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之一站在通往墓地的大门之外,被杰克之一当做看门人的陌生人站在大门之内,他重新锁好门,收好钥匙。
“你要去哪儿?”杰克之一问道。
“除了这扇门之外还有几扇其他的门。”陌生人说道,“我的车停在山的另一侧。不要管我了,你甚至没必要记住这次谈话。”
“是的,”杰克之一赞同地说,“我会忘记的。”他只记得自己曲曲折折地爬上山,记得他认为本该是个孩子的东西结果被证明是只狐狸,还记得一个好心的看门人领着他出来回到了街上。他将刀滑进内鞘。“那么,”他说,“晚安。”
“晚安。”被杰克之一当做看门人的陌生人说道。
杰克之一下山寻找那个婴儿去了。
阴影中,陌生人看着杰克之一离去,直到他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他穿过夜色沿着山坡向上走,一直走到山脊下的一处平地。一座方尖石塔将这块平地占为己有,地上躺着一块为纪念乔赛亚·沃辛顿而设的扁平石碑。
乔赛亚·沃辛顿曾是当地的啤酒酿造商,同时还是位政治家,后来成了从男爵。大约三百年前,他买下了这块老墓地以及周边的土地,并把它永久地捐给了这座城市。他为自己留下了山上最好的位置——一个天然的圆形剧场,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更远的地方。他做出了承诺,这座坟场将永远保持这个状态。坟场里的居民都心怀感激,尽管从来没有达到乔赛亚·沃辛顿从男爵所期许的程度。
根据传说,这片坟场共有约一万名死者,但是大多数都沉睡着,或者对这个地方每晚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
聚集在山顶这片月光照耀下的圆形剧场里的魂灵只有不到三百个。
陌生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中间,就像雾本身一样。他一言不发,在阴影中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乔赛亚·沃辛顿说话了。他说:“我亲爱的夫人,你的固执可真是……真是……唉,难道你看不出这样做有多么荒谬吗?”
“不,”欧文斯夫人说道,“我看不出来。”
她盘腿坐在地上,那个活人孩子睡在她的腿上。她用自己苍白的双手捧着孩子的脑袋。
“请阁下原谅,欧文斯夫人想说的是,”站在欧文斯夫人身边的欧文斯先生说道,“她并不这样看问题。她认为她是在尽自己的责任。”
在他们都活着的时候,欧文斯先生见过乔赛亚·沃辛顿,还曾为沃辛顿在英格沙姆附近的庄园住宅打过几件精致的家具,直到现在依然对男爵有些敬畏。
“她的责任?”从男爵乔赛亚·沃辛顿摇了摇头,像要甩掉一缕蜘蛛网,“你的责任,夫人,是对这个墓地负责,对构成这一群体的所有平民负责,包括脱离肉身的灵魂、亡魂和诸如此类的幽灵,因此,你的职责就是尽快将这个孩子归还室他在现实世界的家中——显然,他的家不是这儿。”
“他妈妈把他交给了我。”欧文斯夫人说道,仿佛这就是她要说的全部。
“我亲爱的妇人……”
“我不是你亲爱的妇人。”欧文斯夫人站起身来,“说实话,我甚至不明白,在这个小家伙随时都会醒来要东西吃的情况下,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你这样一个老蠢货交谈。我想知道的是,在这个墓地里我到哪儿能弄到东西给他吃。”
“这个,”盖乌斯·庞培傲慢地说,“正是问题的关键。你用什么来喂他?你怎么去照顾他?”
欧文斯夫人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我能像他的亲妈妈一样照料好他。”她说道,“她把他托给了我。看,我不是正抱着他吗?我正在抚摸他呢。”
“好了,理智些,贝奇①。”屠杀之母说道。她是位矮小的老人,穿着件带帽子的大斗篷。这件斗篷她生前穿过,下葬时也穿在身上,“他以后住在哪里呢?”
【① 贝奇:伊丽莎白的昵称。】
“这里呀。”欧文斯夫人说,“我们可以给他在坟场任意行动的自由。”
屠杀之母的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形。“可是……”她说,半晌之后才又接着说,“可是我永远不会同意。”
“嘿,为什么不呢?这又不是我们第一次把在坟场任意行动的自由送给一个局外人。”
“话倒是不错,”盖乌斯·庞培说,“可是我们给的那个人并不是活人。”
既然说到这里,陌生人意识到不管自己愿意与否,他已经卷入这场谈话了。于是,他很不情愿地走出阴影,如同一片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黑斑。
“是的,”他说,“我不是活人。但是,我同意欧文斯夫的观点。”
乔赛亚·沃辛顿说:“你赞同吗,赛拉斯?”
“是的,我赞同。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我坚信是出于好意——欧文斯夫人和她的丈夫已经承担起了保护这个孩子的责任。抚养这个孩子仅靠一对热心的幽灵是远远不够的。”赛拉斯说,“它将是我们整个墓地的责任。”
“那食物怎么办,还有其他的一些事情?”
“我可以离开墓地一阵然后再回来。我可以给他带食物来。”赛拉斯说道。
“你能这样说真是太好心了。”屠杀之母说,“可是你来了又去,没有人知道你的行踪。如果你离开一个星期,这个孩子会死的。”
“你真聪明,”赛拉斯说,“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他们对你评价那么高了。”
他不能像说服人类那样,逼着死魂灵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他的想法,但奉承和规劝还是管用的,亡灵们对这两者并不具备免疫力。
很快,他做了一个决定:“好吧。如果欧文斯夫妇将成为这个孩子的父母,我就是他的保护人。我会待在这里,如果我离开,我会确保有个人来接替我的位子,给孩子带吃的,照顾他。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教堂的那个地下室。”他补充道。
“可是,”乔赛亚·沃辛顿劝诫道,“可是,一个人类的孩子,一个活着的孩子……我的意思是说,我是说,我是说,这是墓地,不是托儿所,真见鬼。”
“是这样,”赛拉斯点点头,“你说的对极了,乔赛亚先生,就算我自己也无法表达得更好了。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让抚养孩子这件事不影响坟场的生活——请原谅,生活这个词有些不准确。”说着,他慢步踱到欧文斯夫人身边,俯视着睡在她怀里的婴儿。他抬起一边眉毛,问道:“他有名字吗,欧文斯夫人?”
“他妈妈没有告诉我。”她答道。
“不管怎么说,”赛拉斯说,“他过去的名字对他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这个坟场之外,有些人想伤害他。让我们为他起一个名字吧,嗯?”
盖乌斯·庞培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孩子,说:“他长得有点像我的地方长官马库斯。我们可以叫他马库斯。”
乔赛亚·沃辛顿说:“他看上去更像我的园丁,斯特宾,但我倒并不建议我们给他起名斯物宾,那个人喝起酒来就像鱼喝水一样。”
“他长的像我的侄子哈利。”屠杀之母说道。看样子,整个坟场都想加入进来,每个人都试图把这个婴儿与自己早已遗忘的某个人联系起来。欧文斯夫人打断了他们。
“他只像他自己,”欧文斯夫人肯定地说,“没有人和他长得像。”
“那就给他取名叫诺伯蒂吧,”赛拉斯说,“诺伯蒂·欧文斯。”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孩子醒过来了。他睁大眼睛,像在回应自己的名字。他四处张望,注视着面前这些死者的面孔、周遭的雾气,还有天上的弯月。然后,他看着赛拉斯,目光并没有畏缩,反倒显得有些庄重。
“诺伯蒂是个什么名字?”屠杀之母很反感地问道。
“是他的名字,而且是个好名字。”赛拉斯告诉她,“这个名字有助于保证他的安全。”
“我可不想惹麻烦。”乔赛亚·沃辛顿说。
婴儿抬起头看了看他,接着,不知是饿了还是累了,或者只是想家了——想念他的家人,想念他的世界——他的小脸皱成一团,哭了起来。
“你到那边等会儿,”盖乌斯·庞培对欧文斯夫人说,“让我们这些人再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欧文斯夫人等在葬礼用的教堂外面。这座尖顶教堂在四十多年前就被定为历史名胜建筑,但镇议会认为重新翻修教堂耗费太大,再说教堂又位于一个几乎无人问津的草木丛生的坟场里,因此,他们关闭了这座教堂,等着它自己倒塌。不过,尽管教堂外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但它很牢固,这个世纪之内都不会倒掉。
孩子已经在欧文斯夫人的怀里睡熟了。她一边轻轻摇着他,一边哼唱着一曲古老的歌谣。
这首歌是她还是个婴儿是她妈妈唱给她听的,时间要追溯到男士们第一次开始载假发的年代。歌词是这样的:
睡吧,我的小宝贝,
一直睡到自然醒来。
如果我没有说错,
长大后你会看到整个世界。
亲吻你的爱人,
跳着优美的舞蹈,
找寻你的名字
和埋着的宝藏……
这几句唱完了,欧文斯夫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忘了这首歌是怎么结束的了。
她有一种感觉,觉得最后一句歌词似乎是“还是带毛的腊肉”之类的。也可能是跟另一首歌混淆了。于是她停下来,换了一首关于一个从月亮上下来的人的歌,唱给孩子听。
随后,她又用她那暖暖的乡村嗓音唱了一首时间更近些的歌曲,讲一个伙计把他的拇指放进嘴里,拔出来后变成了一只李子。
然后,她开始唱一首长一点的民谣,讲的是一位年轻的乡村绅士,被他的女友无缘无故地用一盘斑点鳗毒死的故事。
她刚刚开始唱,赛拉斯拿着一个硬纸盒来到了教堂这边。
“瞧这儿,欧文斯夫人,”他说,“这么多好东西,一个正一天天长大的男孩恰好用得着。咱们把他放在地下室里好吗?”
教堂的门锁在他手下打开来,他推开铁门。
欧文斯夫人走了进去,狐疑地打量着里面的架子和斜靠在墙上的木头靠椅。一个角落里有几只发霉的箱子,里面装着教区的历史记录。另一个角落里有一扇开着的门,可以看到门里面有一只维多利亚时期的抽水马桶和一个带水龙头的洗面池。
婴儿睁开眼睛,看着这一切。
“我们可以把食物放在这儿。”赛拉斯说,“这里很凉快,食物可以放得久一些。”他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根香蕉。
“这是什么东西?”欧文斯夫人问道,眼睛疑惑地看着这个黄褐色的物体。
“这是根香蕉。一种热带水果。我想你得先把外面的保护层剥掉。”赛拉斯说,“就像这样。”
孩子——诺伯蒂——在欧文斯夫人怀里扭着身子,于是她把他放下来,让他站在石板上。他快步蹒跚着走向赛拉斯,抓住他的裤脚不放。
赛拉斯把香蕉递给他。
欧文斯夫人看着男孩吃。“香——蕉,”她疑惑地说,“从没听说过。从来没有。吃起来什么味儿?”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赛拉斯说,他自己只吃一种食物,反正绝不是香蕉,“呃,你可以在这儿给孩子铺张床。”
“我不会这么做的。我和欧文斯在那片水仙花地边上有一处可爱的小坟墓,那儿有足够的地方安置这个小东西。再说,”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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