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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我们在论及书法与“心”的抽象关系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它们的某种同一性。或者说,当书法创作的技巧达到了最为“精熟”的阶段,书法线条的形态可以与“心”同构。作为生命的灵魂,即思维与情感的渊薮——“心”的运动与变化的生命历程,本身是不可重复的,那么,这一点,应该是书法不能重复的本质特征所在。
韩愈在论证张旭草书的时候,提出了“一寓于书”之说。我认为,这个“一”字即指“全部”,“喜怒窘穷,忧悲愉快,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韩愈《关高闲上人序》),与“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同上),皆“一”——全部“寓于书”,然后,他又讲到“一决于书”:
为旭之道,利害必明,天遗锱铢,情炎于中,利欲斗进,有得有丧,勃然不释,然后一决于书。(同上)
《书•;益稷》云:“予决九川,距四海。”这个“决”字指导引水流。《史记•;河渠书》云:“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堤。”这个“决”字是指冲破堤岸。韩愈所谓“一决于书”的“决”,应该包涵上述两层意思。书法的表达是泻泄式的,如同导引水流,水流汹涌之时,又有决岸溃堤之势。在这里,这个“一”字即指“一次”。与“一泻千里”、“一气呵成”的“一”字是同义的。
大家知道,线条在绘画中,即使在中国写意画中,其美学价值均不是独立的,它是在构成所绘物象中实现自己的价值,换句话说,它不是描绘自己,而是描绘别的什么。而书法则不同,其线条所描绘的是它“自己”,它的美学价值基本是独立的。当然,它也依赖字形和章法,但字形和章法在书法中的地位,与线条是平等的,不存在谁描绘谁的问题。在书法作品中,审美者所关注的焦点是线条,是线条所构成的力量、气势,所蕴涵的意蕴、境界、风神。或者说是在空间中展开、运行的线条。这线条在本质上说,也就是“一”。即书法家的一切匠思、情感,通过技法全部——“一寓于书”,包含在这“一”中,而这个“一”如同决堤之水,一泻千里,去而不还。这个“一”实际上是一个全息的世界。
书法的用笔,讲浓淡、枯湿、疾滞、轻重、曲直、圆锐、偃仰、肥瘦、疏密、伸缩、方圆、铺裹、润燥,或厚重,稚拙、丰润、瘦硬、温润、秀劲、劲健、苍老,等等技法和审美要求,均在那“一”画之内。它们所对应的,乃是人“心”中无限丰富的思维与情感的某一部分、某一变化,而不是其他。所谓“寓”意者,意也,情也。人的生命与灵魂的所有特质无一不可“寓于书”。王守仁(1472—1528)云:“天下无心外之物。”(《语录•;传习录》)张戎(南宋人,生卒不详)云:“天下一切皆诗也”,“诗尽人间兴”。(《岁寒堂诗话》)这就是人的生命的“全息”,“寓”于“一”画之理。
生命的最重要的特质之一,就是它生生不息。生命的存在,是在过程之中。它在每一秒中,既是它自己,又不是它自己。它在一刻不停地否定之否定中存在着。这种稍纵即逝的存在,与一气呵成的挥运所留下的点画之痕是同构的。这点画之痕作为一个全息的存在,是不可重复的。一去不返的生命存在,要复制、还原某一瞬间的“全息”,在理论上和实践上均是不可能的。书法的线条,作为形式来说,已经单纯得不可再单纯,它没有什么诸如色彩一类可稍作添加之物,一切都在一画之中存在并留下生命的痕迹——一个全息的世界。孔子云:“逝者如斯。”(《论语》)这“如”字,在书法中便是这“一”画。是丑是美,皆在其中。书法作品的审美观照不在读,而在品,这个“品”字,应该解释成对书法作品所包容的生命全息的某种解读。我自己有一个经验,就是不愿意看写得很坏的字,一看到这样的字,心理上就很难受,就好像呼吸到一种有害的气体一样。这是不是因为一种吸收的解读信息的反应。我想,古人将写得很坏的字称为“恶札”,这是有道理的。这中间一个“恶”字,便是一种心理反应的结果。
由于书法要实现这个终极目的——表现、传达出“心”之所想、所感,即书法形象与“心”同构,这中间的手段——技法就至关重要了。要一寓于书,一气呵成,不可重复,“法”的精熟就成了第一要素了。这就是孙过庭《书谱》所言“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的至理。所以,经过千年来的选择,书不言道,而言“法”,故称之为“书法”,想来亦合此理吧。学书当从法度入,论书亦必首论师法。这是传统,也是它的审美关照的特征。另一方面,除了技法而外,创作状态对实现书汉的终极目的亦十分重要。故孙过庭《书谱》专论“五乖五合”的利弊。有了“五合”,便能造“达其性情,形其哀乐”之境。正是这种创作主体与表现对象的特殊性,决定了书法创作必须有这种不须“重复”的精熟技法,在线条挥运之中,“无间心手”,与“心”同构。
熊秉明先生于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我在一次有关这个课题的讲演中,熊秉明先生插话引申了我的题义。他说:
“刘先生刚才讲了许多,使我想起了许多。关于不可重复性,有两点值得提出来。一点是这是中国艺术的一个特点。比如我们讲绘画,其实中国的绘画也是不可重复的。中国绘画是以线条为主的。如果线条你老重复,就会死掉了。必须是很巧妙的一次把它画完,这样才能自然它的节奏、顿挫才能料动。用界尺去画,画得很准确,那不行。把一段线条反复修改改得准确了,这是西方的。西方人经营一幅画,就像制造一件机器一样,一点点在那里推敲,一点点在那里改,锤打。我们昨天还说过,他是不让别人来看的,他就是在他的作坊里制造一部机器,做好了以后拿给大家看。可中国人就是在这个制作当中把生命的痕迹留下来。还有“气韵生动”,这是最高的,是“六法”中的第一条,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锤打中把“气韵生动”给破坏完了,就死掉了。这是一个方面。当然这个方面还有许多话可说,因为这是一个所谓文化取向的问题。这个文化一旦产生以后,就有一个取向,一个方向。西方人一开始就是向着科学、制造、研究、观察这个方向走。如许多画,中世纪的画或文艺复兴的画,比如德国的大画丢勒的画,看不惯的人,觉得怎么那么死。他的线条准极了,看了跟僵尸一样,在中国人看来就不生动。中国人最初看见西洋画的时候,就觉得不入画品,西洋人看中国画就认为不科学。在我们讲座中西文化比较的时候,这是一个很有趣味,可以讨论的内容很多的问题。”
另外一个问题,我想补充一点,我今天早晨讲到,艺术,我们讲书法,从形式的美,经验性的形式结构的美,讲到要抒情。说“只有形式美不行,还要破坏法,然后抒一种情,有情才好”。而这情又慢慢滑坡到混乱、疲狂、丑、丑恶。那么又想到是否有种内在标准,这个内在的标准结果是善。慢慢,又滑到伦理性,用善代替美。而后又要超越善,就说并没有善,说有更高级的艺术,这种艺术妙造自然,你写出来就跟大自然一样。而这个时候是什么呢?就是创作本身的存在。你写的时候,这个痕迹,就是你存在的痕迹,它超越善。你不能用善去描写,也不用感情去描写,因为它就这样的存在,艺术作品等于存在,而存在是不可重复的。比如现在几点几分,你有一个存在,你写了几个字,这一段时间,所经过的你的那个存在,一旦留下了痕迹,你当然是不可重复的。现在是3点了,你当然不可能再回到12点。而这种不可重复性;的确非常重要,这一点表示你对生命的信念。你相信你的这一段的存在完全对了,你去写也不忧虑它的美丑,也不忧虑它的善恶。我是这样存在的,也就这样写了,而这样一写也就对了,不必改了,改了返而就糟了。这就好像下棋,不能悔棋,生命是不能悔的。
四 审美特征之四:时序不可逆转性
著名的英国学者E•;H•;贡布里希在《秩序感•;中译本序言》(浙江摄影出版社1987年版)中写道:“不管是诗歌、音乐、舞蹈、建筑、书法,还有任何一种工艺都证明了人类喜欢节奏、秩序和事物的复杂性。”他所说的“书法”是否就是指严格意义上的书法艺术——中国书法,不得而知,但他所阐述和论证人在艺术创作中对“秩序”的感觉与再现都具有一般意义。
大家知道,绘画艺术力图再现或表现空间秩序,舞蹈艺术力图再现和表现时间秩序。那么,它们能同时表现时间和空间吗?绘画只能能表现“一刹那”的时间,舞蹈则除了在时间的过程中存在空间外,舞蹈一结束空间即消逝。可以说,舞蹈所表现的每一个空间关系也只是在“一刹那”中存在。人类艺术对三维秩序感——在平面上展开的空间与时间的追求,奇迹般地出现在书法上。书法的线条在平面上分割了空间,创造了空间秩序感?同时,书法的线条又通过前后有序、有始有终的运动,创造了时间秩序感。当然,书法作品的线条是“凝固”在平面空间中的,但是,它通过汉字的笔顺,“制造”出了时间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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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算机为什么能储存这如此复杂的汉字系统,就因为汉字有笔顺,“五笔字形”法就是根据汉字笔顺所编制的汉字输入方法,结果,这种输入方法竟比只有26个字母的英文输入更快速。根据汉字笔顺所建立的计算机输入方法,当然还包括《周易》所确定的二进位制,宣告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已经到来。汉字不会消亡,更不需要用拉丁文字的拼音来取代,那些破坏汉字信息储存的拙劣的简化汉字必须取消,汉字在21世纪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以汉字作为物质载体的书法艺术亦将获得生,它在艺术上为我们开辟的领域还值得我们仔细琢磨。
杜甫有诗云:“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这就是谈的空间与时间秩序,眼底所见与心里所思所感的关系。经验告诉我们,我们在欣赏一件书法作品时,首先为它的气象与构成所感;当我们一发寻味和追踪它的线条运动所带来的美感时,我们就得读它的文字,追踪文字笔顺所暗示的时间秩序。我们从第一个字、第一句诗与文开始,往下认读,直到结束。我们当然不能倒过来读,或者逆着笔顺去追踪运动与时间秩序。我把这就叫做书法审美的“时序的不可逆转性”。E•;H•;贡布里希把这种对“秩序与方向”的追寻,称为人类本能的审美和实践需要。他在《秩序感•;导论》中指出:“控制我们的动向的空间方向感是本能的审美和实践需要。他在《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