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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纳塔蓬先生说，他抄的是一条回家的近路。毕业我在曼谷生活了五年，也看出来旧的国际机场在城北，而我们的目的地则是城南的邦艾区。
“这个方向和邦艾区相反……”我忍不住说。
“往那边走会堵车的。”纳塔蓬先生说。
“苏，你不懂，往那边走会堵车的。”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诗琳娜说，像一部电话答录机。
又过了近两个小时，车在瑟琼普村36号停下来。栅栏门拉开，院灯亮起，诗琳娜的姐姐和一只狂吠的迷你杜宾迎接我们进去。大概是夜深了的缘故，附近的野狗也被惊动了，叫声震天。院子里铺着白石子甬道，房子是一栋三层楼高的洋房，门口有四根白柱子。附近的房子与此类似，宽大的院子，宽敞的车库，显示着主人们的财富。
我们进了客厅，纳塔蓬先生将四只外卖盒子放在餐桌上，宣布这就是晚饭。其中两盒是炒饭，两盒是炒面。刚才他们给我一袋子黄色的泰式蛋糕充饥。说实话，那玩意儿的味道像水泥渣滓搓成的团子，可是他们自己不仅不吃，还硬要我把这恶心的团子吃完。现在，纳塔蓬先生热情地对我说：“这家餐厅的菜我们都尝过，最拿手的就是这蔬菜炒饭和炒面。我们家诗琳娜就特别喜欢吃。你看，这里面有香菇！一般炒饭都不放香菇的，中国人吃香菇吗？来，多吃点，看你这么瘦，别学人家减肥。”他这么说着说着，仿佛只要吃了那些高贵的炒饭炒面，我就能马上增重三斤。
我还没吃上一口，诗琳娜的爸爸就问：“味道好吗？”“确实非常美味啊。”我违心地顺着纳塔蓬先生的意思把这些食物大大赞美了一番。
诗琳娜在厨房里，正在打电话。厨房门半掩着，传出她絮絮叨叨的讲话声。因为她的嗓子比较尖的缘故，我知道谈话的对象是喜鹊，今晚刚出完差回来曼谷。从她的口中，我隐约听见她认定我很可怜，从我的父母不来参加这次毕业典礼，已经充分说明我家环境不济。她还用一种又哀求又专横的声调要喜鹊现在到她家里来，结果要求被拒绝了，她便换成痛苦的声调对男朋友说，她对他如此迁就，他不但不晓得感恩，反而得寸进尺，利用她的善良隐忍，连这么藐小的一点愿望也不予以满足，天下大概再没有比她更不快乐的女子了，就连我都比她幸福。喜鹊在那头还没挂线，天晓得他会说些什么，我如同嚼蜡般吃着饭，胃里一阵痉挛。
二十分钟后，诗琳娜走出来，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才好，犹豫之间，听到她说：“吉姆今晚不来。我告诉他你在这儿，可是他连你也不见。”
我望着肥得像怪物的小狗、墙上的大幅全家福肖像画、正在上演“爱的小岛”的超大屏幕彩电。这里的一切装腔作势、煞费苦心：前途、地位、循规蹈矩、死气沉沉，为什么还要死死坚持认为这种毫无想象力的人生就是值得追求和炫耀的成功？
四
这天星期天，持续下着雨。吃过早饭，我陪诗琳娜先去美发店。和每个一心想使自己无可挑剔的小姐一样，她突然对直发的形象信心不足，于是又把头发弄成波浪形。到了下午两点多，我们才去找喜鹊。他住在靠近城里的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里，一楼是办公室，二楼则是他的起居室。他曾告诉我，这是一份外贸进出口的工作，与我们所学的生物专业风马牛不相及，但工资待遇不错，经常有出国的机会。
到喜鹊那儿的时候，他已经抱着双手，站在屋檐下面等着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机器人图案的红色T恤，牛仔裤上有几个破洞， 靸着一双人字拖鞋，既没胖也没瘦，只不过长发变成了刺猬般的板寸，样子更像个真正的大人。
诗琳娜从另一边走过来。比起喜鹊，她穿得过于华丽，妆容也过于高贵。她冲喜鹊嚷嚷，“我告诉你，苏和我在一起。你还不信。我的东西在哪里？”
“放在那个小旅行箱里面，用袋子装着，你自己去我的房间找。顺便帮我把水带出来。”说完之后，喜鹊看着我点了一点头，那是节目的预告，表示待会儿他有话要说。
接着，诗琳娜走进房间，上了二楼，很快就不见了。我和喜鹊面对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清清嗓子，“苏茜，”他说，“你怎么惹上她了？”
“那你怎么又跟她和好了？”
“不要以为我是愿意的。你没看到她手腕上面的伤疤吗？她当着我的面自杀，要我和她在一起。”
“天，你有分手的自由。”
“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她宁愿这样流血，也要我在别人面前假装还爱着她。暴露真相是会伤她的虚荣心的。”
“那你还跟她带礼物？”
“她认为有恩与我，所以就有权力要我满足她的任何需要。如果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我就是看上她的家势才和她在一起，那我还觉得好受些。只要想想我曾爱过这样庸俗的人，我就不舒服，觉得羞耻。”
“你不觉得你在任她摆布吗？”
“既然我摆脱不了她，就要让她主动摆脱我。”
诗琳娜从屋里走了出来，手腕上戴了一条新链子，可是她的脸色却十分难看。
“你还好吧？”我问。
她不理会我，将手中的矿泉水瓶子摔向她的男朋友。喜鹊没有接到，装满水的瓶子击中小石榴树，震得树叶上的水珠乱溅一气。
“你干什么？”喜鹊问。
“不是你叫我把水拿给你吗？我替你做这做那，你还这样吆喝我，哪有像你这样的男朋友啊？”
喜鹊似乎深知她的手段，“你是说连一瓶水也不肯帮我拿？”
诗琳娜回过头：“苏，你的男朋友会不会要你跟他拿水？”
“那不可能是个问题。”我说。
她又回瞪着她的男朋友，然而喜鹊也没有屈服的意思。
像这样的雨季，天气本不应该如此炙热，但我看到诗琳娜的脖子上赤红一片，脸上却因搽了太多粉而无甚变化。
诗琳娜哆嗦了半天，咬牙切齿地蹦出来一匹黑马：“他、妈、的！”标准的中文国骂。原来她并非从来不说脏话。
她的男朋友回答：“你他妈的。”
“你骂我？！”诗琳娜用很不可思议的声调说着：“他骂我？！”
“我要告诉我爸爸！”她尖叫着，哭泣着向车跑去。我和喜鹊没有去追她，而是看着她摔上车门一溜烟跑了，留下一片黑烟在我和喜鹊的眼前。
“再见吧。”喜鹊自言自语地说。
我俩沉默着，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天边的奇异景象吸引了。刚才滂沱的大雨不知何时退却了，空气中有一种清新愉快的味道。尽管天上依然黑云重重，但仍有几缕阳光从乌云间流出，似乎自天堂而来。细雨微茫中，马路对面有一个穿蓝褂子的驯象人牵着小象踽踽而行。喜鹊点燃一根烟，“待会儿大概可看到夕阳。”我点头表示赞同。至于诗琳娜，不知道她可会看到呢？
（选自芳草网fangc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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