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桌上的灯,又继续看着胸针,看着胸针上桶红色的石头,仔细研究了包着石头的黑色金属,强压住看到蛇头样东西后的些微颤抖。
“这东西旧了。”他说,“它——”无价之宝,他想,“——很可能真的值不了几个钱,但也说不准。”
伯蒂的脸拉了下来。
阿巴纳泽·博尔杰竭力装出有把握的样子。“我只想知道这东西是不是偷的,然后才能给钱。你是从妈妈的梳妆台里拿的,还是从博物馆偷的?说吧,我不会让你惹麻烦的。我只是想知道一下。”
伯蒂摇摇头。他正大口大口地吃着饼干。
“那你从哪儿弄来的?”
伯蒂什么也不说。
阿巴纳泽·博尔杰心里着实不想放下那枚胸针,但他还是把胸针推到那孩子面前。
“如果你不说,”他说,“你还是拿走吧。毕竟,我们应该彼此信任才是。很乐意有机会和你做笔交易,但遗憾的是,交易进行不下去了。”
伯蒂急了。他说:“我在一个旧墓室里找到的,但我不能说在哪里。”他停下来不说了,
因为此时阿巴纳泽·博尔杰脸上的友善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贪婪和兴奋。“这样的东西那里还有很多?”
伯蒂说:“如果你不想买,我就找别人去。谢谢你的饼干。”
阿巴纳泽·博尔杰说:“你有急事,是吗?妈妈和爸爸在等你,是不是?”
男孩摇摇头,后来转念一想,他应该点头才对啊。
“没有人等你。好。”阿巴纳泽·博尔杰抓住胸针,“好了,现在你告诉我,到底在哪里找到这个的,嗯?”
“我记不得了。”伯蒂说。
“现在说太迟了。”阿巴纳泽·博尔杰说,“你还要再考虑考虑?好,想好了之后,我们谈谈。你会告诉我的。”
他站起来,走出储藏室,关上门,又锁了起来。用的是一把金属的大钥匙。
他张开手,看着那枚胸针,贪婪地笑了。
小店门上的铃铛传来叮的一声,他知道有人进来了。他带着负疚感抬起头,却没看到什么人。
门微微有些开着,博尔杰推上门,以防万一,他把窗户上的标志牌翻了过来,现在是“停止营业”。他又推上门闩,今天他不希望有任何闲人来打扰。
现在是秋天,外面的灿烂阳光已经变得灰蒙蒙的了。雨打在小店邋遢的窗户上,传来轻微的啪啪声。
阿巴纳泽·博尔杰拿起柜台上的电话,用几乎不怎么颤抖的手指按着号码。
“汤姆,有好东西。”他说,“尽快过来。”
听到门被锁上的声音,伯蒂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他用力拉门,但门很结实。他觉得自己很愚蠢,愚蠢到被诱骗到这个房间里,愚蠢到没有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远离这个苦着脸的人。他违反了坟场所有的规则,一切都不顺利。赛拉斯会说什么?欧文斯夫妇呢?他觉得自己开始恐慌起来,他拼命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一切都会好的。他知道这一点。当然,他现在得出去……
他打量着自己被困的房间,不过是放着一张桌子的小储藏间而已。唯一的出入口是那扇门。
他打开桌子的抽屉,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小罐的颜料(用来使古玩看起来更漂亮)和颜料笔。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颜料扔到那个人的脸上,让他看不见东西,以争取足够的时间逃跑。他打开其中的一罐,把手指伸了进去。
“你在干什么?”一个靠近他耳朵的声音问。
“没什么。”伯蒂说着,盖上颜料罐,塞进夹克衫一边的大口袋里。
丽萨·赫姆斯托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在这里?”她问,“那个老胖子是谁?”
“这是他的店。我想卖东西给他。”
“为什么?”
“不关你的事。”
她哼了一声。“好吧,”她说,“你应该回坟场去。”
“不行啊,他把我锁起来了。”
“你当然可以回去,只要穿墙而过就行了——”
他摇摇头,“不行。穿墙只能在家里,因为小时候他们给了我在坟场里行动的自由。”电灯光下,他抬头看着她。虽然很难看清她,但伯蒂无所谓,毕竟他这一生都在和死者交谈,“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离开坟场干什么?现在是白天。你和赛拉斯不一样,你应该待在坟场里。”
她说:“坟场里的人自有规则,但这些规则不适用于那些被埋在不圣洁土地上的人。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或者到哪里去。”她看着门,“我不喜欢那个人。”她说。“我去看看他在干什么。”
光影微微一闪,伯蒂又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了。他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在阿巴纳泽·博尔杰拥挤而黑暗的古玩店里,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他抬头疑神疑鬼地四下打量,接着又觉得自己很傻。
“那孩子被锁起来了,”他心想,“大门也锁了。”他像参加挖掘的考古学家一样,轻柔、小心地擦拭着菊石周围的金属。一层黑色擦去后,露出了下面闪闪发亮的银色。
他开始后悔打电话叫汤姆·胡斯廷过来了。那个人身材高大,吓唬人倒是不错。但一个遗憾之处是:等一切解决之后,自己不得不把这枚胸针卖掉。它很特别。在柜台的灯光下,胸针越是耀眼,他就越希望它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但这东西来自何处,应该大有名堂。那孩子会告诉他的。那孩子会把他领到那里去。
那孩子……
他突然有了一个主意。他不情愿地放下胸针,打开柜台后面的抽屉,拿出一只装满信封、卡片和纸条的饼干筒。
他伸手进去拿出一张卡片,那卡片只比名片大一点点。卡片的四周是黑色,上面没有印什么名字或地址,中央只有一个用墨水写的词,现在已经变淡,成了褐色——杰克。
在卡片的反面,阿巴纳泽·博尔杰用铅笔给自己写了些话——字体微小而细致,以此提醒自己。不过,忘记卡片的用途以及如何用卡片招来杰克,对他来说是不太可能的事。不,不,不是招,而是请。那样的人你怎么能“招”呢?
小店的大门传来敲门声。
博尔杰把卡片扔到柜台上,走到门口,从门缝朝外面湿润的下午看去。
“快点!”汤姆·胡斯廷喊道,“外面真是难受!惨,我浑身快湿透了!”
博尔杰开了门,汤姆·胡斯廷推门进来,雨衣和头发上的水直往下滴。“有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们的财富。”阿巴纳泽·博尔杰板着脸说,“这就是原因。”
胡斯廷脱下雨衣,挂在店门后面。“是什么?哪辆卡车后面有什么好东西掉下来了?”
“财宝。”阿巴纳泽·博尔杰说,“两个财宝。”他把他的朋友带到柜台边,借着微弱的灯光给他看胸针。
“年代很久了,是吧?”
“是蛮荒时代的东西。”阿巴纳泽说,“很久以前的。德鲁伊教时代。罗马人来之前就有了。是菊石。在博物馆看到过它们。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金属制品,或者这么精致的东西。肯定是某个国王的东西。发现这东西的小家伙说是从坟墓里弄来的——你想想,同样的东西,能装一推车。”
“或许应该采取正当合法的途径。”
胡斯廷若有所思地说,“宣布这是一个无主珍藏。他们必须给我们这些宝物的市场价,我们可以让他们用我们的名字来命名这个地方。胡斯廷-博尔杰……”
“是博尔杰-胡斯廷。”阿巴纳泽不假思索地说,然后又说,“我认识的人不多,真正有钱的人不多。如果他们能像你一样看重这胸针——”汤姆·胡斯廷正轻轻地抚弄着那枚胸针。就像—个人抚摸小猫,“——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他伸出手,汤姆·胡斯廷不情愿地把胸针递给他。
“你说两个财宝,”胡斯廷问,“另一个是什么?”
阿巴纳泽·博尔杰捡起黑边卡片,拿给他的朋友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朋友摇摇头。
阿巴纳泽把卡片放在柜台上,“有一帮人在寻找另一帮人。”
“那么——?”
“据我所知,”阿巴纳泽·博尔杰说,“另一帮人就是一个男孩。”
“男孩到处都有。”汤姆·胡斯廷说,“遍地跑,到处惹麻烦。我实在受不了他们。你说有一伙人在找某一个男孩?”
“这小子看起来年龄合适。他的衣着打扮一—噢,你马上就能看到他穿的什么样子。这个是他找到的。他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如果真是他的话?”
阿巴纳泽·博尔杰又捡起那张卡片,慢慢扇着,好像下面有一团火在燃烧似的。“这里有安抚你入睡的烛光……”他说。
“也有会砍掉你脑袋的屠夫……①汤姆·胡斯廷沉思着说,“不过,如果我们打电话给这个杰克,我们就失去这个孩子了。如果我们失去这个孩子,我们就失去了财宝。”
【① “也有会砍掉你脑袋的屠夫……:这句和上一句“这里有安抚你入睡的烛光……”皆出自英国著名童谣。】
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前前后后讨论了好一会儿,议论着告发这个孩子或者得到财宝的利弊得失。此时,他们心里的宝藏已经变成了一个装满各种宝贝的巨大地下山洞。
两人激烈争论的时候,阿巴纳泽从柜台下面拿了一瓶黑刺李杜松子酒,给两人各倒了一大杯,“聊以助兴。”
他们的讨论像陀螺一样来来回回转了好几遍,什么结果都没有。丽萨很快就听得厌倦了。她回到储藏室,看到伯蒂站在储藏室的中央,两眼紧闭,两拳紧握,脸紧绷着,仿佛牙齿疼——因为憋住气,他的脸色几乎有些发紫。
“你在干什么?”她毫不在意地问。
他睁开眼睛,放松身体。“想隐身。”他说。
丽萨哼了一声。“再试试。”她说。
他屏住呼吸又试了一次,这次屏气的时间更长了。
“别再这样了,”她说,“不然你要爆炸了。”
伯蒂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没用。”他说,“也许我可以用石头砸他,然后快跑。”储藏室里没有石头,于是他拿起一块彩色镇纸,举在手里,心里想,不知他的力气够不够扔出镇纸,把阿巴纳泽·博尔杰打昏。
“现在他们有两个人,”丽萨说,“就算一个人制伏不了你,两个一起肯定可以。他们说要让你把找到胸针的地方指给他们看,然后他们掘墓取宝。”那两个人还讨论了什么,但她没有告诉他,也没有说起那张黑边卡片的事。她摇了摇头,“为什么做这样的傻事?你知道对离开坟场的事他们是怎么规定的。你是自找麻烦。”
伯蒂觉得自己很渺小,非常愚蠢。“我想给你弄一块墓碑,”他老老实实地小声说,“我觉得会花些钱。我的钱不够,所以我想把胸针卖给他,给你买墓碑。”
她什么也没说。
“你生气了?”
她摇摇头,“五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做好事。”她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说,“我怎么会生气呢?”接着她又说,“想隐身的时候,你怎么做?”
“照彭尼沃斯教我的那样说:‘我是空门,我是空巷,我是虚无。眼睛看不见我,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可从来就没管用过。”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