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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对朱苏力的诸多批评中,刘大生的批评是最到位的,他指出:“不是利用本土资源建设现代法治,而是利用外洋资源建设本土法治。——这就是苏力理论的实质。”(刘大生:《从“本土资源”到“本土法治”——苏力本土资源理论之学术解构》)朱苏力援引卢梭、柏克和萨维尼的理论,援引经济分析法学和后现代主义的批判法学——这些传统的或时髦的外洋资源,不是要建设具有普世性的现代法治,而是要把它解构为一种“地方性知识”(西方人对“红烧肉”的特殊嗜好);同时,反对“变法”和“法律移植”,一心一意地为当代中国“社会所接受的制度”即“本土法治”作出“合理化解释”和“正当化论证”。
“自由民主制度”还是“政治礼法制度”
进入1990年代后,大陆的一些中年学者在对“政治儒学”进行思想资源发掘和“创造性转化”方面做出了积极的贡献,其中的佼佼者有杜钢建、邓小军和蒋庆等。
杜钢建撰写了一系列阐发儒家政治思想的论文,后结集为《新仁学——儒家思想与人权宪政》。(杜钢建:《新仁学——儒家思想与人权宪政》,网络版目录载“北京大军经济观察研究中心”网站)按照他本人的说法,该书“旨在传承儒学思想精华,使之转化成为具有中国特色的人权宪政理论。儒家的仁学思想可以概括为仁道、义道、恕道和政道四道。这四道体现出内圣外王的全新主张。由此四道开出的新仁学可以概括为人权、抵抗、宽容和宪政八字。上升为理论原则讲,也就是人权主义、抵抗主义、宽容主义和新宪政主义这四大主义。”(杜钢建:《{论语)四道与新仁学四主义》,载《天津社会科学》,1993年第6期)他指出:儒家的许多思想主张可以转化为现代宪政理论。儒家主张和而不同,反对党同伐异;这些思想在本质上有利于克服专政主义,发展民主政治。儒家提倡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主张举贤人不受阶级等级限制,人人平等;此种思想同现代选举制度相结合,有利于发展代议制度。儒家提倡“以民为监”,“国人皆曰”;这些有利于发展民主监督制度,设置民主程序。儒家赞成司杀者杀,反对代司杀者杀;这有利于提倡司法独立。儒家认为管理政事,应各有所司,不可越厨;这可以转换成分权制衡思想。儒家赞成发宪布令,认为宪是有关国家根本大制之法;这可以转换成宪法观念和宪制思想。儒家主张科举任官;这有利于发展国家公务员制度,保证行政官员的质量。儒家倡导公议清议,名儒主之,百姓当任;此种郡县公议制度可以发展成为地方议会制度。儒家赞成周代中央与地方分权的共和制度;这可以转换成联邦共和制思想。儒家反对“非法之法”,主张评议法律,废除恶法,创制“天下之法”;这有利于发展针对法律的违宪审查制度。“将儒家这些与现代宪政理论相符相通相合相关的思想主张转换成易为现代人接受的理论形式,这是大陆新儒家面临的根本任务。”(杜钢建:《新儒家在大陆的发展前景》,载《当代学术信息》,1995年第3期)
邓小军著有《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逻辑结合》。他在书中首先论述了西方近代民主思想的核心——自然法思想,然后又论述了儒家的天道思想,最后得出结论:儒家所说的天道与西方民主思想所说的自然法“具有本质上的一致性”,此一致性正是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逻辑结合的基础。(邓小军:《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的逻辑结合》,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97页)他说:这广结合,是以儒家的天赋人性本善、天赋人性平等为逻辑前提,正当地接上民主思想的天赋人权、人人平等;然后以此为逻辑前提,正当地接上儒家思想的天下为公亦即民主思想的主权在民;然后把天下为公落实为民主思想的最高权力属于全体人民、立法受人性和人权的限制、民主社会是法治社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结合,吸收了来自西方的权利观念与法律观念;但是其逻辑前提天赋人性,其逻辑结论天下为公,则是儒家思想。这一结合的意义,是为中国民主思想和民主政治提供中国哲学的基础。(邓小军:《孔子思想与民主政治》,载“原道”网站)邓小军认为,儒家学说之所以未能开出完备的民主思想,是因为从人性思想到政治思想中,缺少了天赋人权这一关键环节,缺少了权利观念。因此,必须借助于外来的权利和法治的思想资源,才能从天赋人性开出天赋人权,从天下为公开出民主制度。
杜钢建和邓小军基本上都是沿着现代“新儒家”的思路,继承和发扬了徐复观等前辈的“儒学开出民主说”。蒋庆则另辟蹊径,主张走“超越西方民主,回归儒家本源”之路。他既不赞同海外“新儒家”的“创造性转化”,也不赞同邓小军等大陆学人将儒家思想与民主思想“结合”起来的努力,他认为:“儒学开出民主说”实际上是一种变相西化论,即以西方文化作为中国文化的发展方向;具体落实到政治上,即以西方的政治形态——民主——作为中国政治的发展方向。”(蒋庆:《我所理解的儒学》,载“中评网”网站)“儒学开出西方民主不仅是不可能的,同时也是不应该的。”(蒋庆:《当代新儒学在“外王”问题上的缺失》,载“中评网”网站)他所主张的“政治儒学”是站在中国政治文化本位性的基础上的儒家外王之学。“摆在当代新儒学面前的最大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开出新外王,……这里所说的开出新外王并不是开出西方式的自由民主制度,而是开出体现儒家政治理想与价值原则的政治礼法制度。”“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只是小康之世的产物,并非尽善尽美,儒家追求的是比民主制度更高的政治理想,二者的目标不同。”(蒋庆:《从心性儒学走向政治儒学》,载“中评网”网站)
那么,比民主制度更高的“儒家政治文明”究竟包括哪些具体内容呢?蒋庆提出了四个方面。第一,是王道理想。“东亚政治文明追求的不是民主政治,而是王道理想。所谓王道理想,是指参通天地人天下归往的政治理想。”(蒋庆:《后冷战时代东亚政治文明的回归与重建》,载“中评网”网站)第二,是道德政治。“在东亚政治文明中,政治和道德是不分的;非但不分,还认为道德高于政治,必须用道德来指导政治、规范政治,形成所谓道德的政治。这就是儒家所推崇的‘德政”仁政’思想。”第三,是礼治精神。“所谓礼治精神,是指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既考虑到人类行为规范的普遍性,又考虑到人情厚薄亲疏的特殊性;既不排除典章制度具有某种外在的强制作用,更强调典章制度的本质在于内在的人性基础。因此,礼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是综合了理与情、内与外、事与人、总与别的伟大创造。”第四,是无为之治。“所谓无为而治,是不把政治看作实现人类群体幸福和最高社会德行的手段,只把政治看作迫不得已解决杜会问题的方式。……无为而治实质上就是取消政治之治,在道德教化与礼乐熏陶中达到社会的和谐。”
笔者对蒋庆的两点批评主要针对他所谓的“独特性”。蒋庆说:“新儒学以民主制度为新外王的标准,使儒学有丧失其独特性之虞。”(蒋庆:《当代新儒学在“外王’’问题上的缺失》,载“中评网”网站)言下之意,他的“政治儒学”才是真正具有“独特性’’的。其实不然。反对唯人主义和唯科学主义,主张天地人参通和谐的生态主义,目前在西方学界和政界正大行其道。蒋庆所谓“道德的政治”,正是西方社会中强调“积极自由”的共和主义者与强调“消极自由”的自由主义者争论的焦点。他所谓“人类行为规范的普遍性”与“人情厚薄亲疏的特殊性”的统一,正是社群主义者用来反对自由主义者的时髦主张。至于“贬抑权力的性质、淡化政治的作用”的“无为之治”,在西方社会也有悠久的传统,例如无政府主义的社会主义以及将“自由人联合体”作为终极目标的马克思主义。笔者在这里首先想要说明的是,上述这些彼此矛盾的政治主张完全可以包容在广义民主的体系框架内,没有必要非提出一种与“自由民主制度”分庭抗礼的“政治礼法制度”不可。其次,过于偏执于制度“独特性”,往往会“走火人魔”。伊斯兰原教旨主义用“天权”压制人权,用宗教裁判取代现代司法,将宗教领袖置于民选政府之上,完全可以称得上独具一格,但这种向中世纪倒退的政治制度,恐怕蒋庆也不会仅仅因为其不同于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独特性”而拍手叫好。蒋庆极力推祟的“礼治精神”是以乡土社会的“土地宗族制度”为基础的,然而在工业和后工业社会中已经很难重建宗族制度了。如果过于痴迷于中世纪的“礼法制度”、“三纲五常”、“国之四维”,就会不知不觉地走到城市化、工业化与民主化的对立面,走到几亿急于摆脱“三农”陷阱的中国农民的对立面。
笔者反对任何一种“藉思想文化以解决问题”的思想模式,不论它是反传统主义的还是传统主义的。解决中国的政治问题,归根结底要靠政治实践——通过耐心的政治对话达致底线的政治共识,貌似平庸琐碎的社团和党派活动,零敲碎打的制度改造与制度建设;而不是靠给一种政治意识形态打上什么样的标签——正宗自由主义、新左派、后现代主义或者政治儒学。过于强调“独特性”是一种文化弱势或守势心态的表露,如果我们具有自信心,为什么不能想象自己的东西也可以从地方性价值变成普世性价值呢?假如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人在理论创新和制度创新上作出了真正的贡献,不论是称之为民主还是“民王”(“参通天地人天下归往”意义上的“王”),都不会妨碍它们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并成为别人或别国的外来思想资源与制度资源。
民歌、民俗与民法
■ 喻 中
一、民歌与“黑骏马”
蒙古民族有一首古老的民歌,歌名叫做“黑骏马”,歌中吟唱的主题,是一个蒙古骑手寻找他的妹妹的过程。这是一个古朴而苍凉的故事。作家张承志以这首民歌作为引子,写下了一篇同题小说《黑骏马》(载《十月》1982年第6期)。在这篇小说里,张承志对蒙古民歌的起源进行了深深的思索,并作出了他自己的回答:
天地之间,古来只有这片被严寒酷暑轮番改造了无数个世纪的一派青草。于是,人们变得粗犷强悍,心底的一切都被那冷冷的、男性的面容挡住。如果没有烈性酒或是什么特殊的东西来摧毁这道防线,并释放出人们柔软的那部分天性的话——你永远休想突破彼此的隔膜而去深入一个歪骑着马的男人的心。
不过,灵性是真实存在的。在骑手们心底积压太久的那丝心绪,已经悄然上升。它徘徊着,化成一种旋律,一种抒发不尽、描写不完,而又简单不过的滋味,一种独特的灵性。……那些沉默了太久的骑马人,不觉之间在这灵性的催动和包围中哼起来了;他们开始诉说自己的心事,卸下心灵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