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认识到”,这其实也就是理想的古典艺术的形式。在这里主观因素与客观因素在较高的水平上达到了应有的统一。在这里歌德已把特征和语言形式联系在一起来考虑,这也就是说,触及了内容与形式的联系。后来在《搜藏家和他的伙伴们》中一段对话里,歌德对特征与美的关系表示了他的较成熟的意见。他不满意于新古典主义者所标榜的类型,认为按照鹰的类型来雕一只鹰去象征天神并不合适,“还必须加上艺术家所赋予给天神的东西,才能使天神成其为天神”,这就是说。类型不能表现出本质。但是他也不满意于文克尔曼在古典艺术中所见到的“理想”,那种“无色的清水”似的抽象形式美,因为它缺乏个别事物的那种有血有肉的生动性和丰满性:
类型概念使我们漠然无动于衷,理想把我们提高到超越我们自己;但是我们还不满足于此;我门要求回到个别的东西进行完满的欣赏,同时不抛弃有意蕴的或是崇高的东西。这个谜语只有美才能解答,美使科学的东西具有生命和热力,使有意蕴的和崇高的东西受到缓和。因此,一件美的艺术作品走完了一个圈子,又成为一种个别的东西,这才能成为我们自己的东西。
——《搜藏家和他的伙伴们》,第五封信
个别的东西不抛弃有意蕴的崇高的东西,就是既要显出特征,又要保持古典的理想。这是一个矛盾(“谜语”),而这矛盾只有美才能解决,因为美使抽象的本质(“科学的东西”)获得具体感性形象,使理想不只是冷静而严峻的抽象形式,而变成有血有肉的东西。这其实也就是理性与感性以及一般与特殊的统一。所谓美的艺术“走完了一个圈子”也就指它达到了这种统一,成为既显出特征而又见出理想的个别形象。应该注意的是歌德在这段话里所侧重的还是活生生的“个别的东西”,因为只有它才给人“完满的欣赏”,“才能成为我们自己的东西”。
歌德在这部论著里所得到的结论是:“我们应该从显出特征的开始,以便达到美的”。黑格尔还引过歌德的一句名言:“古人的最高原则是意蕴,而成功的艺术处理的最高成就就是美”。这两句话总结了歌德的美学思想,应该合在一起来看,这里的“特征”和“意蕴”都是内容,内容经过“成功的艺术处理”才达到美,所以美是艺术处理的结果,表现在既已完成的那个显出意蕴或特征的整体,亦即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上,歌德的这两句话前半吸收了希尔特的侧重内容的特征说,后半吸收了文克尔曼的侧重形式的理想美说,可以说是两极端之中的一种调和。黑格尔在《美学》序论里叙述了希尔特与文克尔曼的争执,对歌德的调和作了这样总结:
按照这种理解,美的要素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内在的,即内容:另一种是外在的,即内容所借以现出意蕴或特性(即特征——引者注)的东西。内在的显现于外在的;就借这外在的,人才可以认识到内在的,因为外在的从它本身指引到内在的。(6)
黑格尔自己的美的定义(“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就是从批判文克尔曼和希尔特以及发挥歌德的思想得来的。我们知道了特征说的这段渊源,就可以明白歌德的美学观点在近代美学思想发展中所处的地位和重要性。
为着说明上文所已提到的歌德和席勒的分歧,还有必要对歌德的“在特殊中显出一般”以及“从显出特征的开始,以便达到美的”这些基本观点作进一步的分析,先须研究一下歌德所理解的“特征”,他说在艺术里,“一切都要依靠把对象认识清楚,而且按照它的本质加以处理”。(7)他推荐古代希腊艺术作品,也就因为“这些崇高的艺术作品同时也是人按照真实的自然规律创造出来的最崇高的自然作品,一切随意任性的幻想的东西(偶然的东西——引者注)全抛开了,这里就是必然,就是上帝”,(8)上帝在歌德心目中是理性的体现,一切符合规律的必然的东西也就是理性的,所以歌德又说,“艺术并非直接摹仿人凭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要追溯到自然所由组成的以及作为它的活动依据的那种理性的东西。”(9)从此可见,说艺术要显出事物的特征,也就是说它应抓住事物的本质和必然规律,显出它们的理性。
是否同类事物中每一件都能同样充分地显出特征呢?歌德并不这样想,他对爱克曼说得很明确:“我并不认为自然在所有的表现上(即在一切个别代表上——引者注)都是美的”。“因为要使自然达到完满表现(充分显出特征或本质——引者注)的条件并非永远存在”。他举橡树为例,生在密林里一直朝上长的橡树以及生在低洼地,土壤过于肥沃,长得茂盛,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橡树都显不出橡树所特有的那种坚实刚劲的美。爱克曼从此得出结论:“事物达到了自然发展的顶峰就显得美。”歌德却补充了一句:“要达到这种性格的完全发展,还需要一种事物的各部分肢体构造都符合它的自然定性,也就是说,符合它的目的。”(10)这番话显然受到理性派的美学家关于“完善”的看法以及康德关于美符合目的性的看法的影响。不过歌德在这里所要说明的主要是,一般(类或种)在无数不同的情况下显现为无数不同的特殊(个别),它们不是都能同样充分地显出同类事物的特征或本质,这中间只有最充分最有效地显出同类事物特征的那一种才适合于艺术表现。歌德在另一场合对爱克曼所说的“诗人须抓住特殊。如果这特殊是一种健全的东西(重点引者加),他就会在它里面表现出一般”,这里所谓“健全的”也就是条件具备能按照本质而完满显现的东西。这也就是歌德所说的“显出特征的东西”,他有时也把它叫做“意蕴”或“内容”(Gehalt)。黑格尔在上引一段话里则把它叫做“内在的”,问题在于这种“显出特征的东西”怎样才能抓住。传统的类型说都以为统计全类事物而求得其平均数,就可以得到“类型”或“常态”。在歌德看,这样把必然的和偶然的性质混在一起来平均,不但抓不住特征,而且适足以模糊或歪曲特征。特征是最本质的东西,只能在表现得最完满的个别代表上才可见出,也就因为这个道理,歌德认为艺术应从显出特征的个别的东西出发,而不应从主观理想或概念出发,主观理想或概念总不免是抽象的,或多或少是平均式的概括化的结果;从这种主观理想或概念出发,去找足以表现它的个别事例或具体形象,结果那个别事例或具体形象不但是矫揉造作、削足适履,而且至多也只能表现预存的理想或概念,不能达到艺术所要求的“从有限见无限”。席勒恰恰采取了第二种方法,这就是他和歌德的根本分歧所在。这个分歧是深刻的,因为它涉及艺术的最基本问题之一,即典型问题。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分别写给拉萨尔的信中都提到“莎士比亚化”和“席勒化”两种不同的创作方法,并且劝拉萨尔要多在“莎士比亚化”方面下工夫。歌德始终强调“从客观现实出发”,“在特殊中显现一般”,“有生命的显出特征的整体”,所以他的理想正是“莎士比亚化”,而席勒则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把个人作为时代精神的单纯号筒”,也就是歌德所说的“为一般而找特殊”,特殊只是一般的例证。在这两种典型观之中,歌德的当然更符合诗的本质。
3.艺术与自然
典型就是一般与特殊的统一。歌德与席勒都主张要达到统一,分歧在于出发点:歌德主张从特殊出发,席勒主张从一般出发。用歌德的方法,艺术形象才容易成为丰满的有血有肉的整体;用席勒的方法,艺术形象就容易流为公式概念的说明。这种分歧最后要溯源到对艺术与现实关系的看法,亦即世界观的问题。在这上面歌德和席勒是有很大分歧的。席勒性爱沉思,始终徘徊于文艺与哲学之间,在哲学上接受了康德的影响,虽然对康德的哲学和美学于发挥之中也作了重要的纠正,却没有完全摆脱唯心主义。歌德则于文艺之外,还关心自然科学,在这方面不但进行过深入的钻研,而且作出重要的贡献。自然科学的研究使他基本上站在唯物主义的立场,并且认识到实践对于认识的重要性,所以他在文艺方面强调从感性经验出发,从个别具体事物出发。
唯物上义和现实主义是歌德美学思想的基调。(11)他一则说。“对天才所提出的头一个和末一个要求都是:爱真实;”(12)再说,“对艺术家所提出的最高的要求就是:他应该遵守自然,研究自然,摹仿自然,并且应该创造出一种毕肖自然的作品;”(13)“一部重要的作品是生活的结果”。(14)他对爱克曼谈自己创作经验的话值得特别注意:
世界是那样广阔丰富,生活是那样丰富多彩,你不会缺乏做诗的动因。但是写出来的必须全是即兴的诗,这就是说,现实生活必须既提供诗的机缘,又提供诗的材料。一个特殊具体的情境通过诗人的处理,就变成带有普遍性和诗意的东西。我的全部诗都是应景即兴的诗,来自现实生活,从现实生活中获得坚实的基础(重点引者加)。我一向瞧不起空中楼阁的诗。
——《歌德谈话录》1823年9月18日
“即兴”在原文是“趁时机”,意思是“从现实出发”,歌德自己解释得很明白。他的诗作品虽大半取材于古代和中世纪,实际上却“来自现实生活”,借古喻今,重点还是在今,例如浮士德就是象征浪漫运动时代的奋发进取,寻求无限的精神和歌德自己的改造自然的理想。
由于坚持从客观现实出发的原则,歌德特别强调显出特征的理性内容必须获得个别具体的感性形象。他说,“凡是没有从艺术中获得感性经验的人最好不要去和艺术打交道”(15);“谁若是不会向感官把话说清楚,谁也就不能向心智把话说清楚”(16)。他要求“作品对于感官是明白易晓的,愉快的,可喜爱的,而且具有一种温静的魔力,使人感到非有它不可”,他认为作为艺术最高成就的“风格”须使事物的“本质从可用感官把握的形象方面使我们能认识到”(17),正是这感性方面在一般与特殊的统一体中组成显出一般的特殊。
但是歌德虽强调艺术须根据自然,却也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自然与艺术之间有一条巨大的鸿沟把它们分开”,“对自然的全盘摹仿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不可能的”(18)所以歌德一方面崇奉自然,一方面也反对自然主义。他的态度在《论狄德罗对绘画的探讨》一文里表现得很清楚:“艺术家努力创造的并不是一件自然作品,而是一种完整的艺术作品。”“艺术并不求在广度和深度上和自然竞赛”。自然只是艺术的“材料宝库”,艺术家只从中“选择对人是值得愿望的和有味道的那一部分”,加以艺术处理,然后“拿一种第二自然奉还给自然,一种感觉过的,思考过的,按人的方式使其达到完美的自然”。(19)反对自然主义可以说是《的发刊词》中的主题之一,在这篇里歌德这样描绘了理想的艺术家:
他既能洞察到事物的深处,又能洞察到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