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争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莱辛在《汉堡剧评》第十四篇里有一段话也可以说明这个问题:
公侯们和英雄们的名字能够给一个剧本以华丽和威严,但它们不能感动。周围环境和我们环境里最接近的人的不幸,自然会最深地打动我们的灵魂。如果我们同情国王,那么我们不是把他当作国王,而是把他当作一个人来同情。(18)(重点是引者加的)
这段话除掉说明戏剧主角应采用中产阶级人物的主张以外,还说明了莱辛对于悲剧情感的看法:戏剧应引起人对人的同情,也就是说,应体现人道主义。
这就牵涉到亚理斯多德的悲剧定义中悲剧“引起哀怜和恐惧,从而导致这些情感的净化”一句话所引起的争论。法国新古典主义者高乃伊认为这里指的是哀怜或恐惧之类的情感,悲剧可以只引起一种情感,哀怜,恐惧或是其它,例如欣羡:“净化”指的是通过善恶报应的道德教训,使观众趋善避恶。莱辛反对这种解释,认为哀怜和恐惧是悲剧所特有的两种互相联系的情感,悲剧描绘类似我们自己的人因小过错而遭大灾祸,使我们不免想到自己也可能遭到类似的灾祸,所以产生哀怜和恐惧。这种哀怜仿佛不只是对剧中主角,恐惧也不只是为自己,而是在通过对主角命运的观照,把自己的命运和同类人的命运等同起来,觉得人有可能遭到这种命运,是一件可惧可悯的事。在观剧中,哀怜和恐惧经常得到发泄,它们的力量便日渐减弱到适中合宜的程度,所以“净化不是别的,只是把情感转化为符合道德的心习”(《汉堡剧评》,第七八篇)。
这里可以看出莱辛关于戏剧的两个基本思想:第一,悲剧应唤起人对同类人的同情,人仿佛要通过戏剧把自己的小我和人类的大我同一起来,对共同的命运起共同的哀怜和恐惧。莱辛有时把悲剧的心理效果描写成很类似崇高事物的心理效果。所以他的悲剧观点带有人道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色彩。其次,莱辛特别强调戏剧的道德内容和道德影响。他说,“一切种类的诗都应使人变得较好些,可叹的是连这一点还要证明,更可叹的是有些诗人对这一点还在怀疑”(《汉堡剧评》,第七七篇)。着重道德内容和道德影响与否,是当时资产阶级文艺与封建文艺的分歧之一。我们记得,狄德罗在这方面也和莱辛是一致的。不过莱辛反对高乃伊的从善恶报应见道德教训那种道学家的窄狭观点,认为通过情感的净化,人可以更好地得到提高。
莱辛的另一个基本思想是戏剧和一般文艺都要有理性和真实性。他说,”谁能正确地推理,谁也就能正确地创造;谁要想创造,谁就要懂得推理”(《汉堡剧评》,第九六篇)。创造需要天才,天才的特征就在发见事物的内在联系,而戏剧作品里所要揭示的也正是这种内在联系:
天才只管互相联系的事件,只管因和果的锁链。从果追溯到因,用因来衡量果,到处都排斥偶然机会,要使凡是发生的事都不得不像它那样发生,这就是天才的任务。
——《汉堡剧评》,第三六篇
这是对亚理斯多德的“近情近理”(“逼真性”,“可信性”)的要求所作的一段精辟的解释。莱辛坚信亚理斯多德关于诗的真实不同于历史的真实的名言,他把诗的真实叫做“内在的逼真”,认为诗的虚构之所以可取信于观众,就是由于这种“内在的逼真”而不是由于历史的真实。“在剧院里我们所关心的并不只是某一个人物做了什么事,而是具有某种性格的人物在某种环境里照理会做什么事”(《汉堡剧评》,第一九篇)。这里可以见出他已认识到人物性格和环境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因此,他反对高乃伊的凭历史和传说就可以取信于观众的说法。他说:
诗人并不满足于把可信性建立在历史权威上,而是要设法把人物的性格塑造出来,使得推动这些人物去行动的一系列事件都顺着必然的次序互相衔接着;并且设法按照每个人物的性格去测定他们的情感,使这些情感逐步表现出来,让观众随时都见到事态的发展是最自然的,最寻常的。
——《汉堡剧评》,第三二篇
莱辛在这里所要说明的就是:诗的真实是要通过诗人的集中化,典型化和理想化的工夫才能显出的。所以他认为戏剧的世界是“另一世界”,“一种天才的世界”,这位天才“把现实世界中的一些零星片段加以移动和增损,从而形成一个符合他的意旨的整体”(《汉堡剧评》,第三四篇)。趁便指出,莱辛在这里所主张的是诗要以人物性格为纲,与亚理斯多德所主张的动作或情节为纲并不符合,但是他反映出近代叙事作品(戏剧和小说)侧重人物性格的倾向。
莱辛虽然强调天才,但也不否定规则,因为规则是根据自然规律的,他批判了当时流行的“天才超越规则”和“规则压抑天才”之类说法(《汉堡剧评》,第九六篇)。规则须是合理的,例如法国新古典主义者认为应严格遵守的三一律,只有情节的整一才是亚理斯多德所要求的,时间与地点的整一则须服从于情节的整一·三一律之所以产生,原来是为着要求真实;如果机械地遵守三一律,使得剧情发展反而不真实,如伏尔太在《麦洛帕》剧本里所做的那样,那就不如“忘掉这些书呆子的勾当”(《汉堡剧评》,第四六篇)。
(c)结束语
莱辛的文艺观点大概如上所述。他促成了德国启蒙运动的高潮,他的《拉奥孔》树立了具体分析古典文艺作品的典范,引导当时欧洲人特别是德国人对古典文艺获得较深广的了解,因此对德国民族文艺的繁荣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他的戏剧创作和《汉堡剧评》在德国建立了资产阶级所需要的市民剧。在这两方面他的基本立场是反封建反教会的,他的基本观点是唯物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他处在由新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的过渡时期,是这个大转变中的一个重要枢纽。由于当时德国历史情况的局限,他在推翻旧的事物和建立新的事物两方面部还表现出不彻底性,例如就美学观点来说,他还没有摆脱在欧洲长期占统治地位的形式主义。不过总的来说,他对德国文学艺术和美学的发展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的影响也并不限于德国,俄国的平民革命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写过《莱辛,他的时代,生平和著作》)对他进行过深入的研究,表示出极高的崇敬。马克思主义者梅林在《莱辛的传说》里批判了资产阶级学者对于莱辛的歪曲,对莱辛作了很高的评价,并且指出他的文化遗产是无产阶级所应当继承的。
作为莱辛功绩的见证,我们在这里引两段话。一段是歌德在《诗与真理》里所说的:
我们必须回到青年时代,才能体会到莱辛的《拉奥孔》对我们产生了多么深刻的影响,这部著作把我们从一种幽黯的直观境界引导到思想的宽敞爽朗的境界。
这就是说,《拉奥孔》对当时德国青年一代起了解放思想的作用,使他们由直观转到自由思想。另一段是马克思说的。马克思在青年时代对《拉奥孔》进行过深入的钻研,并且作过一些摘录,(19)后来对莱辛作过这样的评价 :
如果一个德国人回顾一下他的历史,他会发见莱辛以前德国政治发展迟缓和文学情况凄惨的主要原因之一在于所谓“有资格的作家们”,各守门户,享有特权的专行学者们,博士们和其他权威人士们,十七八世纪大学里一些没有性格的作家们,披着浆过的假发,卖弄他们的学问,写作他们的分辨毫发的小论文,就是这些人是站在人民和精神之间,生活和科学之间以及自由和人之间的障碍物。创造我们德国文学的是些“没有资格的作家”。在高特雪特和莱辛之中,谁是“有资格的作家”,谁是“没有资格的作家”,由你去选择吧!(20)
这说明了莱辛在德国文化界是扭转风气的人,也是近代德国文学的奠基人。
注:
(1)高特雪特:《批判的诗学》,据鲍申葵的《美学史》第二一三页的引文。
(2)来布尼兹:《关于知解力的新论文》。这部著作和《原子论》都是用法文写的。
(3)伍尔夫:《经验的心理学》。
(4)根据赫特纳的《德国十八世纪文学史》第二卷第四章引文。
(5)鲍姆嘉通:《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第一一五节。
(6)《美学》,第一八节。
(7)《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第一九节。
(8)《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第一六节。
(9)同上书,第二六节。
(10)《美学》,第四二五节。
(11)同上书,第七一节。
(12)鲍申葵:《美学史》,第一八三至一八七页。
(13)克罗齐:《美学史》,第二一七至二一九页。
(14)《古代造形艺术史》,一般简称《古代艺术史》,第一卷,第四章。
(15)根据鲍申葵的《美学史》第一九五页的引文。
(16)莱辛的《拉奥孔》已由编者译出交人民文学出版社印行。其中《译后记》可以弥补本章的不足处,可参看。
(17)根据鲍申葵的《美学史》第二三一至二三二页的引文。原注:引自丹泽尔的《莱辛的生平和著作》,第一卷,第二九四页。
(18)据冯至等《德国文学简史》第九四页的引文。
(19)马克思在一八三七年十一月十日给他父亲的信。
(20)马克思:《关于出版自由的辩论》。根据《马克思恩格斯论文学艺术》,德文版,第四五五页。
第二部分 十七八世纪和启蒙运动
第十一章 意大利历史哲学派:维柯
一 十八世纪意大利历史背景和文化概况(1)
意大利资产阶级在欧洲最早登上历史舞台,领导了文艺复兴,但由于新大陆的发现,商业中心从文艺复兴后期便开始由地中海移到大西洋东岸,意大利也就开始衰退。内部久不统一,各城邦互相倾轧,加之经济衰退,遂招来不断的外国的侵略。在十八世纪维柯的一生中,他出生的小城邦拿卜勒斯曾经连续受到三个外国的统治:西班牙,奥地利和法国。教廷和封建反动势力又抬头,勾结外来侵略者欺压人民,镇压异端和农民暴动。
文化衰退是经济衰退,外族统治和天主教会势力重新猖獗的必然结果。文化教育都掌握在耶稣学会派(天主教会的工具)的手里,思想在严厉的监督之下,稍触教廷的忌讳,便会视为”异端”而遭到残酷的迫害。如果学术在过去的光荣的传统影响之下还有少数人在研究,那也只是奄奄一息,而且为着避免教会的迫害,学者们有意识地脱离实际,不敢接触现实问题。在文学方面,法国新古典主义在十七八世纪意大利只发生过微弱的影响。格拉维拿(G。V。Gravina,1664—1718)和缪越陀里(L。A。Muratori,1672—1750)在这影响之下,企图复兴文艺复兴时代诗学研究的传统,都写过论诗的著作。格拉维拿的基本观点还是理性主义的,认为诗借具体感性形象来表现抽象概念或真理,只是为哲学服务,以比较通俗的方式教育人民。在文艺复兴以来新型作品如浪漫传奇和悲喜混杂剧的启发之下,他曾反对过文学受体裁类别和规律的束缚,号召诗人们“在想象的高飞远举之中要从这种横蛮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但是他自己又就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