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美学史-朱光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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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美学史-朱光潜- 第10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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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证明传达的媒介和技巧对于艺术的重要性。
  第三,蔑视传达实际上就是蔑视艺术的社会性和社会功用。艺术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同时也是一种社会交际工具,一方面要反映现实,对人有认识的功用,另一方面要促进改造现实,对人有实践的功用。正是认识和实践这两方面的社会教育功用决定了艺术的存在,也决定了艺术的本质。否定了传达,就否定了艺术。克罗齐所说的“诗人是自言自语者”那句露骨的话正是“艺术独立自主”一个口号的另一个提法,反映了资本主义社会颓废时期艺术脱离社会的实际情况,并且为它辩护。
  2.艺术不是功利的活动。“艺术既是直觉,而直觉既是按照它的原义理解为‘观照’的认识,艺术就不能是一种功利的活动:因为功利的活动总是倾向于求得快感而避免痛感的,……快感本身不就是艺术的,例如饮水止渴的快感。”(10)艺术的快感须有别于一般快感,“既然承认艺术是一种特种快感,它的特质就不在快感上,而在它这种快感之所以区别于其它种快感的地方”。这个区别点正在于直觉到一个“抒情的意象”,直觉固然也有快感作为“陪伴”,但是不应把陪伴混为主体。克罗齐的这个否定是针对英国经验派把美感和快感等同起来的“享乐主义的美学”而发的。单就这一点来说,他的批判是正确的。问题在于他所谓“功利的活动”就是“经济的活动”,而“经济的活动”是不能简单化为寻求快感与避免痛感的。如果按照正确的意义来理解“经济活动”,它就是为社会谋利益的活动。不过克罗齐把为社会谋利益的活动归到“道德的活动”,他把艺术与道德活动的关系也否定了。
  3.艺术不是道德的活动。这和艺术不是经济活动的理由其实是一致的,因为二者都属于实践活动,而艺术在克罗齐看,只是最单纯的认识活动。他说得很清楚:
    直觉,就其为认识活动来说,是和一切种类的实践活动相对立的。……艺术并不起于意志。善良的意志可以形成一个好人,却不能形成一个艺术家。……一个审美的意象显现出一个在道德上可褒或可贬的行动,但是这个意象本身却不是在道德上可褒或可贬的。世间没有一条刑律可以定一个意象的死刑或是判它下狱;世间也没有一个由理性的人作出的裁判可以用一个意象做它的对象。判定但丁的佛兰切斯卡是不道德的,或是判定莎士比亚的考地利亚是道德的,……就无异于判定一个方形是道德的,或一个三角形是不道德的。(11)
克罗齐从此就断定过去美学家们“说艺术的目的在于引导人趋善避恶,改良风俗,还要求艺术家们为教育群众,提高一个民族的民族精神或战斗精神,宣扬勤俭生活等理想作出贡献”是白费力,因为“这些事是艺术所做不到的,正如它们是几何学所做不到的一样”。这就是完全否定了艺术的教育作用。但是克罗齐又说这只是从艺术观点说话,如果从道德实践观点说话,艺术家既已在心中完成一件艺术品之后,“是否要把它传达给旁人,传达给谁,何时传达,如何传达等等都还是要待解决的问题,这些考虑就全要受效用与伦理的原则节制了”。(12)我们看不出艺术既不能做到对道德有益或有害的事,在传达时何以又要顾到道德的效果。
  克罗齐否定艺术的道德功用是和他否定传达为艺术创造的组成部分一致的,都是否定艺术的社会性和社会功用。对于他,艺术为谁服务和如何服务都不应成为问题,因为艺术根本谈不到服务。他所了解的“道德”或“伦理”是包括政治在内的,所以否定艺术的道德功用同时也就必然否定艺术的政治标准,艺术既只关直觉,直觉既先于实践活动,可离实践活动而独立,所以衡量艺术就只有一个标准,即艺术标准,而这个艺术标准也就只涉及形式,只涉及表现的成功或失败。归根到底,这还是“为艺术而艺术”,“艺术独立自主”。“为艺术而艺术”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依克罗齐的理解,它就是“为个人的霎时的飘忽的情感或心境找到表现而艺术”。这种美学观点一方面是颓废时期资产阶级艺术极端反理性的个人主义倾向的反映,一方面也是这种倾向的辩护。
  4.艺术不是概念的或逻辑的活动。克罗齐把这个看作“在所有的否定中最重要的一个否定”,因为否定了艺术带有任何概念,就否定了艺术与哲学和科学的联系。艺术既是直觉,直觉在定义上既然先于概念而不依存于概念,所以它不能同时是哲学的或科学的活动。根据这个观点,克罗齐批判了近代一些主要美学流派的看法。
    想把艺术解释为哲学,为宗教,为历史,为科学,在较小程度上为数学的理论侵占了美学史的大部分地位,而且拥有十九世纪一些最大的哲学家的名字来装饰门面。谢林和黑格尔把艺术与宗教和哲学等同或混淆起来,丹纳把艺术和自然科学等同起来,法国真实主义者(13)把艺术和历史证据的研究混淆起来,侯巴特派(14)的形式主义则把艺术和数学混淆起来。
                                       ——《美学纲要》,第一章
他特别攻击康德,席勒和黑格尔等德国古典美学家所强调的“理念”。
    据说在艺术的意象里可以见出感性与理性的统一,这种意象表现出一个理念。但是“理性”,“理念”这些词只能指概念。……所以这个艺术定义实在是把想象归到逻辑而把艺术归到哲学。
                                       ——《美学纲要》,第一章
从同一观点,他否定了寓言是艺术,因为寓言是“一个概念和一个意象的从外面强加上来的结合,也就是循陈规的勉强的拼凑”,概念与意象并没有融合成为一体。克罗齐也并不否认艺术作品里可以含有概念,思想或哲理,但是认为概念在艺术作品里既已转化为意象,即已失其概念的功用。他借用了德国美学家费肖尔的一个譬喻,概念在艺术作品里好比“一块糖融解在一杯水里,在每滴水里都还存在着而且起着作用,可是人们再找不出那块糖来”。克罗齐没有认识到黑格尔所理解的“理念”,作为理性与感性的统一体,正是如此。由于否定了艺术的逻辑性,克罗齐把欣赏和批评也对立起来了,认为批评是概念的活动,而欣赏则纯粹是直觉的活动,“诗人死在批评家里”,批评是继直觉之后的名理思考。
  克罗齐在这里所争辩的确实是美学中的一个基本问题,即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的区别和联系的问题。克罗齐把直觉或想象和概念或逻辑思维的对立加以绝对化,多少是受了维柯的影响。这正是他的美学观点的基本特点所在,也是它的基本弱点所在。在德国古典美学里,理性与感性的统一是一个基本观点。克罗齐继承康德和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的传统,却放弃了这个基本观点,把直觉或形象思维提到独尊的地位,把理性或概念因素就一笔勾销掉了,因而就否定了艺术的思想性,抛弃了德国古典美学的合理内核。这还是和他的“艺术独立自主”的总的观点一致的。
  5.艺术不能分类。艺术分类通常有两种,一种以媒介为标准,把艺术分为诗歌,音乐,图画,雕刻,建筑,舞蹈,戏剧等部门;一种以体裁为标准,把每门艺术又分为若干类,例如文学分为抒情,叙事和戏剧,而戏剧又分为悲剧,喜剧,悲喜混杂剧,正剧,滑稽剧等等。过去文艺理论家一直重视这种分类工作,并且仿亚理斯多德和贺拉斯的先例,替每门和每种体裁艺术找出一些经验性和规范性的规律。克罗齐企图把这种分类的工作一概推翻。他的理论根据是:艺术在本质上只是直觉,而直觉是整一不可分的,这是艺术的普遍性;直觉都是每个人在一定情境的心境或情感的表现,这是艺术的特殊性:
    在普遍与特殊之间,从哲学观点来说,不能插进什么中间因素,没有什么门类或种属的系列。无论是创造艺术的艺术家,还是欣赏艺术的观众都只需要普遍与特殊,或则说得更精确些,都只需要特殊化的普遍,即全归结到和集中到一种独特心境的表现上那种普遍的艺术活动。
                                    ——《美学纲要》,第二章
  此外,他还指出一种经验根据,那就是旧的门类和规律不断地遭到破坏,新的门类和规律不断地建立起来,如此辗转翻旧更新,没有止境。因此他就断定:“如果把讨论艺术分类与系统的书籍完全付之一炬,那也绝对不是什么损失。”(15)根据同一理由,他也否定了审美范畴(例如秀美,崇高,悲剧性,喜剧性等)的分类。(16)
  在否定艺术门类和规范的一成不变性上,克罗齐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不能据此就否定艺术的分类与经验总结,否定了这类工作就无异于否定科学方法在美学领域的运用。一切都在发展变化,但是科学并不因此就不能对所研究的对象进行分类和寻求规律。
三 结束语
  克罗齐的直觉即表现,亦即艺术,亦即美的基本美学观点所包含的意义俱见于上述五个肯定和五个否定中。在介绍中我们已一再指出这种美学观点剥夺去艺术的一切理性内容和一切实践活动和社会生活的联系,把艺术降低到最单纯的最基层的感性认识活动,亦即表现个人霎时特殊心境或情感的意象;这种意象的单纯据说就保证了艺术的独立自主。从此可见,这种美学观点是资本主义垂死时期艺术脱离社会生活和自禁于作者个人感受的小天地那种颓废情况的反映和辩护,是“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最极端的发展,也是唯心主义美学在德国达到顶峰以后的总结。这种美学观点在本世纪一直在资产阶级美学界得到普遍的重视,发生过广泛的影响,这就足以说明它道出了这个时期资产阶级中一般人的心事。
  如果从十九世纪以来文艺发展的趋势来看克罗齐的美学,我们可以说它是消极浪漫主义在理论上的回光返照。克罗齐在《美学纲要》第一章里说,他对艺术问题的答案乃是“浪漫主义与古典主义的巨大冲突所产生的结果”。“古典主义坚决地趋向再现,而浪漫主义则坚决地趋向情感”(从此可见,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对立基本上就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对立)。他认为第一流作品“绝大部分是既不能称为浪漫的,也不能称为古典的,既不能说单是情感的,也不能说单是再现的,因为它们同时是古典的与浪漫的,再现的与情感的,都是一种活泼的情感变成完全是一种鲜明的意象。古希腊的艺术作品特别如此”。从这段话看,他仿佛认识到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统一的必要性,而且从他特别重视古希腊的艺术作品以及他的许多讥讽浪漫主义的话看,他仿佛在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之间,更偏向古典主义的“整一性”。但是这些都是假象,因为他所理解的古典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结合乃在于“一种活泼的情感变成一种鲜明的意象”,这就是说在于他所要求的“抒情的直觉”。在这个定义中,古典主义所要求的客观现实的再现变成了主观情感的表现,这仍然是片面的浪漫主义的艺术观,至多也只能是浪漫主义的灵魂,披上古典主义的躯壳(形式的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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