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李敖:李敖对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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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李敖:李敖对话录-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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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敖:我早就得胃癌了,早就被呕气呕死了。就因为我有开玩笑的性格,所以我变得很快乐,没有这方面的病。 

  杨澜:你无论白天经过怎麽激烈的笔战、打官司,你晚上能够倒头就睡吗? 

  李敖:当然。我白天也很快乐。打官司打败了,法院判决书来了,我第一个反应不是生气,是赶紧坐下来整那个法官。不要花一分钟时间生气,不要等一分钟,立即展开报复。 

  杨澜:也有人说你总是在破坏,看到不义行为或你认为不公平的现象,就要去破坏,你的建设性又表现在甚麽方面? 

  李敖:那就是建设,那就是建设。只要看了《李敖大全集》後,就可以看到我那麽多的建设性的一面。尤其是我的一本小说《北京法源寺》,最代表我建设性一面的成就。大家把我低估了…… 

  杨澜:你能不能简单介绍一下那本小说? 

  李敖:北京有很多庙,这个庙不算最有名的,但它是历史最悠久的。因为它的前身是唐太宗时代的忠烈祠,它的背景是从唐朝开始的。所以,在小说里面我引进了它的背景。好比说过去宋朝的皇帝,「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的那个靖康之难以後,徽宗、钦宗两个皇帝被运到东北去的时候,钦宗就曾住在法源寺。南宋有名的人物谢枋得就饿死在法源寺。所以它是非常有悲苍性格的一个中国建筑。我的小说就以这个地点为背景,写戊戌之变的故事。从这里就可以看到我在文学方面的造诣。 

  杨澜:你为甚麽选择写戊戌变法?那是你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 

  李敖:没有错。在这里面,他代表了一个性格,在危险跟逃亡之间他选择了危险…… 

  杨澜:你说的是谭嗣同? 

  李敖:对,是谭嗣同。这里面有很大的一个内心挣扎。他为甚麽要选择那条路?人都这样的,要经过内心的挣扎,要经过天人交战的。人一开始不是很勇敢的,一开始不是很正确的,可是慢慢经过选择,经过错误,最後成功了。我觉得这代表他一个人成长过程里面最精彩的一部分,如果把它发挥出来。 

  杨澜:如果你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你会选择甚麽? 

  李敖:我会选择梁启超的办法,我会走掉。 笑 

  杨澜:你会说「把容易的交给别人,把难的交给我」,是吗? 

  李敖:因为梁启超走了以後,他用《新民丛报》发挥那麽大的力量,最後把坏政府推翻。所以他不要做烈士,他要做个成功的人。做成功的人比做烈士应该更正确。 

  杨澜:你曾说当代中国写白话文的第一名是李敖,第二、第三名还是李敖,你现在还这麽认为吗? 

  李敖:我这回有一点要修正,当时我说的是五十年内、一百年内,现在可能要讲一千年内。 

  杨澜:还是当时你的那句话:你们捧我我很难过,因为你们还捧得不够,所以我要自己捧。 

  李敖:这是我文章的表达方法。一般人会说「我的文章最好」、「我的文章千古独步」,可我不这样表达。我说,五十年内或一百年内,中国人写白话文的前三名,是李敖、李敖、李敖。你看了以後会很气,不服气:「你乱讲,你吹牛」,可是这句子你是忘不掉的。这就是我处理中文的能力。根据我写这三千万字作张本,我觉得我比鲁迅他们高明很多。 

  杨澜:你觉得你文字上最显著的特点是甚麽?简洁? 

  李敖:不单是简洁。过去有个在中国共产党里面办《红旗》的老先生,後来跑到国民党里面来了。他是被判过死刑的,後来经过谈判,跑到这边来了。这老先生办过《红旗》,很识货。他有一次跟我说:「你有三个人文章的本领,你有胡适文章的清楚明白,有陈独秀文章的气象澎湃,有鲁迅文章的那种尖刻。」我觉得我有他们文章的 用手画了个大圈 特色。 

  杨澜:你最近正在编一本《句典》,人家有字典、辞典,你现在要编《句典》,为甚麽会有这种想法? 

  李敖:因为过去大家有一种错误的思想,以为中文很难学。其实中文现在跟电脑结合之後,很好学。第一个,中文文法是全世界最简单的,可以直接把形容词当动词来用。比如「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红」跟「绿」都是形容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这个「白」字是形容词。还有方块字。方块字是很难的,但当方块字跟电脑结合,方块字就很容易了。所以我认为中文需要重新定位。可是定位的话呢,不要被洋鬼子比尔 盖茨他们来给我们定位。因为他们定位成功以後,一种烂的中文就出现了。我们现在看基督教新旧约全书,那就是很烂的中文,念起来怪怪的,甚麽原因呢?因为那是外国传教士翻译的,可你无法消灭它。所以我很怕烂的中文被洋鬼子确定,才要抢救中文,编一部《李敖中文大句典》,八百万字,由我来确定最好的中文是甚麽。 

  杨澜:其中有多少句子是李敖的呢? 

  李敖:应该说,绝大部分的好句子都是我的。 笑 那些烂句子,作反面教材的,都是别人的。 

  杨澜:你对中国文化有很深的了解,还非常热爱,但你当年为甚麽还要提出「全盘西化」这麽一个论点? 

  李敖:「全盘西化」并没有否定中国文化,而是为了使我们在短的时间里面变成一个强国,我们需要用西方文化的方法来强国。 

  杨澜:那你还是要「师夷人之长技」? 

  李敖:没有错,现在我就这样想。 

  杨澜:但思想体系上还是中国的? 

  李敖:不完全是。思想上我们很多地方是西方的。就比方我这样喜欢跟人斗来斗去,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是不可以打官司的,对不对?不可以惹是生非…… 

  杨澜:但不能老说自己第一…… 

  李敖:所以我就开玩笑地曲解孔子讲话。孔子说:「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我跟一般人一样,希望你们不要打官司,那是中国习俗的观念。可是我要改写这句话,「吾犹人也」,我们是犹太人哪,犹太人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全世界都不喜欢他,但这个民族绝对不会说「算了」。有仇不报的人就是忘恩负义的人,这种人因为他感情太浅,有仇不报,有恩也不报。所以我认为,我们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犹太人。 

  杨澜:你把中国历史都研究遍了,世界史也研究过很多,你觉得你最希望做甚麽时候的人?哪里的人? 

  李敖:我蛮喜欢做唐朝的人。我觉得唐朝人的气魄……甚麽气魄?当时徐敬业的好朋友单雄信同唐太宗作对,最後被抓起来了,唐太宗要杀单雄信,徐敬业为他求情,说我希望你给我做小官 就可以了 ,我宁愿把官捐出来保护自己的朋友。唐太宗不肯,要杀单,结果呢,徐敬业割一块肉给他的好朋友吃掉了。他说,我的一部分肉跟著你去死,你是我的兄弟,我的一块肉给你吃下去,跟你去死。 

  杨澜:你觉得现在的中国人已经没有这份侠义了,是吗? 

  李敖:全世界都没有了,全世界都没有了。 

  杨澜:所以你很怀念…… 

  李敖:我很怀念。你刚刚讲我只写了一本小说,也有一个人,世界上有名的人,一辈子只写了一本小说,就是西班牙籍的美国人坦塔雅那。他有首诗,第一句就是「我的一部分跟你死掉了」,我的情人死掉了,我没有死,可是我生理上的一部分,或者我心理的一部分,跟著你一起入土了。我觉得这代表了真的感情。当你一个亲人死掉了,你跟他一起死掉。 h

  杨澜:在你周围,比如说你的母亲,到你过去的情人或妻子,到你的女儿,你似乎都有些困惑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前辈子大概欠了女人的债要还? 

  李敖:家里人,像母亲,像我那未婚而生的女儿,她们带给你的苦恼,有时候你说不出口的。像我这个心狠手辣的人,对她们下不了手的。你懂我意思吗?我想起美国第三任总统杰弗逊一句话,如果时光倒流,儿时可再,他重新活一遍的时候,他跟他母亲生活这段日子他宁愿不活,宁愿少活三十年。 

  杨澜:为甚麽呢? 

  李敖:别人不晓得的。这痛苦别人不晓得的。林肯後来绝後了,他的儿子後来做到美国国防部长,可是他没有小孩子,林肯这一支等於绝後了,他的儿子把林肯的太太,就是他的妈妈送到疯人院。你看多奇怪,怎麽把妈妈送到疯人院?林肯的儿子说,我的痛苦你们怎麽知道呢?没有一个人知道,也没人信。 

  杨澜:你觉得这一次的婚姻比你上一次的婚姻怎麽样? 

  李敖:当然稳定多了。我认识现在这个太太已经有十五年,我们认识了七年多的时候结婚的。这证明了一点,证明我还可以过婚姻生活,不像我前妻胡茵梦所说的那麽疯狂。 

  杨澜:是不是觉得应该找一个……起码不要找个名女人,这样可以给你相对比较安定的家庭生活?而你跟胡茵梦结婚有没有那种虚荣…… 

  李敖:当然不是。那时我坐牢刚刚出来,你不了解我们坐牢那麽多年出来以後,对女人的欲望是超乎常人的,那是可以谅解的。 

  杨澜:现在十八年过去了,你们为甚麽还不能把这件事忘掉?她写书披露很多你这些细节,你再花很多时间在电视节目里去攻她,你不觉得这有点残忍?毕竟你们还有点比较美好的东西…… 

  李敖:没有错。可是有的人不要维持这个均衡的时候,那就要破坏这个均衡。有一点我必须要申明的,她所谈的部分,尤其是我所谈的部分,不是男女之间的私事,不止於这些,而是涉及世道人心。 

  杨澜:你最不能原谅是不是还是因为她…… 

  李敖:作伪证。在国民党要斗臭我的时候,她是我太太的身分,她作伪证。 

  杨澜:你当时很伤心? 

  李敖:我不会有这种负面感情,我唯一一种负面感情就是仇恨,那种悲哀、沮丧、忧愁、痛苦,我都没有的……我都是正面的,就是打击、反攻、消灭。只有正面感情,没有负面的,我没有时间去搞负面的感情。 

  杨澜:接下来的日子你最大的愿望是甚麽? 

  李敖:我希望能把中文重新定位,这个定位方式就像英文一样。你记不记得,当年英国开国会的时候,国会议员讲的是法文,不是英文,因为那时候英文还没有定型,可是後来,约翰逊出来,他花了八年时间编了字典後,把整个英文确定了。所以我希望能把整个好的中文句子,从此作一确定。 

  杨澜: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李敖…… 

  李敖: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去看哲学家狄亚杰尼斯,狄亚杰尼斯在一个木桶子里面做日光浴,他对皇帝讲了一句话:「请你不要挡住我的阳光。」皇帝辞别以後讲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是皇帝,我希望我是狄亚杰尼斯。」既捧了自己,又捧了这个哲学家。我最後一句话告诉你,如果有来生,如果我不是李敖,我希望我是李敖第二。 

  本文转载自亚洲周刊第34期 (文/曹景行)

  1999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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