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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有激情在燃烧,滚蛋后,在养虾的养殖场养下一个男孩,孔家听说是个男孩,把年轻人和他们的孙子一块接回家,为生日和结婚两件喜事一同庆贺时,谁都以为,那女方的父亲如果不是雇人来把女儿从孔家拖回家去,至少也该站在上塘的街上向人们发布一个公告,告诉人们永远和他的女儿断绝关系。可是事实是,女方的母亲在这一日送来两个偌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什么,看不清,但肯定是礼物而不是炸弹。
尽管母亲来父亲没来,但没有父亲的话,那母亲是不可能来的。这天不报人报的结果,是自己替天报了人家,任谁都无法想象。
然而,让人更无法想象的是,那孔家的儿媳,属独生子女,在家时娇生惯养,都以为来到孔家,没几天就露出兔子尾巴,哪曾想,进了孔家,贤惠得不得了,不只给男人洗裤衩,还给公婆洗,不只给公婆洗裤衩,还要给婆婆搓澡,疼爱公婆又疼爱男人,更不用说孩子。至于把那孩子爱成了一个肥胖症,那是另一回事,总之这桩婚姻的结果,无论如何都是不可思议的。
3
上塘婚姻的没有一定之规,还有一点,是说并不是凡过去的婚姻都包办,凡现在的婚姻都自主。过去的婚姻,当然包办的属多数,但也有看上去是包办,实质是自主的,比如老申太太。她躲日本鬼子躲到上塘老申家,躲了两年,申家的父辈就替儿子做了主,订做儿子的媳妇。可是,申家的父辈,敢给儿子做主娶镇上有钱家的女子,也是因为有一天看见他的儿子和这女子眉来眼去,怕弄出丑闻。
现在的婚姻,当然自主的是多数,但那自主里,细追究起来,实质和包办也差不到哪去。
这么说,并不是说上塘的父母不开化,不允许儿女自由恋爱,是说上塘的青年人都到外面去了,而那外面,并不属于上塘青年人。就说在酒店或发廊服务的女子,她们所在的环境,倒是不缺男子,也特别容易恋爱,因为刚出去,又孤独又想家,没几天就恋上了,可是恋上的,往往是有地位可做靠山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有没有婚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看她们,就像游人在动物园里看动物,逗逗玩玩而已。没一个想把她们救出动物园。你要想跟他出来,离开动物园,最后只有连动物园一同失去。比如李明柱媳妇,比如张家二姑娘,比如吕雪朋。张家二姑娘的命运倒不像李明柱媳妇和吕雪朋那么惨,还跟冯哥在一起,但要问起她什么时候找对象结婚,她是闭口不答的。
再说那些出民工的年轻男子,他们所在的工地上,往往清一色的男人,很少有女子,他们一年一年干下来,干一年回来,是自己,再干一年回来,还是自己,一年一年,年龄一点点就大了,错过了找对象的年龄。李明柱的弟弟李明生,他没有孔庆阳那样的福气,能在工地上抓住本来就少的女工,也没有他哥哥那样的福气,能遇到一个送上门来的现成女人,媳妇的事一年年没有着落。
开始,当母亲的,还不急,等着这二儿子也像大儿子那样从城里带回媳妇。她们自己没有自由恋爱,多么希望儿子能够自由恋爱。可是两年过去了,也没带回来,就追问。
做儿子的,在外面干一年回到家里,是绝不肯跟母亲讲外面的苦楚的,他们不讲,并非出于孝心,而是因为面子,他们没考上大学,说自己吃苦等于说自己无能。
儿子不说,也在外面做过民工的父亲就忍不住,大声道:“问什么问,你以为那工地是学校,有男有女?”
这话里边,既表示了对女人的不满,也表示了对儿子的不满,对女人不满,是不满当母亲的不替儿子操心,对儿子不满,是不满儿子当初不努力考上大学。这一箭双雕的话,最先击中的,就是母亲,她往往当天晚上,就替儿子操起心来,找大神算,找媒人帮忙。
做媒人的,其实就是邻居,爱扭秧歌的于吉成家的,她热心肠,给上塘的年轻人做过许多好事,是年青人们的功臣,可是年轻人在刚结婚时还认为她是功臣,一旦过起日子,不可避免的闹起矛盾,她就常常变成了罪人,动辄就被找上门。因此她无数次发狠,再也不干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了!可是就像抽大烟的人对大烟有瘾一样,听到有人求她提媒,止不住就动起了脑筋。
这做媒人的之所以能够做媒人,就因为她思维特别活跃,不用一个晚上,那娘家村里的谁谁谁就来到她的脑海。这做媒人的之所以能够做媒人,还因为她脚步勤快,想起娘家村里的谁谁谁,第二天就挪动了脚步,回了娘家。可是回娘家一打听,那谁谁谁已经进城干活去了。心底一冷,不免感慨,如今可真是难办,这年轻女子都进了城,这年轻男子在城里还看不到她们,可真难办!
正忧愁着,娘家人突然想起隔壁刘麻雀的女儿在家,就说她行,她不过是像她爹,脸上有雀斑,可是正因为脸上有雀斑,她才没出去,正因为脸上有雀斑,知道自己缺点,炕上地下家里家外,才样样都行。一个着急找又找不到,一个脸上有雀斑又不好找,两下挺合适,就要看媒人口上的工夫了。
实际上,这媒人只需回家一说,说对方多么多么能干,李明生母亲就同意相亲了。
那从来没有相过亲的李明生,相起亲来很大方,毕竟在城里呆过,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事看得太多了,不是太在乎。可是大大方方把目光扫过去,刚看到对方的脸,目光迅速又从对方脸上移开,当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斑斑点点的雀斑,他觉得有东西在他心上硌了一下,顿时不敢再看。
实际上,民工只看了女子一眼,再就不想看了,但是父母没经他的允许,就把女子留下来。不过是挖给儿子的一个陷阱,儿子心里明白,根本不留在家里,陪同相亲的人一走,也跟着到大街上溜达去了。
女子被留下来,不由分说就打扫起家里卫生,女子干起活来确是一把好手,手脚麻利,那柜子,那锅台窗台,一小时不到,就擦得锃亮锃亮。哄得民工母亲父亲满脸欢喜。他们脸欢喜,心里却并不欢喜,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没有看中。他们又不知道他们的做法能不能得逞。
民工掉进父母设计的陷阱,是他做梦也没想到。他晚上回家,父母都不在家,只有女子一个人在家,女子一个人在家,屋子又没开灯,民工一进门,一个软乎乎的身体突然撞进怀里。民工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当他反应过来,他从来没有沾过柔软物体的身体已经开始颤抖。
因为是夜晚,视觉里的雀斑一点点让位,让位给身体里温柔的感觉。那感觉很是奇特,它让身体变成一块巨大的磁盘,紧紧地吸住对方。吸,脸对着脸,嘴对着嘴,身贴着身,胳膊缠着胳膊。开始,李明生还有些清醒,还轻轻的往外推,可也只是轻轻,到后来,当两个物体变成一个物体,一个物体就托浮了另一个物体,从黑漆漆的堂屋来到了同样黑漆漆的炕上。
当一铺空荡荡的大炕展演了一桩男欢女爱最原始的风景,一桩婚姻的大事也就基本酿成。说基本,是说当天色大亮,明晃晃的日光照进了屋子,女子脸上的雀斑闪出黑色的光彩,李明生低下头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咬着嘴唇,一股不甘心的气从胸口憋到肚子,十二分的想反悔。
可当那股气从肚子走到他的下体,让他感到下体里那湿漉漉的满足,不由得又泄了气。
所以,这看上去自主的婚姻,其内核完全是包办的。只不过有的民工,遇到的那个女子,没有雀斑,心里不那么抵触就是了。不那么抵触,绝不意味产生了爱情,只不过他们在城里一年年磨难,更懂得尊重现实,降低了条件就是了。降低了条件,又不缺胆量和勇气,懂得提早使用身体语言,就把身体里的想念误以为是爱情,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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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这没有一定之规婚姻,还有更重要一点,自主的,过得不一定就好,而包办的,过得不一定就不好。
就说那自由恋爱的孔庆阳两口,一连两三年,两个人好得形影不离,不让男人上城里出民工不说,上河套洗衣服,专挑傍晚时分,因为只有傍晚时分,孔庆阳才能从南海工地回来,他回来,帮媳妇端着衣服,两个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叫人眼气得心肝肺都疼。然而就是这样让人眼气得心肝肺都疼的一对,有一天也出了问题。
那问题当然不是出在媳妇身上,媳妇怎么说都是好媳妇,孝顺,懂事,细心,孩子都生了,婆婆洗澡时,还耐心帮着搓澡。问题出在孔庆阳身上。孔庆阳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和过去一样,一如既往到海边养殖场扒虾头,问题都出在他和媳妇感情太好了,你太好了,就放不下。有一天,媳妇干完家务,没什么事,把孩子交给婆婆,说上集上逛一逛,在集上逛够了,见时辰还早,就骑车直奔孔庆阳干活的海边,直奔养殖场。
就是这一看,看出了问题,当时,孔庆阳的一双手,扒的不是虾头,正握着一个女人的手指,女人回养殖厂,要找到的,是三年前她和孔庆阳形影不离的感觉,一看他正和另一个女子形影不离,怒火岩浆一样,腾的一声就喷了出来。孔庆阳女人喷火,不是出声吼叫、骂人,而是一转身离开养殖场,而是孔庆阳在后边怎么喊也不停下。
可想而知,当天,孔庆阳媳妇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可想而知,当天,孔庆阳就追到媳妇娘家解释,说是那女子手上扎了一根虾枪,正让他帮忙往外拔。这确实是事实,可是没用,怎么说都没有,因为他和媳妇就是这么好上的,他帮她往外拔虾枪。孔庆阳一再哀求。见自己不好使,把爹妈也搬出来,说你不回去,两老人饭都吃不好。
一提两个老人,女人的父母不让了:“你爹妈还吃不下饭?俺们那些年什么时候吃下过饭?”
都因为看在闺女的面子上,这仇人的仇一直没报,终于有了机会,就叫你吃不下饭,你生了这么缺德的儿子,家里有一个外面还占一个,你还想吃下饭?
也许,这做父母的不添油加醋,僵持一会儿,女儿也就心软了,可是父母这么一说,女儿更加来气,搂紧孩子,冷冷地说:“你回去吧,俺不跟你过了。”
孔庆阳回到家里,饭都没吃,一头扑到炕上,躺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的心一直是透着后背凉,觉得人心是最不可交的,他对她那么好,还怀疑他,这人还有什么指望。他就不知道,正因为他们太好了,她才要怀疑,正因为他们太好了,她才想去养殖场就去了。
尽管,一周以后,孔庆阳父母亲自登门,给足了亲家面子,把媳妇和孩子一块儿请了回来,但是,媳妇上河洗衣服,再也不等孔庆阳了,婆婆洗澡,她再也不主动给搓澡了;在媳妇那里,再也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爱情了,她不相信爱情,当然也就不想再为爱情付出什么;她不为爱情付出什么,公婆也不愿为她付出什么,不久,就分家另过了。
分家另过,公婆以为是个转机,因为上塘许多媳妇,和公婆在一块过别别扭扭,一分了家,立即变样,又是秧歌又是戏。可是,孔庆阳媳妇,一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