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呢?我说,爷呢,你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为什么默默无语呢?”母亲探着上半身,殷切地注视着祖父的脸。祖父不做声,只是端坐着,没事一般。
见我进来,母亲也不避讳,给我说了事情的根由——就在今天,就在中午,就在后厢房,祖父吃过饭,顺便就把屎拉到了辣酱坛子里。南国楚地,常年食鱼,辣椒酱是去腥调味的必备之物,因而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都摆着一溜儿坛坛罐罐。
我想起中午时分祖父的样子,于是说:“哦。难怪……”
“还难怪——难怪什么?”
“是这样……”我连忙将我所见述说一遍,末了我说,“我也不知道爷干了什么。”
“见不得人,见不得人哪。”母亲一声“哪”,长长地、颤颤地咏叹而出,不无慨系,也不无痛苦。“此乃家丑,不足为外人道的。旬子,不足为外人道的哪。”母亲缓缓地却是痛苦地摇着头。
那个傍晚,我们忘了吃饭,我们遇到了比吃饭更紧要的事。
“这样子的事,何以做得出?这样子的事,只有东洋矮子才做得出,断子绝孙的东洋矮子才做这样子的事。我说,爷呢,这些事情都是你们老辈人当古话讲给我们听的,是不是,爷?”母亲依然殷切地望着祖父,祖父依然无动于衷。
“东洋矮子来了,人都躲到了湖里。这东洋鬼子就杀尽村中的活物,拆了房梁当柴烧,完了再屙屎到辣酱坛子里。所有不是人做的事,他东洋鬼都做。断子绝孙的东洋鬼——这都是你讲的古话,你难道就忘记了,爷?……”
“谁讲古话?”祖父终于开口。
“是你呀,爷。”
“是的,爷。” 我连忙证实道,“我还小的时候,你就给我讲,讲了都不知多少遍。你还说——断子绝孙的东洋鬼。”
祖父摇头,坚定地摇头。
我和母亲不禁愕然。
天黑下来,湖风穿窗而过,暑热消散了些,但蚊螨却袭来。祖父也终于不能保持端坐的样子,不住地弓了腰挠腿上的痒痒,又交叉了双手挠两臂和后背的痒痒。我点上蚊烟,蚊螨少了许多。母亲依然追问,祖父依然不吭声。
我如同是在做梦。一向端方如也的长者,何以一下子就变成这副模样?我同时也意识到母亲的追问有些不对头。在母亲看来,祖父是清醒着在做此事。祖父的意识还清醒吗?还正常吗?于是,我问:“爷,你心里明白吗?我们在跟你说话,你心里明白吗,爷?爷——”我一声声深切地呼唤着我的祖父。
祖父挠着痒痒,不置一词。
“爷,你是否看到幻影?比方说鬼的影子,妖魔的影子?你又是否听到声音,无缘无故地听到声音?比方说有人跟你耳语,怂恿你?”
“嘘——”母亲说。
隔墙有耳,我赶紧压低声音:“是——是这样吗?是有人怂恿你吗?”
祖父依然挠着痒痒。
我有些恼怒,干脆就直说了:“爷,你疯了吧?”
这是一个无论正常人还是癫狂者都会作出应答的问题。正常人正常地否认;癫狂者丧失自知能力,也会抵死否认。我静观着祖父的反应。
然而,祖父只是挠痒痒。
“爷,你为什么只挠痒痒呢?这是何道理呢?!”母亲显得有些失去了耐性。
这时父亲回来了,赤着脚,卷着裤管,他还种着那几亩薄田。
母亲简短地说了事由。父亲只“嗯”了一下,然后说肚子饿得不行。
饭还是得吃。吃过饭,祖父还是不吭声。母亲终于忍无可忍,她站起来,指着灶后面、碗柜侧旁的一溜儿坛坛罐罐,说:“你还拉吗?!”
母亲的问话包含两层意思,一方面告诫祖父不可再拉,同时也表明“既往不咎”的政策——只要祖父摇头,或说个“不”字,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们都望着祖父,期望他能摇摇头或说个“不”字。祖父的嘴唇动了动,我们屏息静听。
但见祖父慢条斯理地道:“那要看情况再说。”
祖父的回答太过滑稽,完全像是在逗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父亲受到感染,也笑起来。晃晃的灯影里,荡漾着莫名的喜悦。
这喜悦并没有荡漾多久,就被母亲遏止了。“嘭”的一声,母亲猛拍桌子。我吓了一跳,父亲吓了一跳,祖父也似乎吓了一跳。母亲怒目圆睁,憋着,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一定是气坏了,要不然凭她那小手,何以将桌子拍得如此之响?
“何以管得了?”母亲终于说出话来,“我管不了了,随你们闹去。”
母亲说“你们”,当然也包括我。为什么要笑?多么说不出口的事,还笑得出来?我在心底里深刻地反省自己。
母亲说不管,只是一时气急。她到底还是要管,管得是那样的周全。夜半醒来,后厢房有些响动,我怕又是祖父,连忙过去,却原来是母亲。灯光下,她正在用木板搭一个临时床铺。
此后一段日子,母亲白天黑夜都呆在后厢房,捍卫着她那些坛坛罐罐,也捍卫着林家的脸面。偶尔外出,也让我替她照看。母亲太辛苦了,有时我在心里也为母亲抱不平,林家又不是母亲一个人的林家,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弄得这样辛苦?
床铺弄好了,母亲坐下。我一时没有睡意,也陪母亲坐下。
“容易吗?”母亲说。
我懂得母亲说话的意思,于是说:“不容易啊。”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母亲的这一套话语,总是这样地开篇。这套话语,母亲对姑妈们说得最多。
姑妈们从城里回来的时节,夜里乘凉,那是一道难得的风景。清清的月夜,几袭雪白的衣裳在月地里映出光晕,凉风吹来,草虫吱吱溜溜地吟唱,蒲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摇。母亲就说:“菜花开了,开满石板湾。我收了包袱回娘家,走过河堤,走过垸堤,就遇见串乡的照相师傅。我说不照相,师傅说难得满地的菜花,难得遇上你这样的姑娘。想那时,几多的年轻……这人说老就老,林家是一个容易让人老的地方……”
姑妈们及时地接过话茬,说:“嫂,操心哪有不老人的?你为林家操了多少心,我们是知道的。”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够了。”母亲笑了,月地里依稀可见她灿烂的笑容。
姑妈们不常回来,母亲这样说话的机会也就不多。她有时也就跟我说起。
“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旬子,你看娘这件夹袄,十七年了。娘的辛苦钱都赔给了林家。林家上上下下就没个管事的人。我呢,是管了事还要赔钱。”母亲所谓的“林家”,边界甚广,不仅仅是包括二叔三叔。
几年前族中修订族谱,父亲是长房中的老大,是理所当然的族长。然而父亲不管事,母亲先是催促,后来就干脆自己上阵。这样一来,方圆百里,无不知道林氏长房有一位会讲话会管事的女族长。
今夜,月光依然清清朗朗。母亲望一望天井那里,说:“我十八岁嫁到石板湾来,几多的辛苦。晚辈让我操心倒也罢了。到头来,爷也让我操心,做出这样说不出口的事来,这会是什么毛病呢?——你看看呢,旬子?”
“白天也试探过了。”我说,“弄不明白。明天我上城去问问医生。”
第二天,我回到城里,寻到陈医生。陈医生是我的好友,我们有着共同的业余爱好,那就是做诗。有一回陈兄提出来说,诗里总是用“啊”,不免单调;“呃”与“哦”也可以用的。我深表同感。于是,我们就成了好朋友。陈兄业务也要得,西洋去过,爪哇国也去过,可谓学识渊博。他在医院挂牌,专治疑难杂症。我把祖父的症状对陈医生讲过,他却以为我在寻开心。我说,哪有拿自己祖父寻开心的道理?陈医生一想也是。于是他便认真地思量起来,一会儿在桌前支颐静默,一会儿又在诊室里来回踱步。但终究还是摇头:“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实情就是这样,陈兄。”
他只好继续苦苦地思量。
猛然,陈医生止住脚步,一扬手,作已豁然开朗状。
我赶忙起立,迎上去。
“这样——”
我竖起耳朵聆听。
“这样吧——继续观察,仔细观察。观察!观察!再观察!”
我只好回石板湾继续观察。
祖父这几日没有什么动静。除了到后厢房吃饭,他整天将自己关在卧房,晚上睡觉,白天也睡觉。大热的天,窗帘也拉上,好在房门那里有一线缝隙。从缝隙里望去,祖父确乎是倒头大睡。
这样地过了几日,房里就有了响动,噼噼叭叭像是在劈柴。我和母亲隔着门缝窥视,但见祖父挥动着斧子在砍一段木板。木板竖在地上,不到一人高,也只一寸来宽。这是要干什么?——我和母亲都思量不透。万一剁着他自己又如何是好?我们于是开始喊话:“爷,你干什么呢?大热天不要过分辛劳。爷,开开门吧,让旬子帮你。”
“爷,让我帮你,爷,开开门吧。”
祖父不予理睬,只是噼噼叭叭地砍。
我和母亲去翻检家里的常用药,找到几张“创可贴”。母亲又用药膏和绷带自制了“急救包”。我们时刻准备着,一旦祖父剁着自己,发出尖叫,我们将在瞬间撞开房门。
祖父一直未发出尖叫,劈砍的声音也渐渐小下来。他似乎要做成某样东西,工序渐近尾声,所以不再大砍大剁,只是削削刮刮。祖父究竟做成了什么?隔着门缝,我们无论怎样专注也还是看不清楚。
晚饭时节,趁祖父去后厢房,我潜入他的卧房,却只见满地的木屑,不见成品。我到床铺底下寻,到角角落落里寻,都未能找到。我们只好继续关注。
第二日,炎日当空,知了细细切切地叫在树荫。祖父不再劈砍,却翻出他的靴帽与棉袄,摊在廊檐前晾晒。时值古历六月,正是石板湾人所谓“龙晒衣”的好日子。祖父想到要晾晒靴帽与棉袄,这是正经事。祖父晾好了物什,就端坐在堂前喝茶,照看猫狗,完全一副正而八经的样款。
我说:“我今天下湖去钓鱼。”
母亲说:“你去吧。”
正午时分就出了事,这一回,祖父是拿了自制的木枪去追姨祖,把可怜的姨祖吓得半死。
我回屋来吃午饭。母亲说祖父不见了,连同他的靴帽与棉袄。我们正屋前屋后找寻,却见姨祖的孙子阮时习牵着一个穿靴戴帽的人来,这正是我的祖父。阮时习上高中,也在家歇暑,他见了我们,一脸的不解:“林家大爷怎——怎么这样?”时习顺手将他牵着的祖父的手递给我,就像交接一样东西。“这不就是一个东洋鬼?”时习又说。
经他这一提示,再看,的确是一个东洋鬼。原来祖父处心积虑地准备,是要扮一个东洋鬼。帽子的护耳耷拉着,靴筒的上方绑了一截裹腿,手上攥着一支木枪,尽管十分写意,但也分明能见到枪托与刺刀的轮廓。烈日当空,影子就踩在脚底,祖父大口大口喘息,喘得跟狗一样伸出了舌头。我们来不及责怪他,连忙躲进屋里,给他松绑。好在大人们都下田了,孩子们都下湖了,不然,那场面真不知如何收拾。
松了绑的祖父,一溜烟钻进房里,旋即闩上房门。
母亲气得直抖,也没忘了招呼时习坐下歇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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