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一辆汽车在我身旁停下来,两个青年女人跳了出来:
‘嗨!明天要吃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立刻‘认识’其中一个女人,虽然我肯定今生与她素未谋面。这种‘认识’,跟普通的有点不同,我的心被动了。弹指之间,失去平衡,心光外泄,转眼便一败涂地。
正所谓‘觌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炼 。’
就在那一秒钟,我松懈了守卫,跌倒千丈深渊里去,所以说‘下来容易上去难’。
这是很倒楣的事吗?不是,只要每天继续修行,就不用担忧。顺境来了,我们不必欣喜若狂;逆境来了,我们也不用愁眉苦脸。万事万物皆在说法,一切都是虚妄。我们只要尽力改除坏习惯,趋向善良,应机顺缘。天下没有一样事情是糟糕透的,除非你要作此想。
每当我吃了亏,或者跌了一交,我把它当作一个好的教训。每当我获得某种利益,或者向前迈进一步,我把它视作一个考验。不用整天去盘算计度,每天只要安安稳稳,回光反照,顺其自然,便无往而不利也。
当我们考不上,便会摔一交,但不像从前摔得那么厉害。修道是长远性的,比起古人,我连‘修行’这个字的意义也不懂;在出家这一行,我不过是初学乍练的小孩子。我写完以上几行字,就在耳边听到:‘放屁!放屁!’
但我知道,修行人与一般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今早我突然笑起来,是因为看穿了‘自我’的颠倒执著。从前,我还洋洋自得,不可一世哩!
现在,我的心轻松多了。逐步逐步,越出尘埃,如果我勇往直前,也可以帮助他人,令一切众生到达‘究竟安乐处’。修行,既困难,又快乐。困难,因为改过自新,很不容易;快乐,因为可以饶益别人。
以下一段华严经文,我已钻研了好几个月,一直未能通达。可是,每次都像吸铁石一样把我吸引回来,经文里包含著神通妙用,潜移默化,不可思量。
‘佛子,此菩萨复作是念,诸佛正法如是甚深,如是寂静、如是寂灭、如是空、如是无相、如是无愿、如是无染、如是无量、如是广大。而诸凡夫心堕邪见,无明覆翳,立骄慢高幢,入渴爱网中,行谄诳稠林,不能自出。心与悭嫉,相应不舍。恒造诸趣受生因缘,贪恚愚痴,积集诸业。。。。。。皆颠倒相应。欲流、有流、无明流、见流,相继起心意识种子,于三界田中,复生苦芽。所谓名色,共生不离。此名色增长,生六处聚落。于中相对生触。触故生受。因受生爱。爱增长故生取。取增长故生有。有生故有生老死,忧悲苦恼。如是众生,生长苦聚,是中皆空。皆离我所,无知无觉,无作无受,如草木石壁,亦如影像,然诸众生不觉不知。菩萨见诸众生于如是苦聚,不得出离,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复作是念,此诸众生我应救拔,置于究竟安乐之处,是故即生大慈光明智。’
—华严十地品初欢喜地—
今天,我笑完之后,又翻开华严经,重阅这段经文。忽然间,我似乎浸透它深奥的密义。经文正符合恒实和我每天亲身体验的境界。从前,我读这段经文茫然莫解;现在却能望文解义,豁然开朗,如获珍宝。从前,迷路的是我,不是经典。
五月十八日 马可尼湾
今天很静,周遭雾霭萦绕间,隔岸传来阵阵的划船声。我的志愿,日加坚固:要更加专一地拜,截断妄流。一心礼拜,就是回到本地风光。‘出家’,就是回家。
‘我转离一切世间境界,故生欢喜。近智慧地,故生欢喜。’
—华严十地品—
在我心里,洋溢著一种安祥,知道我这回没有走错路。某一天拜完后,回到车边,看到车上挂著一篮水果和鲜花。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我是个愚痴的老妇人,大半生在黑暗中渡过。三年前,我曾目睹觉者的光明。而今,我希望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体会真理。我知道这工作不容易,我需要你们的祈祷,助我一臂之力。巴巴拉巴塞’。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布雷克马头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不能确实认识这个境界,总而言之,每逢一念烦恼生起,一大群魔障便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稍打一丝妄想,脑袋里就像炸弹那样爆裂,血肉横飞,碎片满地。
反过来说,每当我回光返照,紧持金刚剑,一切又回复自然。常念慈悲喜舍,烦恼妄念立时冰消瓦解,化作菩提。
魔鬼是什么?是我的自心。自性内包含一切法门,自性原本清净,诸法平等,但因一念无明,依真起妄,生出分别。一切毛病源于贪欲,欲念来了,自私心、贪心如影随形之而起。贪心是大毒,能毁灭整个世界。贪心策源于自我意识的妄念。
一切烦恼忧患,生死轮回,策源于如如不动,湛然寂照的自性。在我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浮现著这套无中生有的虚妄电影,每当我不守自性,认假作真,心神便如脱缰之马,随著六根宾士,在苦恼激流中回湍不息。这套电影,姑不论其为悲剧或喜剧,都无非是自我及分别妄心的作崇。
当我依教奉行,在妄想未生前及时收摄身心,一切就安然无恙。修行,就是学习如何逆流照性、清除妄念。唯有心念专一,是最好是保障。妄想构成整套电影,若把妄想倒流,电影也化为乌有,法界也会有消灭;所谓‘性德圆成,法界量灭’,即此之谓,因为再没有一个‘我’去见闻觉知。整套电影,一幕一幕,都是由欲念交织而成,像胶水一样粘起来的。断了欲,便能踏出电影,来去自由。就算未能完全停止妄想,也不会被它肆无忌惮的操纵著。那时候,是我导演电影,不是电影来导演我。
你的电影是什么模样的?要看你所种下的种子。在因地上,佛道就是一念正觉,以不生不灭为因,故能脱离生死,破烦恼障,证入不生不灭的佛果,也就是成为最圆满的人。颠倒妄想日积月累,在想因形,而成地狱之相;心生万法一念大千,我们的生命之流,皆由习气所控制。
昨晚,我坐在老爷车里,脑里的疑惑有如一窝蛇蝎纠结一圆,互相残杀,使我无法忍受。在反省之下,我发现自己暂时忘记了金刚智慧剑,忘记了回光返照。我失去自主的意志,随著思想之流飘泊回旋,好像失去舵轴的渡船,触到礁石上一样。我心里自忖:‘我已经看过这套电影,它是根据一个充满惊惶恐怖的剧本而演出的,内容荒谬怪诞,无非涉及贪、嗔、畏惧、自私之类的人性丑恶之面,快点断了它!’于是,把宝剑一挥,刹那间阴霾顿消。我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无明在作怪,把我东拉西扯,像演木偶戏那么可怜!
所以六祖坛经里说: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多奇怪的电影!有时候是剧;有时候是荡气回肠的悲剧;有时候是旅游片(描述旅游三涂之苦); 有时候是读者庄严壮盛的圣剧;有时候诸佛会现庄严色身;今天,是闹剧。当我的功夫练得纯熟以后,我便可以上天下地,任意遨游周遍法界。‘一念三千,三千一念’,‘于一毫端立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输’。佛国圣地,动念即是,不离当处,仍有来去之相。但是一般来讲,我忘记了这仅是一电影,忘记了修道,拼命追求自己喜欢的一幕。那时候,业识的火车早把我辗得平平扁扁。唯有常生欢喜心,恒常观照‘电影’!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被烦恼网缠住,后来得到佛法的加被,才得到解救。以下是整个故事:华严经说,佛法有如解脱药,能除诸毒,能治诸烦恼病。今天坐禅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打恒朝的妄想。我心里想:‘今天我们把车子停到离拜的地方近一点,吃饭会准时。你看他坐禅坐得多好,挺直腰脊,全神贯注。我们俩真具有坚固的善缘,今生能得如此修行,来世的善缘更加坚固了。行道中有如此良伴。多好!’
吃饭的时候到了,但恒朝即没有按时预备。我那粘性的妄想,开始作怪。在我身边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考验!’
我心里想:‘他晓得规矩的,为什么他要故意犯规?难道他不在乎吗?岂有此理,如此贡高我慢!’
顿时,我脑海里涌出一团怒气。吃中饭时,气氛很不和谐。饭后,我开始三步一拜,才明白毛病的根源:是我把自己的感情移到恒朝身上。如果当初我不曾对他产生特别好感,寄予特别的期望,当他不能满足我的期待时,我也不会失望,任何执著都是苦恼,唯有回光返照,自强不息,摒除贪、嗔、痴,才能跃出苦海。
我对恒朝生出亲切的感情,可以说是犯了十重菩萨戒里的第三戒:‘故淫、淫因、淫缘、淫法、淫业。’这也是十二因缘的连锁作用,因为常念到他的长处,便对他生出特别的喜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生生世世,念念还流,我们都在爱欲的苦轮里旋转沉沦,无有止期。
恒朝打坐得长久,有他个人的原因,本与我无关,但当我随境而生烦恼,这便成为我的问题。问题从那儿来的呢?来自我心里。所以古语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
心里产生一丝欲念,就构成十二因缘的导火丝。一念无明起,无明缘行,行缘识;生出了分别意识,在恒朝与我之间,便产生人我之分。这种分别违犯了同体大悲的精神,一切法变成不平等了。我把自己困在牢狱里,障碍自己的解脱。要证得自在,就要静观诸法平等,无人无我,不执不取。
‘未曾分别取众生,亦不妄想念诸法,虽于世间无染著,亦复不舍诸含识。’
‘菩萨未曾分别业,亦不取著诸果报,一切世间从缘生,不离因缘见诸法, 深入如是诸境界,不于其中生分别。’
—华严经十回向品—
不是说我应该与我的护法(恒朝)绝交,或者与任何众生绝交。根本上,我们俱是一体一气,皆堪做佛。但是,修行菩萨道,就不能与某一个众生发生特别要好的感情。
菩萨们都发大愿,要度一切众生;但誓愿里即不包括痴爱的缚缠,私情的沾染。因为:
‘眼前骨肉已非真,恩爱反成仇恨,
清心欲寡脱红尘,快乐风光本分。’
说得好,说得妙,不去行,不是道。
恒朝
一九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布雷克码头
师父上人慈鉴:
在路上,我们遇见各式各类的人,但是在我的印象里,时常运动或在户外工作的人,格外明朗健壮,这些人跑步、骑脚踏车、练太极拳、瑜珈,或者步行,几乎个个洋溢著青春的气息。恒常流动的泉水才会澄清,呆滞一处的死水即很污秽。针灸治疗,也是本著同一道理:人体内血脉通畅,便能够养精补神,延年益寿。
夜夜不倒单(肋不著地而睡)也有同样的益处,睡眠时也能够使血气循环流畅,舒筋活络,昨晚当我入睡时,本来保持著打坐的姿势,后来不知怎样的,垂头弯腰地靠著一些包袱入睡了,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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