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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若馨在周志明离开省城前单独把他叫到了一家酒店,为他送行,也庆贺他们的第一步成功实现。周志明从自己敷衍的笑容里看到了自己的虚伪。周志明不住地自我安慰,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怎么能够拒绝和躲避功名利禄的诱惑呢!转眼间到东平县半年了,赵若馨已催促走第二步,但他无法对陶月开口,每次拿起电话要打给陶月时他的心就痛。周志明就拼命把自己往坏处想,想女人算什么,陶月算什么,有权有地位就什么都有了。可一拿起电话,陶月的温柔体贴就汹涌而来,让他难以拨打。周志明心里明白,如果失去了陶月,也就失去了世间最好的女人。赵若馨永远不会像陶月那样,对他尽显一个女人的温柔的。权力地位和爱情在他的心中猛烈地相互撞击着,陶月用爱情筑的堤,在赵若馨权力地位大浪的冲击下就要坍塌了……
乡长郝旺领着几个乡干部慌慌忙忙地钻进窝棚,对周志明说:“县气象局打来电话,今晚有暴雨。”周志明吸了一口冷气,迅速思考一下,部署道:“第一,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把村民们拿走的编织袋全部收回来。第二,迅速组织村民劳力上堤,灌袋垒堤,把堤加高。第三,抽调精干人员,细之再细地查找险情,当然没有是最好的,有就赶紧加固,以防万一。”一个乡干部说:“村长王大山不知哪去了。”周志明和郝旺就都心一紧,郝旺说过,王家村的村民把他乡长的话当狗放屁,可把王大山的话当圣旨。周志明有些急:“快找王大山。”
四
王大山此时正坐在乡派出所里被审着呢。
留在派出所值班的民警李全铁青着脸站在王大山的面前,有些无计可施,王大山软硬不吃,甚至对他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望着他微笑着。李全在王大山的面前来回走了两趟,极像电影里的审讯场景,然后手指着王大山的鼻子说:我问你最后一遍,是不是你带人抢的?王大山就看着坐在李全办公桌前的大发面粉厂厂长陈发说:陈厂长,你说呢?李全就喝王大山:我叫你说!有人证,你想不承认都不行。王大山就对李全说:你让陈厂长自己说,我是抢的吗!李全回头看一眼陈发,陈发的脸灰突突的,没说话,给李全使了个眼色。李全就凶王大山:你别以为是个村长就了不得,我还治不了你。缓和了一下口气说:如果你把陈厂长的面粉拉回来,这个事也可以不追究——都是本乡本土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王大山冷笑一声:拉回来?陈发你不要忘了,那是你欠我们村的。陈发说:王村长,我欠你们的是小麦钱,可没说用面粉抵呀。王大山说:去秋拉的麦子,到现在还没给钱,不拉你面粉拉啥?陈发就气急败坏地说:你这是趁水打劫,你明知道这场水灾后面粉一定会涨价,现在拉我面粉不是坑我吗!王大山呸了一口:是谁想趁水打劫?想发水灾财的是你,我现在不拉你面粉,过后怕是连糠都没了。陈发说,有钱就行呗,咱给钱。王大山说,晚了,现在要的是面粉不是钱,你就认了吧,别心眼都让你长了。我还得谢谢你呢,帮我们存了这么多粮,可救了我们一村人的命了。陈发立刻跳了起来,我要告你,告你哄抢罪……
你要告谁?门开了,郝旺一脸怒气进来。李全一看,虚虚地后退了。陈发硬着一张笑脸迎上来:“乡长,你听我说,王大山他抢我面粉……”郝旺打断他的话:“是抢吗?你别忘了,当初是我让王大山把小麦赊给你的,解了你没钱又没原料的难,可你迟迟不给钱,让我都难做人。”陈发就不说了,后退了一步。郝旺拉起王大山就走:“快回去,今晚有大雨。”王大山一惊:“周书记知道吗?”郝旺说:“知道,备用的编织袋被村民们拿回家不少,周书记有些急了。”王大山抬脚就走:“真是混到家了!”
郝旺和王大山在村头分了手,王大山对郝旺说:“你先去堤上告诉周书记一声,我召集村民马上就到。”郝旺说:“编织袋的事要跟村民们讲清道理……”王大山说:“啥时候了,哪还有时间讲道理,谁他妈的不把编织袋拿回来,到时我就不给他面粉,饿死他。”郝旺知道王大山这话现在才是硬道理,就把手中的喇叭给了王大山,自己先上了堤坝。
周志明站在堤坝上,望着已是人声吵嚷的村庄,王大山的声音突然嘹亮响起:“老少爷们都听着,今天晚上有大雨,不用我说你们也都清楚啥情况,一句话,不想淹死饿死的,拿了堤上的编织袋的赶紧交出来,跟我上堤啊……”声音像断了线的风筝,在空中飘荡着。周志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的湿度越来越大了。
五
雨不急不缓地落了下来。
王大山领着全村的青壮男女不停地灌袋垒堤,把堤加高加固。周志明和王立合抬了几个土袋,就已经气喘吁吁了。郝旺和王大山见了,不让他干。王大山说:“周书记你别不服气,拿笔杆子我们不行,搬袋子你不行,这就是分工不同嘛。你只要站在这看着,就说明党和政府没忘了咱老百姓,这就行了。”周志明说:“那怎么行,这种时候,我们本身就应该起带头作用,往那一站,村民们怎么想。”王大山一把抢下他手里的袋子说:“想个屁,这堤要是垮了,淹的是谁?”周志明笑笑,对王立说:“这样吧,你拿锹装,我撑袋子,咱就干妇女们干的活吧!”周志明和王立就加入到妇女的行列里。雨渐渐地大了起来。
周志明召集郝旺王大山等乡村干部在窝棚里开了一个临时的小会。周志明忧心忡忡地问王大山:“我是外行人,你们看这堤能不能守住,万一守不住,就让村民们早些撤离村子,李书记一再叮嘱,庄稼毁了咱可以再种,人死了就不能复生了,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郝旺说:“周书记说的没错,要对村民的生命安全负责。老王,你应该心里有数,这堤能不能守住。”王大山眉头紧蹙,想了想说:“如果真是预报的雨量,是没什么问题的,只要水不漫过堤来就没事。这堤看着是不好,其实迎水面这些年一直都草荒着,实着呢!就怕这水漫过堤来,背水面土质疏松,水一注一泡就容易垮。”周志明看郝旺:“气象局的预报准吗?”郝旺说:“我接到通知后,又特意给气象局的王局长打了电话,王局长说用不了天明雨就会停的,除非老天爷要开科学的玩笑。”周志明想了想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意不得,要防止意想不到的突发事故。我看这样吧,把青壮劳力分成两班,不间断地在堤上巡视,看着哪段不行就加固哪段,我和郝乡长各带一班,剩下的人机动。”郝旺说:“周书记不用带,我和大山俩带。”王大山说:“我自己带一班,几个村干部跟着郝乡长带一班,我们不看着,还不都跑回家搂老婆孩子睡觉去。”说得都笑了。周志明知道王大山说得在理,也不坚持了,让郝旺和王大山留下,其余的人都去准备。看都走了,周志明担心地对郝旺和王大山说:“咱们要作两手准备,万一堤守不住了,村民们怎么办?”郝旺说:“现在也不能张罗让村民们撤离村子,如果一说撤,非得乱成一锅粥不可,堤上的劳力都得跑没了,到时会更遭。”周志明望着王大山:“你看呢?”王大山说:“这样吧,安排几个人在村里守着,这边守不住了,马上带领村民往东一里的小山坡上撤,那里水淹不到。”周志明说:“安排有能力和说服力的人,说撤就撤,别拖泥带水,带钱不带物,一定要做到这点,只有这样才能抢时间保人身安全。”
郝旺和王大山出去安排了,周志明趁没人赶紧往家里挂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可能陶月不愿一个人在家,又在医院里打替班呢。想往陶月所在的医院打个电话,又怕陶月的同事们笑他想老婆,就忍了没挂。
六
天亮后,雨真的停了下来,但依旧阴着脸。周志明心里松了一口气,郝旺和王大山脸上也轻松了不少。但谁都清楚,这雨说不上什么时候就又下起来,王大山赶紧组织守堤村民们回村休息,养精蓄锐以备随时上堤。周志明沿堤走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只是堤内的水又高了一截。周志明蹲下来,掬一捧堤里的水洗洗脸,紧绷的身体立刻松懈了一些,十几天不脱衣服窝在阴暗潮湿的窝棚里,浑身都湿腻腻地难受。也不知道要在这里待上多久,周志明仰望了一眼灰暗的天空,感到了一丝孤寂与悲哀。
手机响了,是赵若馨打来的。赵若馨的声音无力而慵倦。周志明淡淡地说:“又是一夜没睡吧。”赵若馨打个哈欠说:“没办法,真累。”周志明心里冷笑一声:“赵若馨这样的人都喊累,别人还有信心活吗!”她生活的圈子经常整夜不睡吃喝玩乐。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在别人眼里或好或孬的日子,只要自己习惯了就是平淡如水的日子。让赵若馨在这里的堤坝待上一夜,她还能为自己的生活叫苦喊累吗?赵若馨喝了一口什么,电话里的声音有了些精神,她说:“老头子也上抗洪前线了。”周志明知道她说的老头子是她当副省长的父亲。赵若馨说完这句话,声音就像突然间膨胀了的气球,鼓鼓地说:“你猜,老头子往家里打电话说什么?说誓与大堤共存亡,不能瞅着洪水冲毁百姓的家园。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得着这样的豪言壮语,大堤保不住了,当官的还不比老百姓跑得都快。”周志明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父亲,他是一个老党员,是一个省领导干部,看着老百姓遭灾,他能不忧心吗!”赵若馨“嗤”的一声说道:“得了吧,你不用给他唱高调,他又听不见,就是听见了也没用,你到县里挂职我也没找他。”周志明想说你还不是借助了你父亲的地位。但没说出来。赵若馨缓慢了口气说:“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气候可有点不一般,省里的领导全都去抗洪抢险了。你除了照顾好自己外,也得保住守的堤,要是出了问题,到时想拽你怕都拽不起来。”周志明心里有些恨:这个女人,既要保命又要保堤,她是不想一手策划的夫贵妇荣的伟大设想成为泡影啊!赵若馨是把他的升迁放在第一位的,但也不能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她就是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忠厚而又有才华的男人,让这个男人来为她做官。她是个聪慧的女人,对政治的敏锐得益于她的父亲,她不会自己努力往上爬,因为她知道,她在政治上想有所升迁,做副省长的父亲不仅不会成为她有力的基石,反而会阻碍她,她看明白了这一点。周志明看清了赵若馨的想法:现在是副省长的女儿,等她的父亲退下来以后,她已是副省长的妻子或是厅长的夫人,她同样可以继续生活在优越的圈子里,同样富贵与荣耀。而这个可以为她升迁的男人又必须是有才能和她所喜欢的,周志明正是她的选择。
赵若馨突然恼怒地大声说道:“你听到了吗?你跟你妻子怎么回事?离个婚也拖拖拉拉的,你抓紧点。好了,我该睡觉了。”周志明淡淡地说:“你不上班了?”赵若馨说:“上什么班,今天是星期天,当了几天副书记,就忙得晕头转向了。”电话就挂了。周志明只有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