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学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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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常学经济-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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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了赫氏两年后,一天下午,在他的办公室里闲谈之际,他突然问道:「你重复又重复地听我的课,难道我所知道的经济理论你还没有学完吗?」我回答说:「你的经济理论我早已从你的著作中学会了;我听你的课可不是要学你的经济学,而是要学你的思考方法。」他点点头,显得很高兴。
是的,我的文体与赫氏的大为不同,而经济学上的观点也有大异之处,不过,我思考的方法,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从他那里学来的。赫氏在脑中怎样想,口中就怎样说;而同时他又很高兴学生能跟着他的思路去想,提出问题,作出反应。从来不固执己见,客观地聆听他人的观点,如果觉得对方稍有新意,他就大加赞赏。这是大宗师的风范了。他不仅博学多才,思想敏捷,而且对学生来说,更重要的是,他的思考方法容易学。

(二)
我旁听赫舒拉发的课,始于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那时我已取得硕士学位,也跟另外一位教授选修过高级价格理论了。价格理论是经济学的灵魂,有决定性的作用——单以这项理论在操纵上所达到的程度如何,就可以衡量懂不懂经济;所以凡有高手讲解价格理论,我必定不会放过。我是慕名而旁听赫氏的。他当时以一篇关于利息与投资的文章崭露头角,而他别的文章我也耳熟能详。但在旁听他的课以前,赫氏并不认识我。
第一课,他跑进课室时,手里拿着佛利民刚出版的《价格理论》。那是一本由佛氏的讲义编写而成的书。前些日子,这讲义的另一个「版本」,是佛氏的学生以笔记的形式印出,在不合法的灰色市场上出售,我和其它一些同学已「偷偷」地读过好几遍。到了六二年夏天,这个有名的笔记讲义由佛利民亲自整理、修订,正式出版。秋季学期一开始,我们每个研究生都买了一本。因此,当赫舒拉发拿着佛氏的《价格理论》进来,准备替我们介绍该书时,只见每人手中已有一本,大家都笑起来了。
刚买来的书,大家都在翻阅,赫氏也好奇地在翻阅着,课堂上有十多分钟谁也不说话,只听见一阵阵翻书的声音。赫氏说话了:「你们都知道佛利民发表过《马歇尔的需求曲线》,他这本新书的第二章是分析那曲线下的消费者盈余的,就让我们从那里开始吧。」我一看书上的有关图表,就忍不住冲口而出:「但佛利民的分析是错了的!」我跟着指出书中在同一错误上的几个有关的地方,简略地一说,赫氏立刻同意,而在座有几位同学也明白。后来其中一位写信给佛利民,佛氏认错,在后来的版本中作了修改。
在这件小事上我们可以体会到三点。第一,美国研究院的学习气氛的确好。不仅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沟通容易,就是大宗师与籍籍无名之辈也大可「点到即止」地过瘾一下。第二,学生指出老师或书本上的错处,老师不恼反喜,大加赞赏。赫舒拉发见我指出佛利民的错处,就问及我的名字——他在「选修」的学生名单内找不到,便再问清楚「张」字的英文写法,用笔记下来了。第三,同学中有高手,大快事也。我们互相尊重,互相批评,互相公开自己所知,从来不管谁对谁错,一心只为追求真理。
在洛杉矶加大研究院求学那段日子,是我平生最快乐的了。可是,正当我乐极忘形的时候,却有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使我认为是奇耻大辱。按照那时加大经济系的规定,每个学生获硕士衔后,都要考一个口试,用以决定该学生应否继续攻读博士。这个口试很公式化,六、七年来没有一个被考的人不及格。我读硕士时选修了八科,每科名列前茅,在积分上是一个纪录的拥有者,但这个微不足道的口试,我竟然不及格,也破了「纪录」,使举系哗然!
无巧不成书,该口试是在我旁听了赫氏三个星期之后举行,考官三个,而赫氏是主考者。他们一开始就提出高级理论上的问题,我对答如流。过了半小时,赫氏翻阅放在他面前的关于我的「档案」,说:「你成绩那么好,高级的理论,你显然是个专家,我们不用多花时间了,还是让我们转到一些初级的基本问题去吧。」他于是问:「众所周知,在市场竞争下,大家无利可图,但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竞争呢?」一时间我不知所措,拿不准问题的重心,每个答案都给考官手起刀落,于是越答越差,最后无以为对。结果是不及格。
该试不及格是不能攻读博士的。好不容易过了一夜,经济系的女秘书清早给我电话,说希望我补考该口试。但我知道那个试是没有补考这回事的,所以一口拒绝了。到了下午,校方的另一位教授找我谈话,说我的「不及格」其实是还没有「考清楚」,是作不得准的。我感到尴尬,不答应补考。跟着几位老师都劝我再考一次。
我后来决定补考,是因为几天后一位同学向我转告了一件事。是周末的晚上,经济系举行师生酒会,我由于心情不好而没有参加。一位同学的太太,在酒会上问赫舒拉发最好的学生是谁。赫氏的回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好学生聚在一起,但其中一位中国学生还是显得突出。从上述的同学那里听到主考的、判我不及格的赫氏竟然那样说,我于是改变主意:要求校方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作补考的准备。
在那两个月中我重温初级经济理论,日夕不断地对最基本的概念钻研。后来补考轻易地过关。更重要的是,从此之后作任何经济分析,我都是从最基本的角度入手,半点较为花巧或高深的理论也不用。
从高处跌下来的心情并不好过,但后学的人应该从我的经验中知道,跌倒后站起来时要顾及的,是基础上的问题。基础不稳而向上爬,是操之过急,危险之极也。我因为该口试不及格而因祸得福。不过令我引以为憾的是,据说因为我的缘故,该口试后来被取消了。

(三)
一位博学多才的老师,思想快如闪电,但在教书时,自己知的就说知,不知就说不知,而他每说了一段话,就有意或无意地停下来,希望学生提出新的观点,也希望学生证明他是错了。当他认为学生所说的愚不可及,就忙顾左右而言他,听到较为可取的,就大加赞赏。这样的上课气氛,会使最愚蠢的学生变为天才。是的,在赫舒拉发的课堂上,我是个天才。
我在中、小学时考试成绩不好。虽然那时有几位老师很看得起我,但成绩难以示人,心中不免戚戚然。进了大学,我的成绩很不错,但这只是读书考试的雕虫小技,自己究竟有什么本领可以在学术上谋生,不得而知也。我是在硕士之后才听赫氏之课的,不过我可以说,他是我第一个真正的开蒙老师。旁听了他不及一年,我就意识到,既然能跟他「平起平坐」,那么将来要作教授是没有问题的。天下间这样的老师到哪里去找寻?
一些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赫氏对学生的发问,通常立刻回应:「这问题不重要」,或「这是个好问题。」过不了多久,任何同学提出一个问题时,我就预先知道赫氏会怎样回应。这是因为我意识到,凡是得到答案而没有新意的,或不可能有另一个答案的,赫氏都认为「问题不重要」。我后来被同学们认为是发问高手,因为我在几个星期内就学会了赫氏的法门。任何问题,我必先从多个不同的角度入手,直至自己能找出一个有新意的、可以有不同答案的角度才发问。
又例如赫氏本人提出的问题,不管他自己有没有答案,他总是把问题的重点所在,说得一清二楚。这样一来,学生就被他带着去想,再愚蠢的也总有些话可说。至于往往能够一答即中的学生呢,就心知自己是可造之材。有时赫氏会说:「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希望同学们能帮忙一下。」这样的不耻下问,我们做学生的,怎敢轻视他而不全神贯注地聆听?
在赫舒拉发的课堂上,我学会了怎样判断问题的重要,学会了怎样把问题的重点弄清楚,也学会了怎样从多方面「进攻」问题而获取答案。在他不断的鼓励下,这个学习过程进展得很快。起初他显然超我几级,但过了不久,自己就觉得可与他并驾齐驱,甚至大有抢先之概。我没有见过哪一位老师能像赫氏那样,被我间中「手起刀落」而仍表现得那样高兴的。他似乎对学生们说:我所知甚广,对任何经济学上的问题都有兴趣,但我知的不一定是对的,你们当中有本事的不妨教教我。
明师都一定有如下的特点:他们不坚持己见,从来不把自己的观点加上一分一毫的重量,对任何提议都一视同仁地作出反应、判断。艾智仁如是,高斯如是,史德拉如是,赫舒拉发也如是。但赫氏的过人之处,是对学生很有耐心,即使平庸之极的学生,若能提出稍有可取的观点,也就加以鼓励。他是行内的高手,令人尊敬,但在教书时他屈身下就,让学生们「骑」在他的背上。「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说的,而赫舒拉发真的是做到了。
赫氏思考的方法还有一个特点,值得一提。那就是,他所作的任何分析,必定用上一些例子。假若他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例子,他就会虚构地创造一个。比如有一次,要解释生产量增加,每件产品的平均成本可能会上升,真实的例子不容易找,他就举出如下的别开生面的例子来:「假若一只草蜢跳一次的高度是两呎,跳三次的高度加起来是六呎了。但假若一只草蜢的身体加大三倍,跳一次的高度却不会有六呎的。」在座的同学们都笑了起来。但大家都因而知道,要解释产量增加而每件产品的平均成本上升,可真不容易。教科书上的成本曲线岂不是全都错了?
赫氏有微笑的习惯,即使不高兴时他脸上看来也有笑容。那时,在美国的报章上有一著名漫画连环图,主角常笑,故名为 Smiling Jack。赫氏常笑,其名字为 Jack。于是,同学们给赫氏起了一个外号:Smiling Jack。一提起他这个外号,同学们都在欣喜中表现着一种尊敬之意。我认为在大学念书时是平生最愉快的日子,不是没有原因的。

(四)
师以徒名,徒以师名——在国际学术上是很普遍的事。「那是谁的学生?」或「他的老师是谁?」类似的话是常常听到的。大宗师不一定能出高徒。经济学巨匠如凯恩斯(J。M。Keynes)、费沙(I。Fisher)等的门下,就没有出过一个在学术上大有成就的弟子,更不用说青出于蓝了。已故的庄逊(H。Johnson)曾对我说,凯恩斯与费沙的思维超人几级,学生要跟也跟不上,因为老师高不可攀,弟子也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庄逊的话有道理。不过,思想高不可攀之如佛利民,却桃李满门而出高徒,又怎样解释呢?佛氏的一位颇有成就的门生对我说:「佛利民不断地向我挑战,使我寝食不安地要胜他一次,久而久之,我就学到不少学问!」这个解释也有道理。
在本世纪经济学界内,教出最多优秀学生的是奈特(F。H。Knight)。他有四位学生获诺贝尔奖(佛利民、史德拉、布格南、森穆逊),很可能还有一两个会获得该奖的。奈特本人是如假包换的一代宗师。他自己不能获取诺贝尔奖(该奖在经济学成立颁发了七届他才逝世),被行内人认为是该奖的一个大污点。我有幸,在奈氏谢世前数年遇到了他,跟他谈过两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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