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论证了现实生活本身就是美的之后,车尔尼雪夫斯基接着就讨论艺术。这部分包括三个大问题:(1)艺术和现实的优劣,(2)艺术的起源和内容以及(3)艺术的作用和功效。
关于艺术和现实的优劣的问题,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美学史里可以说是唯一的重要的美学家,毫无保留地肯定现实高于艺术。他说,“我们的艺术直到现在还没有造出甚至像一个橙子或苹果那样的东西来”;“彼得堡没有一个雕像在面孔轮廓的美上不是远逊于许多活人的面孔的”;“诗的形象和现实中相应的形象比较起来,显然是无力的,不完全,不明确的”。其原因在于艺术要凭想象,而“想象的形象比起感觉的印象来是暗淡无力的”,“想象不能想出一朵比真正的玫瑰更好的玫瑰,而描绘又总是不及想象中的理想”(39)。然则何以有许多人认为艺术美高于现实美呢?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艺术的价值一般是过分夸大的,其原因有三个:(1)人都以难能为可贵,自然的东西不费人力,而创造艺术却要克服困难:(2)艺术是人的作品,人都尊重人的力量:(3)艺术迎合人爱矫揉造作的趣味,不过这种要“美化自然”的愿望是不应该满足的,三者之外,艺术比起现实还有一个有利的条件:人走向艺术,目的就在欣赏,所以特别注意到它的美;人走向现实,目的只在实用,所以没有心思去想它的美。说到这里,作者作了一个很有名的比喻:
生活现象如同没有戳记的金条,许多人就因为它没有戳记而不肯要它,许多人不能辨出它和一块黄铜的区别:艺术作品像是钞票。很少内在的价值,但是整个社会都保证着它的假定的价值,结果大家都宝贵它,很少人能够清楚地认识,它的全部价值是由它代表着若干金子这个事实而来的。
——《选集》,上卷,第八二页
这就要过渡到第二个问题,即艺术的起源问题。艺术既然远逊于现实,有了现实就够了,何以又要产生艺术?唯心主义者说,艺术起于人对美的渴望,现实美有缺陷,艺术的使命就在弥补现实美的缺陷,如前所说,车尔尼雪夫斯基批判了这个观点。他认为艺术的内容不是美而是“现实(自然和生活)中一切能使人——不是作为科学家,而只是作为一个人——发生兴趣的事物”(40)。从此可知,并不是全部现实都可以成为艺术内容,可成为艺术内容的那部分现实的区别点在于“能使人发生兴趣”,这个重视艺术的社会意义的看法是重要的,但是能使人发生兴趣的现实原已存在,何必又要艺术来再现它呢?艺术再现现实,是要在现实不在面前时能成为现实的“代替品”,使人看到它就可以回想起或想象到现实,例如描绘海的画,“自然,看海本身比看画好得多,但是当一个人得不到最好的东西的时候,就以较差的为满足,得不到原物的时候,就以代替物为满足”,所以无论看过海而现在不在海边的或是根本没有看过海的人就满足于看海的图画。“这就是大多数艺术作品的唯一的目的和作用”(41)。这样,“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就成了代替品和原物的关系。事实上无须用艺术作为代替品时,即原物易得时,人还是要求有再现这原物的艺术;如果艺术的功用仅限于代替现实,有了照相术,绘画和雕刻就变成多余的了。这种代替说显然是不圆满的。问题的关键还不在此,而在于车尔尼雪夫斯基跟着他所批判的唯心主义者转,只考虑到艺术的心理起源而不曾考虑到艺术的社会历史起源。这是他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基本分野所在。如果他多从社会历史发展而不是单从人的本性要求来看这问题,他就会看到艺术与劳动生产实践的密切关系,因而是现实生活本身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而不只是什么与现实生活对立的“代替品”。在这一点上他还落后于黑格尔,因为黑格尔还多少看到艺术与劳动的关系,“他看出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真正现实的人,看作他自己劳动的产品”,尽管“他只知道而且只承认劳动的一种方式,即抽象的心灵的劳动”。(42)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他的小说《怎么办?》(1862—1863)里屡次谈到劳动在生活中的重要性。但是这个思想在他的美学里还不曾得到发挥。在比较现实美与艺术美时,他提到人们把艺术创作须费劳力作为抬高艺术的理由,却没有对它加以重视。
代替说本身在车尔尼雪夫斯基的美学系统中其实也是多余的,因为“代替”不仅涉及艺术根源问题,也涉及艺术的作用与功效问题,而他接着提出的艺术的三大作用,即(1)再现生活,(2)说明生活和(3)对生活下判断,以及艺术作为“生活教科书”的功效,就已经把这方面的问题概括无余了,“代替”说不仅是多余的,而且是和这三个命题不相称的。关于艺术的作用和功效的几个命题本身已很清楚,无须多加说明,作者自己所作的重要说明也不过是这几点:第一,再现现实并不是“修正现实”或“粉饰(美化)现实”,其目的在于“帮助想象”而不在引起无聊的毕肖原物的幻觉,因而他的再现说不同于伪古典派的“摹仿自然说”(在这一点上他接受了黑格尔对“摹仿自然说”的批判)。第二,艺术说明生活本身所不说明的现象,“提出或解决生活中所产生的问题”,成为“研究生活的教科书”,“其作用在准备我们去读原始材料”,即从艺术回到现实。艺术判断生活,凭这一点,它就“成了人的一种道德活动”。特别是在诗里“有充分的可能去表现一定的思想。于是艺术家就成了思想家,艺术作品……获得了科学的意义。不言而喻,现实中没有和艺术作品相当的东西”。(43)
后来在《自评》里作者自认“没有更详细地发挥艺术的实用意义”是一个“大错”,但是他所补充的也只是艺术有利于传播科学知识这一点。科学知识是“改造客观现实”所必需的,“艺术最能够把科学所获得的知识普及于广大民众之中,因为了解艺术作品总比了解科学的公式和枯燥的分析容易得多而且更引人入胜”(44)。这个提法还是不圆满的。第一,说艺术的用处在普及科学知识,这似乎是要艺术从概念出发,回到别林斯基早期的观点,这是违背作者的艺术从现实生活出发的基本观点的。其次,这还是片面强调艺术的知识作用(即所谓“艺术的力量就是注释的力量”),没有认识到艺术不必假道于科学,它本身就能起“改造客观现实”的作用。
4.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美学上的功绩和缺点
车尔尼雪夫斯基对旧美学观点的批判和他自己所建立的新美学观点略如上述。在叙述的过程中,我们已约略提出一些批评的意见。现在再就他的美学的总体系进行一些分析,来检查他的功绩和缺点。先去伪,后存真,所以先从缺点说起。
他的基本观点是现实本身原已有美,美仿佛单纯地是客观事物的一种属性;艺术对现实的关系只是摹本对蓝本的关系,因此艺术所再现的不但不能多于现实,而且远低于现实。为着证明这个观点,他尽量地缩小创造想象的作用以及艺术典型化的 作用,尽量地夸大现实一方面的决定意义,因而混淆了生活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以及割裂了内容与形式的关系。这就是他的缺点方面的总的情况。现在把这种情况说得较具体一点。
他虽然强调他的再现说不同于过去的摹仿说,却经常把现实和艺术比作蓝本和摹本或是原画和复制品,(45)这种比譬却只能说明在他的眼中,艺术毕竟是一种依样画葫芦的摹仿。他认为“现实中每分钟都有戏剧,小说,喜剧,悲剧,闹剧”,“现实生活对于一部戏剧来说,常常是戏剧性太多,对于一篇诗歌来说,又常常是诗意太浓”:现实生活中的素材就往往“具有艺术的完美和完全”,所以“不需任何改变”,就可以“重述”成为戏剧和小说。(46)因此,“创造的幻想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人绝对不可能想象出比现实中所碰见的更高更好的东西”,尽管“想象力拼命要去创造……现实中绝无伦比的东西,它就会力竭而垮台,仅能给我们以模糊,苍白,不明确的浮光掠影”(47)但是作者也“毫不怀疑诗歌作品中有许多人物不能称为肖像,而是诗人所‘创造’的”,其实与其用“创造”这个“过于夸耀的名词”,还不如用“虚构”,虚构的需要不是由于现实中缺乏蓝本,而是由于诗人对蓝本的记忆不清楚。即使是这样,艺术中来自现实的总比来自“创造”的要多得多,而“虚构的人物差不多从来不会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在我们面前显现出来”。这种虚构或“想象的干预”究竟能起什么作用呢?依车尔尼雪夫斯基看,这只能限于两点,也只有在这两点上“诗歌作品可以胜过现实:一是能够用一些精彩的细节来修饰事件,其次只是能使人物性格和他们所参预的事件协调”。(48)所谓用细节来修饰事件,指的是诗人从生活经验中所选取的事件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细节还不够明确,”为着故事首尾连贯”,他从记忆中其它场景中去借取,来加以补充。但是他又认为这种细节的填补毕竟是“修词的铺张”,有伤叙述的简洁明快。所谓人物性格与事件的协调,作者前后作了两种不同的解释,在《选集》第七五页里他说,在现实中坏事往往不是坏人做的,“一个决不能叫做坏蛋的人可以毁坏许多人的幸福”,至于在诗中坏事总是由坏人去做,好事总是由好人去做,荣辱分得很清楚,这种“理想化”“有时是长处,但多半是缺点”。在第九七至九八页里作者却给了另一个较圆满的解释:现实中许多事件纠缠在一起,为着揭示事物的内在联系和保存事件的本质,诗人就须把不必要的事件“分解”出去,这就使原来事件的活的完整性之中显出漏洞或空白,需要想象来填补,这就是说,原来的事件既已“孤立化”,环境也就要加以剪裁,才能使二者协调。
车尔尼雪夫斯基对艺术形象思维的这种看法是混乱的,自相矛盾的。其中有合理的因素,那就在于他多少看出艺术创造要揭示事物的内在联系和本质。但是他把这种揭示看作“分解”和“填补”,毕竟是把一种活生生的完整的发展过程看作一种拼凑的机械过程。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上很看轻这个过程。能说雕刻绘画中许多杰作都是“模糊,苍白,不明确的浮光掠影”吗?能说《战争与和平》,《红楼梦》或是任何一部文学杰作中的人物“不会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在我们面前显现出来”吗?能说“莎士比亚之被赞美”就在于他的“修词的铺张”或“缛说繁词”吗?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将现实和想象互相比较而为现实辩护”的意图在当时历史情况下本来有很大进步意义,但是矫枉过正,他的看法往往不免是片面的,因而是形而上学的。例如“人绝对不可能想象出比现实中所碰见的更高更好的东西”这种提法就要排除一切理想,不但无益于文艺创作,而且有害于一切凭理想去改造现实的活动,包括革命在内。这种轻视理想的看法是与他反对浪漫主义的态度分不开的。由于他把浪漫主义的幻想,热情和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