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爸打架时,是他爸亲口说出来的。六月就望着后山,这个让她心存了多年的疑团终于被解开了,六月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神经质般地、不停地用左手一下一下地攥着右手的拇指,爸呀爸,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和妈可是我这多年来的牵挂呀。六月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此时的后山在她的眼睛里突然变得模糊了起来。王成伟说,老人当时那么做,也确实是为你好呀。六月就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不知是哭还是笑了。
接二连三的如此沉重的话题,让两个人坐在帐篷里身体都变得僵硬了起来,王成伟晃了晃身子,打破了很久的沉默说,六月,我们别想过去的那些事儿了行不?告诉你,我已经把数控机床的技术学成了。现在,一个老板托付我给他管理厂子,那个厂子正用得上我的技术,你看,那个厂子在那儿。王成伟指给六月看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精密机械制造厂。六月定定地看了会儿王成伟,心事重重地说,那个老板还托付给你一桩婚事呢,对不?王成伟没有说话,只是有些疑惑地冲六月点起了头。
王成伟抓住了六月的一双手。六月想把自己的这双手抽回来,可又一想抽回来又有什么用呀?他抓住它又有什么用呢?于是就淡淡地说,成伟,这再也不是以前六月的那双手了,现在这双手粗了、糙了,手掌心也磨起茧子来了,它都经过了两个男人。王成伟就用一双湿眼神打断了六月的话,他把六月的双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说,六月,这双手永远是我第一次抓过的那双手,你看看它哪里变了呀?六月就闭上了眼睛,从王成伟手里抽回了自己的双手,然后抓住了脖子上的山枣项链说,成伟,我现在这双手呀,你就把它当成是你妹妹的一双手吧。
六月的眼角早已挂上了泪水,可她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眼前的一切,她依然闭着眼睛在说,我明天就回南方了,我已经把车都雇好了。王成伟此时把左手又伸向了六月脖子上的山枣项链,他一粒一粒地摸着山枣,山枣已经走了些水分,有些蔫了,变得不怎么圆润饱满了。六月,让我再换一条我亲自给你串的山枣项链吧。王成伟起身的时候,被睁开了眼睛的六月给拦住了,她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同时也把王成伟的左手死死地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王成伟就让六月使劲地捂着自己的左手,那腕上的刺青被两个人看在眼里在不停地抖动,这是六月的双手在不停地抖动的缘故,王成伟用右手摸着六月的头说,六月,我们刚见面,你就要走了,你不回南方行吗?六月松开了王成伟的手,眼睛从那腕上的刺青挪向了帐篷外的后山,她在竭力恢复自己的常态,说,我不回南方不行呀,南方有女儿,还有婆婆,老家有谁呀?老家什么都没有了,我曾跟死去的男人撒谎说过老家什么都没有了,难道真是这样吗?六月终于哭出了声来。
王成伟想去抱六月,刚要去抱的时候,腰上的电话就响了,于是便走出帐篷打起了电话。王成伟打了几分钟电话后回到了帐篷,他盯着六月看了一会儿,看六月的鬓角、睫毛和上面挂着泪珠的嘴唇,他把六月额上的一缕头发掠到脑后说,六月,你明天要走的话,我也不能给你送行了,从明天以后的几天里,我有一个很大的任务。这期间,我还要处理很多很多的事儿呢,你把你南方家的详细地址、电话什么的,全都告诉我吧,我们好彼此有个联系。
六月看着王成伟把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那个电话本装进了兜里后,就向停在路边的那辆皮卡走去,黑亮的长发在他迈过一个树坑的时候都飘起来了。王成伟坐进车里,回过头来冲六月举起了左手,他在自己的左腕上重重地亲了一口后,开车扬长而去。六月仿佛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就索性闭起了双眼依着帐篷的门,顺势坐到了地上。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六月从池塘里捞了不少螺蛳,这是女儿妞妞最愿意吃的东西,妞妞拿着一根嫩嫩的竹笋围在六月的身前身后,像个小兔子一样蹦来蹦去,六月说,妈妈给妞妞煮螺蛳吃喽。妞妞就学着六月的腔调说,妈妈给妞妞煮螺蛳吃喽。六月在院子里放了一张桌子,把螺蛳肉用牙签一个个挑到盘里,妞妞就吱吱呀呀地吃起来了。通红的太阳被一片宽大的芭蕉叶挡住了一角,蜂群也开始呼呼地迎着太阳飞去,六月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看着,六月就站起身来了。
逆光中,六月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在向自己走来,这个人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包上的带子在这个人的身上跳舞,这个人披散着的长发都被阳光涂成了金色,这个人左手拎着一把二胡,冲她喊出了两声她非常熟悉的辽西话,六月,六月。六月突然变得有些惊慌失措起来,她想冲那个人喊,可喉咙一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就转身抱起了妞妞,看着越走越近的这个人,泪水夺眶而出。
(选自左岸会馆eduww/bbs/)
博士点评:
雪花一样的槐树林、镜子一样的大凌河、细碎黄花的婆婆丁、挂着小果子的荆条、成团开放的野杜鹃花、玛瑙似的山枣、水银蒸汽一样的月光以及颇通人性的蜂群,作者用诗意的语言描绘了一个诗意的辽西山村世界,却讲述了一个“逃跑”的爱情故事,一丝无法挥去的哀愁,自始至终隐藏在作者温和的叙述中,这是小说最值得称道的地方。而淳朴自然、真挚善良的六月,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现代版的〃翠翠〃,在她身上所体现出的人性美和人情美,寄寓了一种理想的人生形式和生命形态。与她相比,犹豫而懦弱的王成伟显得猥琐,反而不如因痴情而发疯的李三江。与小说行云流水般的叙述相比,小说的情节有些牵强,如六月与养蜂人的结合、李三江的发疯、六月父母的态度等。
点评人:复旦大学比较文学博士 李鹤鸣
网友评论:
江岸彤:此篇小说里有很多处略显轻松的文字,可是结合上下段落整体读来之后,却让人抬眼远望,总是看到一些湿漉漉的东西。
保定许城:通读这个中篇,感觉多有磨难而千回百转的爱情,更令人动容。叫六月的女主人公的真、纯、美的品格藏在字里行间,让读者过目不忘。
北亦南:这个中篇读来通畅,如此爱情故事在当下已是稀有之传说。说实话,作者所打造的阅读情绪很长时间都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尹守国:国松兄的这篇小说非常好,文笔细致,很能打动人。
子曰:作者的文字功夫还是相当不错的,但在情节的设置上刻意营造的痕迹太重,〃生米做熟饭〃这样正常人一眼都可以看出的圈套,竟然要作为一个贯穿全篇的悬念,王成伟的反应很不合理。小说的主题还是老一套的贫困压迫下的人性。这么多的溢美之词是会把作者捧杀的。
外财《芳草·网络小说月刊》2009年4期么传悦
方九妹蹬着三轮车走到离家不远的丁字路口时,心里还疙疙瘩瘩地犯堵。今天是星期六,儿子媳妇说过来吃饭,所以刚才起早到菜市场买菜时,她想要二斤排骨,熬海带排骨汤。说好了不超过二斤,那个满脸横肉的肉贩子一刀下去,剁了三斤二两。方九妹说,我就要二斤。肉贩子说,我刀又没长眼睛。方九妹说,你给我把多余的剁下来。肉贩子把肉甩到肉案上说,你爱要不要,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走人。一句话把方九妹噎得半天缓不过气来。方九妹刚才转了转,今天排骨卖得快,肉市没有第二家了,想来肉贩子才会如此欺客。有心赌气不买,想到一家人吃饭,怎么也得见点荤腥吧,拌了几句嘴,还是把肉买下了,不过心里觉得窝囊,一大早起来就碰上堵心事,莫不是今天有啥不顺的征兆?一路上就疑疑惑惑地东想西想。
在丁字路口刚要往右拐,正前方一辆车像受惊的马一样开过来,到路口速度不减,一个急左转,车子的保险杠几乎擦到方九妹的三轮,吓得方九妹赶紧扳刹车。这辆车后面是个少见的大屁股,屁股上有两扇向后开的车门,方九妹也说不上叫什么车。车转弯时车门忽地闪了道口子,接着又咣一声弹回去,车上掉下个砖头似的东西,滚到方九妹的三轮车前。车上的人好像并没觉察到什么,一路绝尘而去。方九妹惊魂未定,望着车背影说,这是怎么开的车。喘了两口气,往脚下一看,心里比刚才还要吃惊,那块东西竟然是一整捆的钞票。方九妹赶紧下车,拿起一看竟然是捆百元面额的大钞。方九妹用手把钱捆掂量了一下,看看远处骑车过来几个人,觉得手上拿捆钱太扎眼,就把钞票放到三轮车厢里,用一把大葱遮盖住。
方九妹看看天,太阳已经升到五层楼高了,照理说该回去拾掇中午的饭菜了,可因为这捆钱,这会子她还不能走了。方九妹把三轮车停到路边,站了几分钟,心里空落得慌,随手抓起一把韭菜择,没择几棵,一个胳膊上戴红箍的老头拢过来,冷眼看着方九妹说,这是啥地方能择菜,污染了马路我罚你款!方九妹说,你看清白了,我可没往地下扔垃圾。老头说,我清楚着呢,起码你是有嫌疑。两人正抬杠,就看见刚才掉钱的那辆车迟迟疑疑开过来,车窗两边各探出一个脑袋,东张西望。方九妹对车招了下手,车就停住,下来一个年轻的瘦个子,说,有事?方九妹说,小伙子刚才你的车差点撞着我。瘦个子眼里刚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嘁了一声说,有病你。折身就往回走。方九妹说,不要钱了你?瘦个子猛地转过脸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九妹,说,阿姨您见到那个……那个钱了?方九妹说,你丢了多少?瘦个子说,十万整,刚提的整捆钱,还没破封。阿姨您?……方九妹从三轮车上拿出那捆钱问,是不是这个?瘦个子激动得直搓手,鸡啄米似的点头。这时车上的司机也到了方九妹跟前,人挺机灵的模样,他跟瘦个子交换了个眼色,说,阿姨您开个价吧。方九妹问,开什么价?司机说,我们给您五百块钱,不,一千块,作为一点小意思,阿姨您看行不行?方九妹就拉下脸说,小伙子,你以为我是图你俩钱儿?瘦个子说,阿姨您要真不要钱,就留个地址姓名吧。方九妹说算了算了,等到了你们,我这一桩心事就撂下了。瘦个子说,那可不成,您一定得告我您住哪。方九妹指了指前面说,前面那个路口往左拐,纺织厂的家属院。两个年轻人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往回走时,方九妹又喊住了司机,说,小伙子往后开车可别这么冒失,你们有几个十万可以丢?
回到家时十点半了,方九妹的男人老郑就埋怨,你买趟菜咋恁长时间?方九妹就一五一十地说了,老郑听了只撮牙说,好家伙,十万块,够咱们挣一辈子的了,现在这年轻人,办事毛毛糙糙的,不知深浅,出这事了得?也亏了是你碰巧捡了,换个人跟谁要钱去?
刚把排骨下锅,儿子媳妇就到了。儿子在机械厂上班,媳妇在轴承厂,两人都是三班倒,上班时间紧,活儿又重,跟方九妹住得虽不算远,但十天半月难得来一趟。儿子来时提了烧鸡和卤羊头,方九妹就说,你俩花钱紧,买这东西干啥?儿子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