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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前人对学术流变的追述、评论,当然都要受到自己学术观点的左右,见仁见智,各有创识。就总体而言,我国古代学术的发展是从多元走向一元的,在一元中又包蕴多元因子。这种进程也影响到各代学人评论学术流变的气度。在“处士横议”、“道术将为天下裂”的战国时期成文的《庄子·天下》,对先秦各学派并无特别的推尊和贬抑,关于诸子的分合变异及长短得失,都有较公允的评判,显示了学术多元时代的恢弘气象。以后,《史记·论六家要指》、《淮南子·要略》大体沿袭着这一传统,它们虽然承汉初思潮,显示了对道家的某种程度的偏爱,先黄老而后六经,但对于各家学说的来龙去脉和优长缺失,都尽其可能地给予客观、平正的论列。当然,战国晚期也有学派性强烈的评议,如《荀子》、《韩非子》中论学术派别的几篇专文,党同伐异气息已渐趋浓厚,《荀子·非十二子》推重孔子、仲弓一派,抨击其他诸派;韩非斥儒士为蠹虫,而将法术之士加以抬举,但荀、韩毕竟尚未明确提出一个排斥异说的单线学统。两汉以降,随着“儒术独尊”的日趋明朗、定型,学者论学术流变大都逐渐落入儒学一脉独传的窠臼,董仲舒“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之说,便开其端绪。到唐宋时期,更形成流行于士林的“道统说”。这个由韩愈的《原道》始作俑(该篇提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统系),由宋代理学家完成体系的“道统说”,以正统和僭伪为尺度,规范中国学术的发展程序。朱熹在《中庸章句》中编制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二程”这样一个系列,被视作对“道统”的经典性归纳。道统说的基本思想是孔孟学说,尤以思孟学派为正宗,与此相悖的一切学说都是异端,应排斥在中国学术正统之外。两宋以来,虽有叶适等人批评道统说,但学界主潮则是奉道统说为圭臬的。清人熊赐履所撰《学统》颇有代表性,它以孔子、颜回、曾参、子思、孟子、周敦颐、二程、朱熹等九人为“正统”;闵子骞以下至明罗钦顺二十三人为“翼统”,冉伯牛以下至明高攀龙等一百七十八人为“附统”;荀子以下至王阳明等七人为“杂统”;老、庄、杨、墨、告子及释迦氏为“异统”〔6〕。道统说的价值在于它大体勾勒出儒家主流;其弊端是,有强烈的宗派性和排他性,漠视儒、释、道三教共弘的事实,甚至也未能公正界定思孟学派之外的儒家各派的历史价值。
晚明以来研究学术史的学者中,不乏识见卓异的人物,他们虽然很少正面批判道统说,却能在自己的论著中挣脱这个范式的束缚,实事求是地对某一时代的学术流变给予评述。这方面劳绩最著的是黄宗羲。他独立撰写的《明儒学案》,以及由他奠定基础,由其子黄百家、其徒全祖望完成的《宋元学案》,是中国最早的详尽而有系统的两部学术史专著。这两部断代学术史发扬王阳明“学,天下之公器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7〕的反独断论精神,不拘泥于“正统”、“僭伪”一类衡量标准,清洗韩愈、朱熹等人在学术统绪上涂抹的神秘色彩和正统理念,着力于对明代及宋代、元代各学术派别产生和发展的人文地理、学者生平、著作、思想加以考辨,尤其注目于师生授受对学术派别延绵、变易的影响,并有意陈列“一偏之见”、“相反之论”,使“学者于其不同处,正宜著眼理会”〔8〕,并“为之分源别派,使其宗旨历然”〔9〕,这就把学术流变的考察置于理性主义的基础之上。而尊重中国学术的多元潜质,敢于穷源竟委,博采兼收,正隐约预示着挣脱学术大一统枷锁的时代趋势。这是近代学者梁启超等人在研究中国学术史时,格外看重黄宗羲并编《节本明儒学案》以求推广的缘故所在。
清代,尤其是乾嘉时期,对中国学术进行空前规模的大整理。其间编辑卷帙浩繁的《四库全书》,由纪昀等撰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不仅对各种学术专著勾玄提要,而且对各学术派别的发展脉络作分门别类的述评,“嘉与海内之士,考镜源流”〔10〕,为中国学术流变的探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四)
近代学人致力学术史研究,超越古人的处所在于,视野更为开阔,观念及方法均发生近代转型。如对学术作分科解析,注意学术产生的政治、经济及社会背景,考察中外学术的交互影响、比较中国学术与异域学术(尤其是西方学术)之异同,等等。其间于学术史研究贡献突出的是梁启超,他抱着“欲救今日之中国,莫急于以新学说变其思想”〔11〕的宗旨,注目于传统学术的再评估和新学术的输入。他写作于1902年的《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计划十六章,综论中国古今学术思想演化之迹,但仅写出前六章而辍笔。梁氏晚年曾立下做“中国学术史的志愿”,撰写出《墨子学案》、《先秦政治思想史》、《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等断代或个案学术论著。后二书尤为精粹之作,于清学的渊源及演进脉络,条例明晰,论断每有创意。梁氏虽未留下一部完整的中国学术史,但他在关于中国学术流变全过程的宏观把握方面,确有过人能力。今日的流行说——中国学术历经“两汉经学一魏晋玄学一隋唐佛学一宋明理学一清代考证学”,正出自梁氏《清代学术概论》中的概括。以此为基础,现代学人多倾向于将中国学术流变分为前后衔接的七段:“先秦诸子学—两汉经学—魏晋玄学一隋唐佛学—宋元明理学—清代朴学—近代新学。”当然,这是就主潮而言,每一阶段又都保留着前代学术的流裔,并存种种与主潮相歧义的旁门别派。
与梁启超齐名的又一学术史家是章太炎。他辛亥前力倡“排满革命”时,即十分重视学术史研究,把中国学术称作“国粹”,主张“用国粹激动种性”。他对经学、史学、文字学、伦理学都提出若干新见,并对学术流变的成因独具慧眼。章氏在论及中国学术的歧变时说:“视天之郁苍苍,立学术者无所因。各因地齐、政俗、材性发舒,而名一家。”〔12〕认为“地齐”(地理环境)、“政俗”(政教风俗)、“材性”(人才素质)三者共同导致学派的形成和学术的演化。章氏进一步指出,时代愈趋进步,人们交往扩大,而天才不世出,地理环境与人才素质的影响在缩小,对学术流变起决定作用的是社会因素,“故古者有三因,而今之为术者,多观省社会,因其政俗,而明一指”〔13〕。这是确当之论——造成学术流变的因由,除应考虑“地齐”、“材性”外,更多地应当从“政俗”即社会因素方面深入挖掘。
另一近代学者王国维则从“外界之势力之影响于学术”的视角,探讨中国学术流变:将诸子学说光焰万丈的晚周称之“中国思想之能动时代”,两汉为停滞期,自六朝至唐宋,佛学入华,“此为吾国思想受动之时代”,又因宋儒的调和中印思想,此一受动时代“又稍带能动性质”。宋以后至清,“思想之停滞略同于两汉”。“至今日而第二佛教又见告矣:西洋思想是也”〔14〕。显然,王氏寄望于今日学术由受动于西洋思想,如能调和中西,则可达到能动境界。这是一种开放的、颇富前瞻性的学术流变观。循此思路,现代学术史家多注重周秦之际、明清之际、清民之际三个历史转折期的学术演化,以之作为探讨中国学术流变的枢纽。
古人和近人对于中国学术流变的论述,或良或莠,或深或浅,却弥足珍视,因为它们可以为我们提供思维教训,奠定开阔而坚实的前进基地。
(五)
科学研究的前提是详尽占有材料。因此,资料的发掘和整理工作是切关紧要的。就学术史的研究而言,基本资料约略可分两类,一类为历代学术著作,另一类为历代学人论学术流变的论著。后者当然也是学术著作,但较之一般学术著作不同的是,它们直接表述了先贤对学术流变的看法,这为我们今天从事学术史剖析考辨提供了直接参考。即使是前人那些被时代的偏见所扭曲的看法,也折光镜似的反映了学术演变史的复杂面目,代表着某种时代思潮,因而也具有无庸忽视的史料价值。这些古今学人议论学术流变的文献,便是本书旁搜远绍的对象。
近几十年来,各类学术古籍整理出版甚多,经过编辑的哲学史、史学史、教育史、宗教史、经济史、政治史资料书也纷纷涌现,其功德无量,但尚未得见一部历代学人论述学术流变的结集。我在从事文化史研究及教学工作时,常常以此为憾,因而萌生编辑这类书籍的想法。1988年与邓建华、彭池二君一起勉力编辑了《中国学术流变——论著辑要》,湖北人民出版社1991年出版,仅印行1000册。此后十年间,时有学界人士来函寻索此书,表明这一资料书尚有社会需求。承蒙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盛意,此书获增补和重新出版机会。今次增补修订工作由邓建华与我共同完成。
本书新版保留原版总论、先秦、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八部分,增加民国部分,共为九章。前八章中补入若干新篇目,包括台港学者、海外华裔学者、外国汉学家的论述,以扩大观察中国学术流变的视野。如学术活动主要在香港展开的现代新儒家唐君毅,以《易经》元亨利贞仁义礼智之序,言中国学术精神之发展,他说:“孔子承中国古代文化精神而立仁教,所开启之先秦文化之生机为元。秦汉之建立大帝国之政治,为礼制之实现为亨。魏晋隋唐之艺术、文学、政治、宗教等文化,多端发展,旁皇四达,为文化中之义道,如元亨利贞中之利。则宋元之精神为智,而欲由贞下起元者也。”〔15〕他还将中国历代文化精神与西方历代文化精神作比较,观其同中之异,异中之同。又如英国汉学家李约瑟用力于开掘中国传统学术中的科学人道精神〔16〕。这些论说都为中国学术史研究开辟新境界。
新版还择要反映由考古发掘、文献披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