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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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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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上任,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如何要警惕这个人,凡事一定不要让他抓着把柄。可是徐帆坚决没听老子的话,不但没警惕吴道有,还聘他做了主任。这个曾发誓不管老子儿子他都跟他们战斗到底的倔人,居然上任不到一周,就跟徐帆和村长,在山道上的小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这儿子在用人上的高明,可见一斑。 
  十个老师,除了班主任,有四个任课老师,美术,音乐,体育,还有英语。这任课老师,是比较轻松的。美术老师,不拘大班小班,动辄就把学生领到野地去写生,往往学生写着写着就捉开了蜻蜓。低年级捉,高年级也捉,把个美术课上成了生物课。 
  音乐老师,根本不教什么声乐知识,一上课,就教流行歌曲,电视流行《小芳》,就教《小芳》,一年级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六年级也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电视里流行《纤夫的爱》,就教《纤夫的爱》,一年级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六年级也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体育老师,倒是对体育很有追求,这星期领你学竞走,下星期教你爬双杠,再下一个星期,他又教你学拳击,等到全镇开运动会,传统项目比如长跑短跑铅球铁饼什么的,一个名次也拿不到。不过校长倒看得开,鼓励说,只要是体育运动,咱们就是要不拘一格。 
  英语老师,一年级二年级没有英语,从三级开始教,每年级课程,说是不一样,也确实不一样,三年级学了ABCD,六年级学“书桌”“电话”等单词,可是有时候,六年级的孩子,居然不知道telephone怎么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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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歇马山庄的六个班主任老师,并不跟班,一年是一年,六年是六年,教一年级的永远是一年级,教六年级的永远是六年级。所以,教“锄禾日当午”的,就永远是“汗滴禾下土”,教“居里夫人”的,就永远是她发明了“三克镭”,偶尔有调整,是因为有老的退休,新的力量充入。 
  当然,以前并不是这样。以前,一个老师教了一年级,就必得从一年级一直跟到六年级。六年级毕业,再回过头教一年级,走马灯一样。这样的教学,对老师是个巨大的考验,这六年里,课程不重复,天天都得备课。可是对学生,却有着巨大好处的,和老师能混得烂熟。你想想,六年里的白天,天天听一个人讲话,看一个人的面孔,岂不成了家里的爹妈!爹妈不高兴,还要骂,还要打,老师不高兴了,只骂骂,不打,骂,也是拣文明的语言,混蛋不说混蛋,说混账,畜牲不说畜牲,说不通人性。 
  然而就是这好处里边,又生出了坏处,就像一块好地,也常常长出秕麻仔或老苍子一样。师生六年在一起,若是好学生,在老师的印象里,就始终是好学生,若是坏学生,在老师的印象里,就始终是坏学生。不是坏学生不想变好,而是一想,老师反正也没个好印象,索性坏下去算了。这还不算,这样的好与坏,不管怎样,都是你自找,怪不得别人。那另一种,就不是了,比如班上有个学生是老师的亲戚,或是村干部的亲属,或包工头个体户的孩子,那其他的孩子可就惨了,眼睁睁看着老师给他们吃小灶,一吃就是六年。 
  那老师,到底吃没吃村干部亲属、包工头、个体户的小灶,也没谁看见,据说是吃了,上塘李菜油女人说,有一回她在街头赶集,亲眼看到申作林和村长从饭店出来,喝得晃晃荡荡的。他在城里搞建筑,凭什么回来请村长?那不是明摆着! 
  申作林请村长到底为了什么,只是猜想,不过确实申作林的孩子,总有机会发言,上课乱讲话也不批评,考卷模糊得一塌糊涂也不减分,课间吃火腿肠也不制止。 
  问题还就出在这火腿肠上,可谓这坏处里边,又生出了好处。吃不起火腿肠的,就站出来反对,一反对,事情就有了另一个结局。鞠文采的弟弟鞠文通,当兵见过世面,心野了,回家来再也不能安分,总想捣鼓点什么跟种庄稼不一样的事儿赚大钱,就跟人学习挖地三尺种狗宝,结果他家的地不是沙地,长出的狗宝锥子一样细,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又连年种,就连年赔钱,把家里的日子折腾得苦叽留留,孩子上学学费钱都拿不起。 
  这样的人家,想给老师吃小灶是不可能的。你给不起老师小灶,孩子聪明好学还行,恰恰他的孩子又笨又不老实,捞不着吃人为的小灶,还眼睁睁地看着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课吃火腿肠,你说生不生气?尤其那吃火腿肠的孩子,就住在中街,上学放学都在一块走,这成天一块走的孩子你吃火腿肠我不吃,怎么能忍住?忍不住,又知道他的爸爸买不起火腿肠,回家来就趴在地上打滚儿。爸爸赔了钱,正愁无处发泄,见孩子无端地撒野,狠狠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踢得孩子鼻口蹿血时,不忍心了,才想起问为什么打滚。 
  当孩子哭哭泣泣地说出真相,这爸爸突然住了手。爸爸住了手,伫在那里,长时间没有说话。长时间不说话,都以为他打累了,喘息一会儿会再次爆发,可是几分钟后,他转身走了。他这一走,一天一宿没有回来。 
  原来,他当兵时认识的一个营长在他复员前转了业,任了县教委副主任。那营长在一次抗洪抢险时亲自下堤,一不小心滑到堤眼里,鞠文通上去救了他,留下友谊。分手后,给他寄来一封信,告诉他的职务和电话。 
  鞠文通把学生上课吃火腿肠还不批评的事添油加醋举报上去,这教委副主任一下子就火了,他认为这是教育腐败。不久,上边派人下来调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因为你说腐败,你得找出腐败的证据给大家看!你看到那吃火腿肠的孩子给老师送礼了吗? 
  弄到最后,骑虎难下。难下,又不能不下,就只有把原因归罪到老师从一年跟到六年的教学制度上,因为鞠文通的孩子说,那吃火腿肠的申申,不是才吃,从一年级就吃,一直吃到四年级。 
  其实,鞠文通告状,也没指望能告成什么,只不过发发赚不到钱的气,只不过想借儿子的事,找到老首长,让老首长帮着找个工作什么的,谁知真正的目的没达到,却引起了上上下下这么大的轰动。 
  从此,在全县范围内,取消了教师跟班制度,规定必须一年一换。也就是说,你即使今年教了村干部的亲戚、包工头的孩子,明年就不可能教了。你腐败,也只可能腐败一年。 
  可是,这制造政策的上边就没想到,老师变了,这村干部的亲戚不可能变,包工头的孩子不可能变,摊上哪个老师,敢不给吃小灶?当然谁也没看见给吃小灶的老师能得到什么好处,可是万一能得到好处呢?如今这世道,谁还拒绝好处! 
  再说那反腐败有瘾的教导主任吴道有,他号称反腐败,也只是把一双眼睛盯在校长身上,就不知道腐败的须芽到处都有,往往就在身边。 
  所以,在上塘孩子就读的歇马山庄小学,因为孩子受不得刺激而自动辍学的屡有发生。原来,你生腐败的气,总有归宿感,那老师好不好,毕竟是熟悉的,像爹妈一样熟悉,再说,反正跟定了,不可更改,也就认了。而现在,你一边生腐败的气,心一边感到漂泊、流浪——因为这个老师不好,盼着下一个老师,下一个老师还不好,小小童心,自然就有了流浪的感觉。那当老师的,一年一年重复着教一种课程,课是不用备了,可以倒背如流,可是不备课,太清闲了,清闲得不知该干什么,总要生出腐败的外心。尤其,你今年遇到包工头的孩子,明年未必遇到,过了这个村,没了这个店,抓住机会总是明智的。 
  所以,就有了不明原因就辍学的孩子。 
  当然,也有辍学生,就是因为念不下去,跟腐败没什么关系。比如上塘那个娶了傻媳妇,又通过电话暴露了自己傻的王三儿。通过强暴的办法,让老婆怀上了孩子,这孩子却一点都不傻,到了上学的年龄一样上学,可是这一对傻爹妈,种庄稼不长庄稼,养猪不长猪,养鸡鸡得病,日子过得掉砖丢瓦。做姥爷的,当过兽医,有点家底儿,时常补贴,可是所有补过来的钱,都让两个傻子下了小馆。两个傻子下小馆,孩子的饭就有一顿没一顿的,孩子吃不上饭,自然不愿上学,动不动就逃到野地里去扒地瓜扒花生吃,野地里跑野了,自然就不想上学了。 
  当然,这样的辍学,都是天灾,不是人祸,那是另外一回事。 
  学生辍学,往往是从逃学开始的。学生逃学,目的并不是为了辍学。他们还没有回家干农活的准备。逃学只是为了表示抗议。就说那鞠文通的孩子,换了老师,是徐兰,这徐兰因为跟他的大伯鞠文采暗里通着心,对他很照顾,不管他举不举手,不管有多少孩子举手,她都频繁让他发言,有时考试,见很简单的题答不上去,走到旁边,还要有意做个暗示,比如“撵”人的“撵”字不会写,左边和上边都写上了,就忘了下边,徐兰就会说:“人撵不上,比人快的东西是什么呀?” 
  老师这么提醒,他还是没写对,他把车写成了马,但毕竟他知道老师是重视他了。不但老师重视他,申申上课,再也不吃火腿肠了。可是这没有用,那富裕人家的孩子,上课没有机会吃火腿肠,下课就合起火来不理他,上学放学,一见他就像见到狗熊,大老远的就躲着他,有时,他们还要偷偷躲到道边的草丛里,专等他来,他一来,就冲他用石子射击。 
  为了躲避这些孩子,就只有一天天躲在苞米地里,跟蛐蛐玩。他以为,他的做法,会得到徐兰老师的重视,会狠狠批评那些孩子。谁知老师确实重视了,重视得找到他的家里去。做爸爸的一听,老师一年一换,换了这么好的老师,你还是不愿上学,证明你根本就不是一块学习的料。老师前脚走,后脚他的爸爸就把他摁到地上,狠揍一顿,揍时,也只是为了解解气。可是,这一回,打得有些狠了,打在了孩子的头上,孩子从此天天喊头痛,不但不能上学,还得给他治病。 
  本来就赔了钱,哪有钱治病,他的哥哥鞠文采,气得把弟弟找回家好一顿骂。他的哥哥从来不会骂人,只会讲理,可是想一想自己祖上是上塘有名重视读书的人家,自己没有孩子,这侄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不仅大动肝火,把爹妈祖宗都搬了出来。骂够了,见搬出祖宗,只有损害祖宗,并不能为祖宗争气,就发誓由他掏钱为侄子治病。 
  可是,就像他没有不懂的伦理道德,却最终要侵犯了伦理道德一样,在他觉得,生活中没有解不开的难题,侄子的难题,却就真的解不开。他的侄子,花进他五百多块也没治好,最终不得不成为残疾,提前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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