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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都找到一个适宜的空子,便发表意见,掩不住庭外调解的口气,说:“不赌,可以交流,交流。”诸葛先生止住了咳,握着孙子的手吃力地说:“我不会凭白要人的东西。”然后转头向松贝子,“明天,我们两个只赌一把。你赢,十万块钱,我不带走一分,万一你输了,我要拿走那副牌。”松贝子说:“赌就赌!”先爷还要说话,被诸葛先生架住了。
诸葛先生仿佛忘了刚才还有一个血淋淋赌局的约定,向先爷说:“我们两个到村里走走看看,晚上陪你醉他一场,如何?”先爷没有回答,但他站起来,把诸葛先生让到前面,慢慢出门,走进蒙蒙暮色。
围观的人群依依散开,相互转告关于十万块钱与一副牌的惊天赌局。小村子里,虽然人人能赌,但如此阵仗,就连满都也没有见过,恐怕想都不敢想。不晓得明天要出现啥结果,要是松贝子孬种,把镇族之宝输给外人,他将是千年的罪人。
几个人跑去看,见松贝子没事一样在先爷家调电视机,仿佛钱呀牌的与他无关,于是大家一迭声地叹开,说松贝子他娃,不像,不是撵山的狗。
按诸葛先生的请求,晚上炒腌菜下土白酒,满都留下当陪客。蛾儿过去帮厨,里里外外汤汤水水,操持得井井有条。
两位旷世老人转了一圈回来,竟然就抛开了所有尘事纷扰,坐在红黄的灯光里动情地拉扯腌菜的味道,还有泡菜酸菜和四川火锅,认真地比较土酒的度数,谈民间酿酒的起源,说车灯、狮灯、川北薅草锣鼓,那种陈年窖藏的情意的余香,深深感染和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葛先生吃得很少,几次作呕要吐,但他忍住,交替看大家的脸,然后说:“有生之年,很想打一把正宗的川牌,听一回民间的川戏。”言语中隐含的意思太多,把几个人的话都堵住了。
散席后,满都把松贝子扯到旁边,问十万块钱是咋回事。松贝子眨巴眼说:“啥子咋回事?赌呗,我赢了,那钱就给村上,搞那个什么基金。到时给我分点哈。”满都说:“要是你输了呢?”松贝子说:“你说球话!我肯定赢了!”
13
第二天,文化园里爆满远近赶到的人群,把门都挤大了。
秋后的天,早上还一派晴好气象,近中午却落雨了,风在吹,雨不走,反而更大,像要给一场预备好的热烈比赛加些悲壮色彩。人群没有退避的意思,静静地等待。
终于,满都领着,诸葛先生和先爷互相谦让,李向东与松贝子紧随,缓和地进场,人们主动让开一条路。
李向东抢在诸葛先生前面,往松贝子对面一坐,说:“爷爷,我替你打吧。”诸葛先生含笑摇头说:“不了,我自己来。” 赌局开始了,满都主持,他想给大家讲几句,被先爷止住。先爷从腰间解下红绸包裹,双手移至诸葛先生面前。人群纷纷往前挤,想看看清楚,结果诸葛先生并不打开,拿到手上掂了掂,就放下,用帽子盖住,朝满都说:“在落雨,别损坏了。另拿一副牌就行。”满都马上从裤兜里摸出半新不旧的一副牌放桌上。
松贝子刚要洗牌,先爷说:“你过来。我打。”松贝子不干,继续洗牌,顶嘴说:“不。我要打。”先爷冰凉地摇头,一顿,对李向东说:“一人不喝酒,二人不打牌,那就凑齐四个人。坐下开牌吧。”
人群里没有尖叫,都是觉得心紧气短,鼓脸胀鼻子的,哪里还敢出声。
四个人都把牌扣在桌上,不看牌面,吃牌,扯牌,打牌,全凭记忆,竟然准确无误。人群里一片惊叹,又一片惊叹,被风雨压低,很有悬念的样子。满都自以为牌艺精通,这一看,才知道差得天远,舌头也展了,眼睛也定了,双脚栽地,木桩子一样。
第一牌持续了三个小时,黄了,无高下之分。第二牌刚开始,诸葛先生突然倒伏在桌上,李向东扔了牌跑过去扶,被他拦住,说:“回去,坐下。”于是咬牙坚持住,往下打。
牌至十余手,松贝子给先爷做手势,要人牌,先爷假装没看见,把松贝子急得憋了三天尿一样。松贝子干咳了一声,又给先爷暗示,先爷却不发人牌,发了一张和牌。牌一落,李向东一下子站起来,指着诸葛先生说:“这张牌肯定给爷爷点炮!”松贝子哎地一叹,差点哭出来。
诸葛先生双手按住胸口,脸色煞白,匀了一阵气才向先爷说:“好一张和牌。你何苦要故意让我,我不是输不起。”先爷说:“哪里在让。”又指指帽子底下,“我们输了,牌你拿走。”诸葛先生摇头,摇一阵,说:“那牌是假的。”先爷说:“你看都没看,怎知道是真的假的?”诸葛先生说:“我也会打和牌。这一牌不算,我们再来……”话没说完,突然一口吐出来,半碗多,是血。
先爷一把搂住诸葛先生,满都急忙配合李向东,把诸葛先生抬出门,往先爷家去。围观的人钻进一个梦里醒不过来,好半天了,还张嘴结舌说不出话。
园子里终于静下来,风雨稍住,反而弄得湿漉漉的不畅快。松贝子慢慢收牌,样子像磨刀。
14
满都及时汇报他“留心”的情况,电话里说诸葛先生不过是为一副牌来的,当真是民间行为,而且好像病得不轻,恐怕要准备回去了。没有提及那十万块钱的事,他有他的想法。领导说:“知道了。看情况再说,你留心点。”
当然要留心。可是留心啥呢?诸葛先生躺在先爷家里喘气,不吃药,不要医生看,让人疑心他在装病。
满都还是往先爷那去,他要跟先爷说说排戏的事,耽搁的时间要赶回来。刚下楼梯,突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人,汗发得塘里泡过一样,湿淋淋地大喘,说:“师,师傅呢?”满都一看,是孔福,就说:“该在家里。你啥时回来的?咋的了?”孔福说:“家,家里没有。松贝子呢?在哪?”满都摇头,还要问“咋的了”,孔福已飞奔而去,撂下一句话:“惨了惨了,师傅要出事。”
满都疑惑地摇头,摇着摇着,明白了一点什么,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左手,胖胖地跑起来,去追松贝子。出大门的时候,又有两个人把他拖住,问诸葛先生在哪?是那两个陕西人。
三个人一路到先爷家,只见诸葛先生睡着,嘴角微颤,忍住巨大的痛苦,李向东坐在床前抹眼泪。两个陕西人进去站在床前,不敢说话。李向东抬眼看看,起身把三个人领到屋外,说:“你们帮我照顾爷爷,拜托。”两个陕西人急忙问:“你去哪?”李向东说:“我去找松贝子。我知道他在哪里。”
松贝子在文化园,先爷和孔福也在。李向东进去的时候,孔福正在夺先爷手里的弯刀,松贝子斜靠在石桌上,冷酷得冰雕一样。那刀是松贝子带去的,赌牌之前就别在衣服里了。
孔福抱住弯刀不松,先爷脱了手,望着天空几乎要落泪,他说:“哪里只是一只手的事?一条命都不算啥。”松贝子咚地跪下,硬硬地说:“我的手贱,命也贱,可你的手金贵呀……”
先爷打断松贝子,说:“你就算抵了命,也救不转我。”
孔福见状,扔了刀跑过去跟松贝子并排跪下,说:“师傅,我们先去看看诸葛先生,也许他并不计较呢。”先爷摇头,说:“人家不计较,我更输得惨啊。”
松贝子跪了一阵,木然地磕了三个响头,缓缓起身,把先爷的那副牌小心地收好,放在石桌上,缩着小小的身子往外走,经过李向东,眼里射出仇恨的光。李向东喊住他,说:“爷爷想见你,他快死了,希望你跟他好好说话。拜托了。”松贝子顿了一下,小小的身体更加缩紧,风一吹,慢慢从门口消失了。
在空荡荡的园子里,李向东用比较生硬的汉语给先爷和孔福讲他的爷爷。老先生祖籍陕西,母亲是四川人。他的病两年前就有了,是肺癌晚期,医治无效。老先生说他的病是想家想的,时间不多了,非要这边来看看,就算回不去,也是叶落归根。
孔福说:“那次在定军山,老先生谈字画碑艺,说他自小喜欢川戏,却没有提及那副牌啊。”李向东思付良久,突然转向先爷说:“那副牌,爷爷只想看一眼,他心才踏实。其实给他,他也不会要。你很清楚这一点,对不对?”先爷在石头桌子之间走来回,走一阵,悲怆地说:“我不是要骗他,他会明白的。”
这时,满都也来了,扯住孔福问,见孔福摊手摇头,跟他一样茫然。
孔福把石桌上那副牌递给先爷,先爷说:“你先拿着。”
几个人脚踩脚地赶回先爷家,两个陕西人迎住。先爷进屋,见诸葛先生坐靠在床头,瘦瘦地笑着,仿佛松贝子被他藏在笑里面去了,很放心,让先爷也放心。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都是只见骨头不见肉,那样的手相握,互相烙出痛感,胜过几天几夜的摆谈。
15
松贝子留给他娘两千块钱,不见了,找遍村里村外,没有他的影子。蛾儿忍住不哭,无助地望着先爷。先爷没事一样,不过几天下来,还是长了一脸的老年斑,好在诸葛先生安慰他,“注定要发生的事,只不过迟早而已啊。”
这话很容易叫人想起诸葛先生的病情,于是纷纷把疼痛从松贝子那里稍稍转移过来,加到诸葛先生的周围,矮围墙一样圈住。
墙里面,满都应诸葛先生的请求,不向上汇报,不向外扩散,抓紧筹备川戏的排练,用特殊的形式为诸葛先生送行。诸葛先生说,在人生的最后时光,能够感受一回川剧宽广的意蕴,在天堂,我的灵魂将洁净安详,我能听见母亲的声音。
先爷始终陪着诸葛。诸葛先生说:“你把半壁三国弄丢了,还给我使空城计。”先爷说:“那是精神的根,在哪里都在民间哪。你知道很多事,为什么?”诸葛先生说:“将死之人,心会变得庞大,就像老根抓紧泥土。”先爷说:“松贝子在哪?”诸葛先生说:“在你希望他去的地方。你知道。”叹口气,又说,“你也难得,我却没机会帮你了。”先爷说:“没有那样严重,你不要灰心。等你好起来,我们还要赌牌,唱川戏,教小一辈不忘本。”
诸葛先生很累,几次想闭眼,但他用力坚持,还是追问那副牌的下落。先爷悲叹:“很多东西,就只能活在民间啊!你放心吧。”说话间,不觉已是泪眼蒙眬。
偷个空子,孔福悄悄地去劝蛾儿,想把她心里的苦减轻一些。松贝子不在了,怎么说也是一母所生的肉,突然从眼前消失,当妹妹的既要允许自己伤心,找很多理由原谅他以前的不是,又要照顾母亲的悲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那该是多难的事情!
走到门口,想了几遍要说的话,正准备推门,门却突然开了,蛾儿低头说:“福哥有事吗?”两个眼睛肿得桃子一样。孔福慌乱得一塌糊涂,抱着脑袋说:“没事。”
蛾儿静静地看着孔福扭扭地离开。她本来应该喊住她的福哥,告诉他,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了十年。可她没有喊,她心想这么久都等过去了,酸甜苦辣都有,再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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