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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寺后,即时聘请工匠,起造草房数十间;其它一应什物用具向各家借用,只有主管伙食一事,很难找到合适人选。到了下午,有一行脚僧来,相貌古朴,语言柔和而有力。问他从哪里来,说是前去朝礼了鸡足山而来,是寻甸府人,法名成拙。我邀请相助,他当即应允。此人很有道念,日夜操劳,而全无一丝轻慢倦怠之意,此我俩结为道友。每天前来赴会吃斋的云水僧道,不下千人,孤寡男女乞丐穷人超过百数。凡是前来设斋供僧的施主,我都劝请他们礼敬僧众求福,又向他们开示说,那些贫苦人中,不一定就没有我们以前多生多世的父母及眷属。因为他们前世不供养三宝,不救济贫苦,所以今生招来这样的报应。你我都是肉眼凡夫,看不到这一点。应当折服高傲我慢的习气,恭敬礼拜。他们听了都很信服,依言而行。这是滇南地区,自古以来罕有之事,也是我从未学习经典,出自己意所作的教化开导因缘。到了法会将要结束时,听到各位会首私下议论,要准备礼物酬谢我。法会圆满的前一日,我就私下向成拙一人辞别,乘天色未晓,一人悄然返回浪穹县。
崇祯四年(公元1631年)我三十岁。二月中旬,剑川州当时有李君辅和李君弼两弟兄,都是学界名士,笃信三宝,常和我会晤。他们有一书室,离剑川州城三十多里,青松苍古,赤岩奇秀,极其幽僻,想请我去那里静修。他俩与萧闇初交谊甚厚,就派人送信给闇初。闇初开始犹豫不决,从道友感情论,难于与我离别,从儒友交情想,又该满足李氏兄弟之求,因此两难。我说这里离剑川不远,还是舍己从人为美。就辞别萧园而应请去李园。三月十五日抵达,在那里斋僧如前,修道益加精进。李氏兄弟增加了信心,其兄也发心毕生吃素了。
六月初,我因避暑攀登到赤岩,找了块巨石,盘腿而坐。望见向西约五里远的地方,群山环抱,树林蓊郁,想必是一座古刹。就起身向那里走去。到了那里,只见一座茅庐,竹扉半掩,从里面传出木鱼咜咜和喃喃诵经之声。等到经声停止,进去见一老僧,仪容可敬,我向他礼拜。他说:“你们黄冠(道士)之流,多不礼僧。你从什么地方来?名号怎么称呼?”我回答是浪穹萧园的还极道人,现今受请住在赤岩书室。他就拱手问讯,说:“听说还极师在三营龙华会中,斋僧济贫,不分门户贵贱,并且善于开导施主和信众,空去我相。请问你拜谁为师?看什么经教,能这样作广大佛事?”我说:“未曾拜师,也未诵阅佛门经教,全凭自己的意思这样做的。”他颇感惊讶,说:“你所做的,都是菩萨行,你大有慧根,快依止一位明师,剃发为僧,以便弘扬佛法,化导众生。我常诵读《华严经》。你可以请去,恭敬跪阅。佛、道之理,有浅有深,而菩萨的悲愿行持无量无边。你自然发菩提心,不用藉助于别人的开示。”我听后拜谢并请了《华严经》回到赤岩,焚香跪阅到“世主妙严品”完。又回想起最初出家时夜里所作之梦,想披剃为僧的心情,骤然急切起来。
七月终,浪穹县大寺主僧妙宗,带了萧闇初的信来会我,邀我同朝鸡足山,这正合我意,立即辞别李氏兄弟,会同闇初和妙宗二人,于八月十五日到山,夜宿寂光寺。打听山中有无明师,听说狮子峰有大力和白云二位老和尚,精修净业,三十年不曾下山。我便于十八日同妙宗和闇初,穿松林,绕小路,入山谷登上巨岩,到达静室,礼拜哀求为我剃发。大力老和尚详细问了我的根底和缘由,幸得垂慈应允,命我准备衣钵。闇初就说:“既然承蒙和尚摄受还极,他的衣钵斋供等事物全由弟子我承担。”白云老和尚说:“我看此人终究要成佛门大器,不可草草行事。恐怕出家容易,持戒不坚。必须要他自己沿门乞讨化缘,以折服他的我慢习气,考验他的心志。乞化得了衣钵,再回山披剃。”我心想这两位善知识,一个慈悲摄受,一个要折报我之贡高慢心,实在令人敬畏,佛门全然不同玄门(道家),慎重而不泛滥。心知因缘未到,含着眼泪说:“和尚所说,一一遵依。但既然登山来到此地,不忍空手而回,求和尚慈悲,赐我一个法名。我虽未剃发,暂且作一名心僧。”大力老和尚听了破颜微笑,就给我起了法名书琼。
我礼拜之后退了出来,四方环顾心想下一步应当怎么办,正在踌躇之间,有一僧人名月峰,走上前来问我:“道人,你心中有什么事委决不下?”我说:“正在计划乞化衣钵,没有熟人的地方才去。”他说:“从浪穹县出发,过凤尾山二百里,有个地方叫落马井,产盐,有数万户人家,好善多富。我就是那里的人。最近几天我要回去拜省我的师父。我想你没有去过那地方,可以一同去。”九月末,就与月峰离开鸡足,向凤尾进发,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落马井,住在西山放光寺。主持僧悟宗,欢喜地接待我们,不像初会面的样子。这寺是杨旌家族的香火庙,一家世世乐善好施,晚辈子侄多半是儒生。又加上月峰和悟宗两师的赞叹促成,所以善信们都来相助,又有当地土官名自晏之,和我相会,非常投机,彼此十分爱敬。
原本希望到生疏之地,反而成了熟热之地。我急切想回鸡足山披剃,却一再被当地善信施主们挽留。到了崇祯五年九月初(公元1632年),有一位省城的亮如老法师应邀去永昌县讲经,圆满后返回省城,正好从这里路过,住在东山大觉寺。我就和月峰商议说:“这里的善信施主坚留不放,我出家之志未遂。我打算随从亮老法师剃发,以便随侍在他身边参学。但又担心这样做违背了在鸡足山披剃的本愿,背信于二位老和尚。这事该怎么办呢?”月峰说:“我知道,亮法师是寂光寺那一法派的人,曾在寂光寺作方丈三年,你的法名,也属寂光宗派。若在亮法师处披剃,看似离了鸡足,但就法派而论,仍然是大力老和尚之法孙,不能算背信,还是满了本愿。应当速办,不要再迟疑不决了。”于是我才下了决心,就和月峰离开放光寺,下西岭,登上东山大觉寺,礼拜了亮如法师,只说前来瞻仰供奉,不敢放肆直说要求落发。承蒙亮法师恩允,就移住到西山放光寺。第二天一早我焚香向亮如法师哀恳为我披剃。亮如法师笑着说:“我昨晚梦见一僧,身着袈裟,随从之众无数,对我说头发长了求我给剃去。今天应了这一因缘。你是再来人,可以接继我弘法利生的事业,应该取名读体,号绍如。先选定吉期,备好五衣,受根本五成。”我深悲出家太晚,又喜宿有深因。就卜算决定十月初五日披剃。街上的善信男女,在当天接踵登山来寺随喜。我正缺少帮手,信步走出寺门,正好遇上了成拙。我们三营镇一别至今已有两年,今天相见,恰如早有定约。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永昌府宝台山来,想随侍亮老法师。昨晚赶到山下,听说法师在放光寺,今天要为一道人披剃,原来是你还极师哟!”两人大笑,真是不可思议的奇缘。巳时(九点十一点间)摆设好法座,举行了披剃受戒仪式。很多男妇围座观礼,如观至亲,叹息依依,不忍舍离,斋供完毕,才散去,一路上只听佛号声绵绵不断。
第二天晚上,月峰说:“这个地方的善信们持诵佛经的人多,但从未见闻法师宣讲。绍师若肯承当讲经,请亮老法师慈愍肯允,那么就永远不会忘怀在此处披剃的因缘了。哪有人正逢饥饿之时,遇到美膳而不想饱餐一顿的呢!”因此我就把月峰师的提议,向亮如老法师呈报了,并表示自己愿意作期主。师允许我讲《法华经》。就从初十日开始,讲经期间,期场所用什物,都向土司自晏之借用,日用钱米,由百姓自愿捐助。我白天作期主讲经兼作知客接待工作,夜里研读经文,第二天上座宣讲。司库内勤工作委托成拙师,外办采购全由月峰师作主。每天听经的四众甚多,三顿粥饭和素肴,无有短缺。到十二月初八,讲经圆满,钱米有余,既有利于众生,又增加了信心。
初九日,向众施主和护法告别,初十日我便随着师父出发,十五日抵达浪穹县,住妙宗寺。萧闇初因出远门未晤,杨绍先得知后把我们接到他的书院中过年。有位同行的道友名遍周,鹤庆府人,是龙华山栖云庵的僧人,见到我初出家就作了讲经期主,主动请求宣讲大法,他亦发心恭请亮如师到栖云庵讲《楞严经》。师父慷慨法施答应了。正月十五日以后,我向杨绍先并诸旧交辞别,看到我必不可留,就赠送路费,我一概谢绝,见大家都有些不高兴,因此才收了少许。亮如师见我淡薄财利,息灭贪心,对我就更加慈爱。
二十二日到栖云庵。丽江府土官姓木,笃信三宝,国法有规定不准出境,但听到有善知识和法师来到鹤庆府,他就派人迎请入境,所以前来恭请师父。我随侍师父同去。丽江府的地界东止金沙江,西至黑水河,南接剑川州,北临土蕃(西藏)边境。土官的府院倚建在雪山下,银峰高耸虚空,翠林铺满大地。留住那里半月,随时请问佛法。
二月十八日,我们辞别返回鹤庆府,二十日开始讲《楞严经》,我有幸被指派任职管理后堂(内部)工作。剑川州了然法师为首座,他是石室山万佛寺僧,幼时曾去江南各讲堂参学。这一讲期,由四位板首轮流复讲。当了然法师复讲到八还章时,超越了原经旨意,推翻贬低正座亮如师,众人不服。西堂板首一云的话激发了我一时的冲动,就在讲堂当众揭露首座了然的过错,用清规石处罚他。亮如师父知道后下堂来,询问原委。众人说:“首座欺昧良心,后堂性情耿直。但没有先向师父禀告,乞求师父慈悲饶恕。”亮如师对首座说:“八还辨见这一章,文字道理显然明了,是你诲谤经法,自招众忿,自己应该明察这一点。”又对我说:“你不奉师命,擅自动用清规,应当重加责罚。现在根据众人的评论,从轻处罚,跪香一炷。”又对众人说:“后堂绍如认真维护经法。将来领众出头,只知道规矩可行,不知道人情可违。”
有一天,来了二三个初出家的到庵上听经,一派世俗之态,令人厌恶。亮如师劝诫他们说:“出家必须先受沙弥戒,再受比丘戒,行住坐卧应当具备诸种威仪,才能称作僧。若不受比丘戒,威仪不具,不能叫僧,玷污了法门的清誉。”当时我正侍守在亮如师旁,听了以后就向师父礼拜说:“请师父为我授比丘戒,使我得成合格之僧。”师说:“我是法师。受比丘戒,必须请律师。”我又问:“谁是律师?”师说:“律宗现在快失传了。南京有古心律师中兴律宗,被尊为律祖,他已涅槃。他的传法弟子中,只有三昧和尚在大力弘扬毗尼(戒律),现在江南。”我说:“我去江南受完戒,再回来侍随师父。”师说:“万里迢迢,你说得轻巧!”我说:“师父您说过,不受比丘戒不能叫僧。我舍离道门,归依释教,为的是作一名僧人。若不能成僧,剃发还有何意义!”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