把他接回临
淄,担任参谋总长,两次大破魏王国的野战军,而且在最后一次军事行动中,把负义的庞涓先生乱箭射死。
苏秦先生和张仪先生则跟鬼谷子学习政治,二人间的友情,跟庞涓先生跟孙膑先生当年的友情一样,而且发展演变,也几乎相同。苏秦先生靠他的谋略,身兼六国宰相,名震国际,炙手可热时,张仪先生潦倒异乡,霉运正在当头。
呜呼,“赤贫”兼被指责“无行”,就必然地一定非干小偷不可,可见人是穷不得的也。但我佩服张仪先生,他被鞭打得“遍体俱伤,奄奄一息”,却仍拒绝招认。想当年,柏杨先生只不过被打断右膝,便哭爹叫娘,啥都招认啦。英雄好汉,
当推张公。不过,柏杨先生招认之后,用不着证据,只凭口供,就立即定罪。而张仪先生招认之后,却哪里交出和氏璧哉?是他想招认也无法招认也。咦,如果向柏杨先生要的也是和氏璧,纵是再打断了左膝,我恐怕也会“坚不吐实”兼“不
肯合作”,悲哉。
张仪先生真是运气,贤妻还为他扶困养伤,柏老一入狱,柏杨夫人便“寒蝉曳声过别枝”矣。但代替贤妻进忠言的,则是朋友:“老头,你今日弄到这种地步,皆由写文太多所致。若安分打工,宁有此祸耶?”柏老不能伸出舌头教朋友瞧瞧
,只好找支圆珠笔亮亮相了。
张仪传奇遭遇
战国时代的魏王国,位居中原,物产丰富,平民教育发达。国际上出类拔萃的人物,半数以上都是魏王国人。可是魏王国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