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平现在是什么身份呢?是万年国会法统的身份,这样身份的人在党外带头,请问这是什么榜样?
问:你的著作如此之多,生产速度又这么惊人,你估量过你的影响力吗?
答:十年以后当知我,二十年以后当知我,五百年以后更当知我。这问题就像你问耶稣他的影响力何在一样。当时耶稣影响力不强,在他临死前,他的十二个门徒还有人出卖他,还有人在天亮鸡叫前三次不认他,可是多少年以后,他的作用会发生。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我的影响力在今天也许不大,但若干年后会发生。
问:你想读者在看你的书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答:看热闹,看好戏。我想,很少人是以信徒的心情来读的,如果是的话,他们会跟我一样,会有同样的奋斗或牺牲,但他们显然不是。
问:他们的心情不严肃,是否是因为你的写作形式不够严肃?
答:用语不严肃,并不是我的真意不严肃,我奇怪为什么不严肃的用语不能用?这是文字技巧嘛!最好的中文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中文呢?如果党外也像国民党一样变成八股套子,讲那种没有个性的话,那叫什么党外?我们党外就是要讲有个性的语言。
问:忙碌的读者也许会问,读李敖的书真是有用的吗?读他的书,既不能使我们的荷包增大,也不可能使我们在谋职时方便一点,你想你为读者带来什么?
答:这问题不应由我答复,应该让马太、马可、路加去答复。他们写福音时是要给众人什么呢?当然我们不能拿福音去谋职嘛!除非你要做周联华!
问:那是宗教——
答:我们也相当于是宗教,我们给人家一种心灵上的信念。
问:什么信念?
答:反抗国民党就是一种信念,叫老百姓不要做羊就是一种信念,不要相信张晓风那种羊,不要相信三毛那种羊,也是一种信念。政府德政没什么好感谢,就是一种信念。不要轻易相信女人,也是一种信念。
问:但反抗国民党也是要讲求手段的,你认为党外在手段上表现得如何呢?
答: 现在党外跟国民党都斗得太粗糙了,批的不够细腻,挖他们的根也挖的不深。为什么我李敖厉害?因为我细腻。我每一次出拳都是重拳,这你们都看到的。以前我打胡秋原打得他不能动弹,他就吵说:“这哪里是一个人干得了的事情?一定是一个集团搞出来的。”后来人家看到了我的书房,才相信是我一个人干的事。
问:拳击手出拳以后总希望有反应,不然老打空拳有什么意思?像你常出重拳是没错,可是出了拳,对方不反应,不是也很累吗?
答:他不反应也是输,反应也是输,只是输的方式不同而已。其实,又要什么反应呢?我们对国民党的警告也好、劝告也好、他都是不可能改变的,改变就不是国民党了。大家以为舆论可以影响国民党,这完全错误,国民党根本不看你的,也不听你的,国民党的压力团体在美国参议院、众议院,根本不在台湾。以为国民党听人劝的人,完全高估了自己,国民党哪里会采纳民意呢?国民党的民意渠道绝不来自舆论,甚至也不来自他们自己包办的舆论,他们的渠道完全来自贴身那几个宦竖意见而已。
我承认国民党不能改变,我写文章的目的也绝不是要国民党改变。而是让我们知道国民党怎么错,我们不要这样子再错。你国民党也不要以为你干的坏事别人不知道,我们给你写出来,给你追臭万年。
问:如果是留下历史记录,你以为共产党挖国民党根的工夫还会不如你吗?
答:各有千秋……(略——编者)
问:你已说过国民党是不会改变的。如果国民党继续不改变,读者也继续沉默,我们很怀疑你所说的,若干年后你的影响力会发挥。
答:读者不是这样的。耶稣死时有十二个人不沉默,胡适、殷海光死时,他们也没想到有李敖这样一个人把他们继绝学而开“战争与和平”。清朝有个学者叫崔述,他生平只收一个学生,这学生只跟他见面两个月,后来他死了,学生就把他所有著作出版,倾家荡产不说,最后连自己儿子都不要了,但老师的著作一定要流。传。这样一个薪火相传,就是这么单线的、微妙的,没有那么复杂,这不需要一堆人,也许就是那么一个半个。若干年后,台湾整个岛枯人亡了,可是历史会写下某年某月某日,在这个岛上有一个活人,有一个英雄好汉,这人就是李敖。我们现在看南宋、南明的历史,那么一个小朝廷,什么都没留下,历史上只那么一句南宋偏安、南明偏安,就带过了。那些孤臣孽子,我们只记得文天祥、史可法、郑成功,其他还知道谁呢?发现新大陆,我们只知道哥伦布,哥伦布的大剧是谁,就没人晓得了。我李敖就是那一个拔尖的,我会流传下来。
问:这是支持你生存、战斗的理由吗?
答:不,那是副产品,那是我死后的事。如果我完全为了我死后的声名,那我去司马光,花十九年时间去写《资治通鉴》好了,我绝对写得比他好。我可以留那种安全的名嘛!但我是战斗的人,不是滑头的人,我在有生之年就是战斗嘛!至于完全牺牲眼前、为了死后的声名的人,那是和尚嘛!有人说和尚是没有欲望的人,错了!和尚是最有欲望的,他们牺牲了现世,是为了来世能够成佛,他们认为现世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死后那些才是真的,但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当然不是。 ……(略——编者)
问:也没看见你出来做点破的事啊?
答: 我李敖大才,哪里做这些琐事?但我等于已经点破了,因为我对整个中国文化的东西已表示了基本的态度。我帮远流编《中国名著精华全集》时,也选了《资治通鉴》,但我的前提说的很清楚,读中国书,要会读。不会读,对你就有害;会读,这里面会找到一些好东西。我反反复复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哪里能叫别人一网兜收,还告诉你收不下去我翻成白话给你吃?
至于司马光这本书为什么这么坏,那是另一个层面,属于整个“通鉴学”的问题了。在史学方法里有门课叫“通鉴学”,专门研究《资治通鉴》。如果你跟我谈这个,那我就跟你讲行话了,只有讲行话才能谈,因为这里面有一些共同设定的名词和语言,行家一说就懂,否则怎么谈?这没有小看你的意思,譬如你要我跟
爱因斯坦谈相对论,我怎么谈呢?除非我有基本的数学训练和物理基础,因为他不能逐条跟我解释行话啊!
……(略——编者)
问:历史学家们责备柏杨不是行家硬充行家,可是也没看见我们的历史学家在做这工作啊!
答: 那不是历史学家的责任啊!你不能对爱因斯坦说,为什么你的相对论我们不懂。当年爱因斯坦推出相对论时,全世界只有十人以下懂,但那不是爱因斯坦的责任,他本人是属于高阶层的人嘛!他不必做那种通俗性、流传性的工作。所以,写 “相对论ABC”的人是谁呢?是罗素,罗素给爱因斯坦做阐释的工作,爱因斯坦不必自己阐释。
有人问爱因斯坦老婆懂不懂相对论?他老婆说我不懂,但我懂爱因斯坦,所以我相信相对论。你看大史学家陈寅恪,他从来不翻译什么《资治通鉴》或写什么中国通史,他都是写小题目,像《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像《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像《柳如是别传》之类。但从这样“小”的题目里,你看到整个朝代的全面,真是做到了从一粒砂里看世界,一朵花里看天国的境界。这么大的历史学家他做这种事给你看,小题大作给你看,可是你不能说他没翻译《资治通鉴》或没写中国通史就不是大史学家。
问:柏杨即使在翻译《资治通鉴》上犯了那么多错误,但也总有一点可取之处吧?
答:没有完全抹煞他啊!问题是得不偿失,功不补患。例如《资治通鉴》开头第一段的“臣光曰”,麻烦就来了,他的历史哲学出现了,你懂我意思吧?这是司马光专门写给帝王看的教科书,因为那时皇帝是新派人物,相信王安石,相信变法,司马光就花了十九年时间,做一份宣传品,准备给新皇帝看。你想他用心多么深远。为了给后代皇帝看,他当然是精心制造了一套帝王应该怎么想、帝王应该怎么做的东西。
王安石变法时,守旧派大臣统统反对,王安石就讲了一段话,说圣贤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当时的反对派都是好人,但他们守旧。司马光就曾写一封信给王安石,说你不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王安石回信说,你说我跟着皇帝这么久,没有劝皇帝做出什么事,我对皇帝的影响力不够,这是我的错;但你认为什么都不改变,只要维持现状就能把国家治好,这我可不敢领教。司马光看了信后就没再回信,回头跑去写他的《资治通鉴》去了。文彦博在当时也跟皇帝说,王安石这样搞,把土大夫都给得罪了,天下怎么治呢?他告诉皇帝说,陛下与士大夫共天下,非与百姓共天下也。意思说你是跟着我们这些中产阶级一齐治理国家,不是跟百姓来治理国家的。这显示了新旧两派人物基本前提的不同,王安石是要把利益加惠到百姓身上,可是这批中产不肯。我们看到这点,就可以知道王安石变法为什么失败,同时为什么他变法是对的,因为他要加惠百姓。
王安石下台,司马光上台以后,下令凡是新法全部废除。大家认为司马光未免太意气用事了,起码有些法是好的嘛!至少有些应该留着,可是司马光不管,一概废除。为什么?因为这跟他的历史哲学有关,他就是这么一个泽东西。
司马光是好人没错,然而正因为他是好人,又是有学问的人,他宣传他那些呆板的东西,对我们是好影响还是坏影响呢?当然是坏影响了。除非我们对历史背景有深刻了解,我们才能论断一部古书的正确价值。换句话说,你一定要先给它“定位”、“定性”才行,否则乱翻译一通,那是胡闹,我们是不敢领教的。
问:你和柏杨的书在市场上都相当受欢迎,这反映出什么现象?(注:李敖的书每月销到一万六,柏杨销到八千)
答:我与柏杨只有两点相同,我们都坐过牢,都是耍笔杆的,而且对抓读者很有经验,绝非目前党内外这些新手所能望其项背的。你看柏杨会炒陈饭给大家吃,就表示他是懂文字技巧的……
问:党外新生代在掌握读者方面不如你们敏锐,原因是什么?
答:这强他们所难了。他们不是干这行的,他们是搞选举、搞政治活动的,但因为国民党严密控制,使他们不能搞下去,只能定期做选举拜拜,害得他们精力无处发泄,当然搞起办杂志的路。
问:党外杂志现在这么多,竞争这么激烈,有时也挺伤感情的。
伤什么感情?国民党现在就是因为臭虫多了、跳蚤多了,所以没办法。如果只有一只臭虫一只跳蚤,那国民党高兴死了,干脆把你陈文成了事,杀了干净。现在他敢吗?
我认为这个功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