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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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一)-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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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卖的地点就在勒塞尔广场的老房子里。故事开始的时候;咱们曾经在那里度过几个黄昏。好心的约翰。赛特笠老先生如今已经身败名裂。在证券市场里;大家公认他逃债背约;接下来他宣告破产;在商界里从此不能立脚。奥斯本先生的佣人头儿过来买了好几瓶有名的葡萄酒;拿到对面酒窖里去了。另外有一打精工制造的银匙和银叉(每件净重一两);还有一打吃甜点心用的匙子叉子;是三个年轻的股票经纪人买去的。他们三人是穿针街台尔兄弟和斯毕各脱营业所的老板;以前和老头儿有过交易;得过他的好处(当年他和无论什么人做买卖都是宽厚为怀);这次从残余中捡出这点儿宝物;送给好心的赛特笠太太做个想念。那架小钢琴本来是爱米丽亚的;现在她没有钢琴可弹;也许会想念旧物;而且威廉。都宾并不会弹琴;正好像他不会走绳索一样;所以看上去他买了钢琴不是给自己弹的。
    总之一句;那钢琴当天晚上就给送到通福兰路的一条街上一家小巧玲珑的屋子里去。这种街道;名字往往特别花哨动听。这一条叫做安娜玛莉亚西路;这些屋子总称圣。亚迪兰德别墅;都是小不点儿的娃娃屋。如果你看见屋里的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准以为他的脚挂在楼下客厅里。每幢屋子前面有个小小的花园;矮树丛上终年晾着小孩的围嘴。小红袜。帽子等等;有男孩子的;也有小姑娘的;活像开着的花儿。屋子里面常听见有人叮叮东东的弹木琴;还和着女人的歌声。栅栏上晒着一个个啤酒瓮子。到傍晚时分;可以看见好些在市中心做事的书记和职员拖着疲倦的脚步回家。赛特笠先生手下的一个职员叫克拉浦的;就住在此地。这位好心的老先生遭了难;只好带着妻子女儿躲到他家里来。
    乔斯。赛特笠听得家里破产以后行出来的事;正可以显出他的为人。他并不回到伦敦来;只写了一封信给他母亲;叫她要钱的时候只管到他代理人那里去支。这样;他的忧伤困顿的。慈祥的老父母眼前总算可以免于穷困。乔斯安排了父母之后;仍旧住在契尔顿纳姆的公寓里;照本来的老样子过日子。他赶马车;喝红酒;打牌;讲印度故事;那爱尔兰寡妇也照常笼络他;奉承他。他送给家里的钱;虽说在家里是极需要的;可是他爹妈倒并不放在心上。我听得爱米丽亚说过;她爸爸自从破产以后没脸见人;只有当他收到那几个年轻股票经纪人送来的一包匙子叉子和问候信以后;才抬起头来。礼物虽然是送给赛特笠太太的;他却比妻子更加感动;竟像孩子似的大声痛哭。匙子叉子是公司的小老板爱德华。台尔出面买下来的;他很喜欢爱米丽亚。爱米的家里虽然到了这步田地;他仍旧愿意娶她。他是在一八二○年结婚的;娶的小姐名叫鲁意莎。葛次;丈人是有名的海厄姆和葛次米粮公司里的股东;赔过来的嫁妆着实不少。他现在过的很阔;儿女成行;住在默思威尔山的一宅漂亮的别墅里。我讲起这位好先生的事情;反而忘了正文;真不应该。
    这家子现在不但不走红;而且又没了钱;对于克劳莱上尉和他太太一点儿用处都没有了;还给他们那么大面子;上门拜访吗?我想读者一向佩服他们夫妇俩的识见;当然知道他们如果预先听见了风声;决不会老远的跑到勃鲁姆斯白莱去。利蓓加从前在这所舒服的旧房子里面得到不少好处;她眼看着满屋里给掮客和买主翻得乱腾腾的;藏在角落里的纪念品都给搜出来;大家你抢我夺的不当一回事;真是大出意外。她私奔以后一个月;想起了爱米丽亚。罗登听了她的话呵呵大笑;说他非常愿意再见见乔治。奥斯本这小伙子。他说笑话道:〃蓓基;他是个很讨人喜欢的朋友;我想再卖一匹马给他;蓓基。我还想跟他打几盘弹子。眼前他对我倒很有点儿用处;克劳莱太太;呵呵!〃读者听了这话;请不要以为罗登。克劳莱安心想在打弹子的时候骗乔治的钱;他不过希望公平合理的沾几文便宜罢了。在名利场上;哪个爱赌钱的人不认为这是自己正当的权利呢?
    他们的姑妈总不回心转意;已经过了一个月了。罗登每次在门口给鲍尔斯挡驾;他的佣人们不能再住在派克街;他送去的信也都是原封退回。克劳莱小姐从来不出门;听说身上仍旧不好。别德太太也不动身;一刻不离开克劳莱小姐。克劳莱上尉夫妻两个见别德太太总不回乡下去;便知道事情不妙。
    罗登说道:〃老天哪!现在我懂了。我知道当时在女王的克劳莱;她为什么老是把咱们两个拉在一块儿了。〃
    利蓓加叫起来道:〃好个阴险的婆娘!〃
    上尉仍旧痴心恋着自己的妻子;便嚷道:〃如果你不后悔的话;我也不后悔。〃他的妻子吻他一下算是回答。她是丈夫倾心相爱;心里很得意。
    她暗想道:〃可惜他太笨;不然我倒可以把他训练得像个样子。〃在面子上;她从来不让丈夫知道自己瞧不起他。不管他说什么故事;军营中饭堂里的形形色色呀;马房里的见闻呀;她都平心静气的听着;从来不怕烦。凡是他说笑话;她听了没有不笑的。贾克。斯百脱大希拉车的马摔了交;鲍伯。马丁该儿在赌场上给捉出来;汤姆。生白准备参加野外赛马;对这些她都表示极大的兴趣。他回家的时候;她活泼泼兴冲冲的接着他;他想要出门的时候;她催着他快走。他在家歇息;她便弹琴唱歌给他听;调好酒给他喝;替他预备晚饭;把拖鞋烤暖了给他穿;伺候得他心窝子里都是熨帖的。我听见我祖母说过;最贤良的女人都会假惺惺。我们从来不知道她们心里藏着多少秘密。她们表面上天真烂漫的跟你谈体己话儿;其实是步步留心的提防着你。她们不费力气就能堆下满脸诚恳的笑容;往往为的是哄人;脱滑儿;叫你心软;上她们的当。这些伎俩;不但善于撒娇卖俏的女人;连闺阁中的模范和最贤慧的奶奶太太也都有一手。丈夫太蠢;做妻子的会想法子遮盖他的糊涂;丈夫太凶横;做妻子的会甜言蜜语捺住他的怒气;这些都是常见的情形。我们男人看见她们低头伏小得招人疼爱;反而夸奖她们;把这种粉饰过的诈伪称做忠诚。一个贤慧的妻子哪能不耍手段呢?康耐丽亚(康耐丽亚生在公元前二百年间;是著名的贤妻良母;她的两个儿子都是罗马有名的官吏。)的丈夫和波提乏(波提乏是《圣经。创世记》第二十九章中受骗的丈夫。)一样受骗;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罗登。克劳莱虽然是酒色场中的老手;经不起利蓓加的体贴服侍;变了个欢天喜地依头顺脑的好丈夫;连以前常到的寻欢作乐的地方也不大见他的影儿了。他俱乐部里的人曾经问起过他一两次;可是并不记挂他。本来;在名利场里的人;谁还记挂着谁呢!罗登家里藏着的妻子总是对他眉开眼笑;他住的又舒服;吃的又受用;每天黄昏尝尝家庭的乐趣;这日子不但过的新奇;而且偷偷摸摸的真有趣。他们结婚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宣布;也没有上过《晨报》。如果他的债主们知道他娶了没有钱的太太;准会大伙儿赶来逼债。蓓基很牢骚的笑道:〃我的亲戚本家倒不会反对我的亲事。〃她愿意等到老太太回心以后再正式在交际场里露面;因此在白朗浦顿不和人来往;最多跟丈夫几个相熟的男朋友周旋一下;留他们在家吃吃饭。这些人都非常喜欢她。她备了几样菜;一路说说笑笑;饭后弹琴唱歌给他们听;叫那几个客人都觉得怪受用的。马丁该尔少佐压根儿没有想到要看他们的结婚证书。生白上尉十分佩服她调五味酒的本领。年轻的斯百脱大希中尉喜欢玩纸牌;常给罗登请到家里来;也很快的着了她的迷;这是谁都看得出的。好在她自己步步留心;不肯胡来;再加克劳莱是有名的爆炭;多疑心;好打架;对于他的妻子更是一道最有力量的护身符。
    在伦敦城里;有许多时髦的世家公子一辈子没有踏进女人的起坐间;因此罗登。克劳莱本乡本区里面虽然因为别德太太的宣传而大家谈论着他的亲事;在伦敦的人倒不敢肯定;有些人是不理会;有些人根本不谈这件事。罗登靠赊账过日子;倒很舒服。他的本钱就是他欠下的一大笔债。如果他安排的得当;这些债够他过好几年。好些在时髦场里混日子的人;靠着浑身背债;比手里有现钱的人过活得丰足一百倍。在伦敦街上走走的人;谁不能够随时指出五六个这样的人来?你得搬着脚走路;他们可是神气活现的骑着马。上流社会里的人个个趋奉他们;做买卖的哈着腰直送他们坐进马车才罢。他们从来不肯委屈自己;只有天知道他们靠什么活着。我们常看见贾克。脱力夫脱莱思骑着马在公园里;赶着马车横冲直撞的在潘尔莫尔大街上跑。我们也去吃他的饭;使他的精美无比的碗盏器皿;一面想:〃这个势派当初是怎么撑起来的呢?以后怎么撑下去呢?〃有一回我听见贾克说:〃我的好人儿;在欧洲每个国家的京城里我都背着债。〃这种日子;当然迟早会完;可是眼前他照样过得快活;别的人也都愿意跟他拉手打招呼;说他脾气好;会享福;是个顾前不顾后的家伙。虽然常常听见对于他不利的风声;也只当不知道算了。
    我不得不承认利蓓加的丈夫也是这一类的人物。在他家里;除了现钱之外;什么都不短。他们的小家庭里不久就因为手里拮据而觉得不方便。一天;罗登看见伦敦公报上有一项消息;说是〃乔治。奥斯本已经捐得上尉的头衔;将和原应升级的史密斯对换职位〃;因此想着要会会爱米丽亚的情人;才到勒塞尔广场去走了一转。
    在拍卖场里;罗登夫妇俩本来想找都宾上尉谈谈;打听利蓓加的老朋友们怎么会遭到这场横祸。可是上尉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们只好去探问拍卖行的经纪人和来往的搬;得到一些消息。
    蓓基挟着画儿;兴冲冲的走进马车;一面说:〃瞧这些人的鹰嘴鼻。他们相当于战场上吃死尸的老鹰。〃
    〃我不知道。我没打过仗;亲爱的。你该问马丁该尔;他在白莱潺斯将军手下当副官;在西班牙打过仗的。〃
    利蓓加说:〃赛特笠先生心肠很好;不知怎么会一脚走错。我真替他难过。〃
    〃哦;股票经纪人。。。。。。破产。。。。。。不奇怪;〃罗登一面回答;一面把一个苍蝇从马耳朵上赶掉。
    他的妻子做出怪重情义的样子说道:〃罗登;可惜他们家的刀叉碗盏咱们买不起。那小钢琴卖到二十五基尼;真贵得岂有此理。爱米丽亚毕业那年我们一块儿到百老特乌德铺子里去挑的。全新的也不过三十五基尼。〃
    〃那家伙叫什么。。。。。。奥斯本。我想这家子既然倒了楣;他大概要溜了。你那漂亮的小朋友岂不要伤心死呢;蓓基?啊?〃
    蓓基微微一笑;说道:〃我想她过些日子就想开了。〃他们赶着车继续向前走;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了。
    
    第 十 八 章    谁弹都宾上尉的钢琴呢
    不知怎么一来;我的故事仿佛钩住了历史的边缘;说到有名的事和有名的人身上去了。且说拿破仑。波那巴那一朝发迹的科西嘉小子。他的一群老鹰在爱尔巴岛上停留了一下之后(1814年拿破仑被逼退位;隐居到爱尔巴岛上去;1815年回到法国重整军队;企图恢复旧日的势力。);又从浦劳房思向外飞翔了。它们越过一座座城市里的教堂尖顶;一直飞到巴黎圣母堂的钟楼上停下来(拿破仑复位后宣言中曾经说过他的老鹰飞过一个个钟楼;直到巴黎圣母堂停下来。)。这些御鹰飞过伦敦的时候;不知可曾注意到勃鲁姆斯白莱教区的一个小角落。这是个非常偏僻的去处;这些鸟儿鼓着巨大的翅膀呼呼的在空中飞过去;看来那儿的居民也未必留心。
    〃拿破仑在加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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