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上)》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十日谈(上)- 第3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那女的说:
    〃先生;我犯过不少罪孽;不知天主要我弥补哪一桩。如果你知道;赶快告诉我;我尽力改正。〃
    〃夫人;〃香客回说;〃我早就知道了;现在问你并不是要进一步了解;而是因为让你自己说出来能加深你的悔恨。我们就事论事;你是否记得有个情人?〃
    那女的一听这话;长叹一声;同时觉得很惊奇;因为她认为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只在泰达多死后;由于泰达多那个知己朋友说话不谨慎才引起了一些风言风语;她答道:
    〃看来天主把人们的秘密都告诉了你;我也不必向你隐瞒我的秘密。我年轻的时候确实热爱过那个不幸的青年;我丈夫正因为他的死受到牵连;我为他的死感到悲伤;为他痛哭。虽然在他远走他乡之前我对他非常冷漠;但他的出走;他长期离乡背井;以至他的惨死都不能使我把他忘怀。〃
    香客说:
    〃你从没有爱过那个不幸的死者;你爱的是泰达多。德。艾利塞。这且不谈;你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甩了他;是不是他有什么地方对你不起?〃
    那女的回答:
    〃他从没有对我不起的地方;促使我和他断掉的是一个可恶的神父的话。有一次我向那神父忏悔;提到那位青年人对我的爱情以及我对他的好感;神父大发雷霆;我至今想起当时的情景都害怕。神父训斥我说;假如我不改悔;我就会落进魔鬼嘴里;给打进十八层地狱;受永不熄灭的烈火煎熬。我给吓坏了;决定不再和情人来往。为了避免重犯;他自己写信或者托人捎口信;我一概不理。我猜想他是在绝望之下出走的。假如他坚持不走;我眼看他像阳光下的积雪那样消融;我狠心的决定也许会软下来;因为我强烈地希望和他好。〃
    香客说:
    〃那正是你犯的罪孽。我敢肯定泰达多没有强迫你;你爱他是自觉自愿。由于你自己情愿;他才来找你;和你相好;你在言语行动上表明你对他有好感。因此;如果说以前他对你的爱有十分;由于你也有意;后来他的爱才增添了千百倍。据我所知;情况就是这样;你有什么理由突然对他冷淡?这类事情先前就应该考虑周全;早知以后会懊悔;当初就不该做。你们两厢情愿;他属于你;你也属于他。如果他不属于你;你爱怎么就怎么。可是你夺走了他的爱;等于是不可原谅的抢劫;因为那时候不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我是修士;修士的一套我都清楚;我说得罗嗦一点也是为了你好;希望你不要打断我的话。我要和你说说清楚;让你知道一些你以前从不知道的事情。
    〃以前的修士都是非常圣洁质朴的人;而今天自称为修士。希望被人当作修士的人除了身上的长袍以外毫无修士的气味;甚至连长袍也走了样。最早为修士们制订规矩的人嘱咐他们应该穿窄瘦简朴的粗布袍子;用粗劣的服装体现他们蔑视尘世浮华的精神。今天的神父们穿的是料子精美华丽的法袍;重重叠叠;式样也十分考究;在教堂和广场上高视阔步;像俗人那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正如渔夫用大网希望在河里捕捞尽可能多的鱼一样;神父们希望用他们的大袍子网罗尽可能多的信女。寡妇。愚妇;甚至愚夫。他们在这方面花的心思和气力远远超过任何修行的活动。话说得重些;他们已不成其为修士;他们的法袍也不成其为法袍;只剩下法袍的颜色而已。从前的修士以普度众生。拯救人们的灵魂为己任;今天的神父只贪财好色。他们夸夸其谈;用全部学问来吓唬愚夫愚妇;说是乐善好施;委托神父做弥撒可以洗涤他们的罪孽。看来神父们出家并不是出于虔诚;而是出于卑鄙的动机;想不劳而获;靠施舍捐赠过舒适的生活。有的人给他们送面包;有的送葡萄酒;再有一些人则为了超度先人的灵魂而捐输钱财。施舍和弥撒固然能减轻罪孽;但如果犯罪的人发现得到施舍的人也有罪;他们不如扣下施舍;或者宁肯扔到猪圈里去。神父们明白分享财富的人越少越好;于是摇唇鼓舌;极尽恐吓之能事;把别人口袋里的钱骗到自己口袋里。他们捶胸顿足地谴责世人的淫欲;目的是轰走被谴责的人;自己取而代之;享用那些女人。他们谴责盘剥重利和收取不义之财;声称犯了这等罪孽的人灵魂将陷于沉沦;目的是让那些不义之财落进他们的腰包;以便他们穿更宽大更华美的法袍;贿赂公行;谋取主教或其他高级神职。假如人们指谪他们的行为;他们就说:'照我们说的去做;并不是要你们做我们所做的事。;他们认为这样就能甩掉一个大包袱;似乎羊群能比牧羊人更坚定。更忠贞似的。听到这种回答的人有许多并不了解其中的含义;但从回答的口气不难明白他们的用意。
    〃如今的神父希望你们照他们说的话去做;也就是说;要你们掏空口袋里的钱;把你们的秘密向他们和盘托出;要你们摒绝邪念;学会忍耐;宽恕别人对你们的损害;不要出口伤人。这些行为当然是善良圣洁。值得效法的。可是神父们为什么要劝你们这样做呢?因为神父也想做俗人所做的事;俗人做多了;神父就轮不上了。没有钱就不能游手好闲;这个道理谁不懂?如果你寻欢作乐;把钱花光了;神父就不能游手好闲。如果你追逐女人;神父就没有机会插手。如果你没有学会忍耐;不宽恕别人对你的损害;神父就不能上你家去把你们搅得鸡犬不宁。可是我何必唠唠叨叨?神父们在心明眼亮的人面前辩解时已经不打自招了。他们既然认为自己不能清心寡欲;过圣洁清苦的生活;为什么不待在家里?他们既然要出家;为什么又不遵照《福音书》里'基督身体力行;诲人不倦;的教导办事?让他们自己先做出榜样再教训别人吧。我本人就见过不知其数的神父;他们伤风败俗;佻无行;非但勾引民女;还勾引修女。但是在布道台上声嘶力竭地谴责奸淫的正是这些神父。难道要我们学这种人的榜样?谁高兴学谁就去学吧;至于对不对;天主反正知道。
    〃那个神父训斥你说;对配偶不忠是极其严重的罪孽。即使他说得对;那么夺走一个男人的爱岂不是更严重的罪孽?使他失去生活信心;远走他乡;在外面到处流浪;岂不是严重得多的罪孽?在这方面我们不会有不同的意见。女人和男人相好固然是罪孽;但是合乎自然。可是夺走他的爱;使他失去生活信心;远走他乡;却是存心不良。你夺走了泰达多的爱;这一点我已经向你证实;因为你自觉自愿地给了他又莫明其妙地收回。你后来对他越来越冷淡;害他失去了生活的信心;他几乎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从这层意义来说;等于是你杀了他。法律认为;导致罪行和直接犯罪的性质相等。泰达多离乡背井;在外流浪七年之久;你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此;上面说过的三个方面;你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都有罪;罪行的性质比你和她相好严重得多。
    〃泰达多有什么过错;该得到这种对待?不;且不谈我所了解的情况;你自己也承认;他爱你胜过爱他自己。哪一个女人都不如你这样得到他的尊敬。夸奖。颂扬。在体面的场合;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他总是说你的好话。他把他的全部荣誉。财产和自由交给你;由你支配。难道他不高尚?难道他在他同胞中不算英俊?难道他不具备青年人的优良品质?难道他不受所有人的敬爱和尊重?你总不能否认吧?既然如此;你怎么能听了一个愚蠢的。蛮不讲理的。妒忌成性的神父的胡言乱语就对他如此残酷?女人如果对自己有清晰的估计;考虑到天主赐予万物之灵的男人的高尚品质;遇到爱慕她们的男人应该引以为荣;感恩图报;千方百计地讨他欢心;而不应该给他泼冷水。但有些女人躲避男人;看不起他们。我真不明白她们怎么会犯这种错误?你也清楚;你最初对他并不薄情;只是听到一个神父的话之后才变的。那神父准是修女院里贪腥的馋猫;他想轰走别人;自己顶替上去。天主办事不偏不依;对你的罪过不能不加以惩罚。你既然无缘无故地甩了泰达多;你的丈夫也就无缘无故地要为泰达多偿命;你自己则陷入悲痛。如果你想跳出苦海;你应该做的事是答应(并且做到);有朝一日泰达多长期流浪归来;你一定和他重归于好;把你的爱情。恩惠和仁慈还给他;恢复你轻信那个混帐神父之前他在你心中的地位。〃
    那位太太全神贯注地听完了香客的话;觉得句句都有道理;深信她眼前的苦难正是她的罪过的报应。她说:
    〃天主的朋友;你说的话一点不错;以前我把神父当作圣徒;听了你一席话之后才看清他们是什么东西。我承认以前确实亏待了泰达多。如果有可能;我当然愿意照你说的话加以补救。可是怎么行呢?泰达多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明知办不到的事;许愿也没有意义。〃
    香客说:
    〃夫人;据我从天主那里得到的启示;泰达多并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如果能得到你的恩宠;他还会活得更好。〃
    那位太太说:
    〃瞧你说的;他确实被人用刀子捅死在我家门前;我抱着他的尸体泪下如雨;打湿了他的脸。也许正因为我这般动情;才招来别人的风言风语。〃
    〃夫人;不管你怎么说;我仍旧一口咬定泰达多还活着。如果你答应照我说的去做;我敢担保你很快就能见到他;〃香客说。
    那位太太说:
    〃我当然乐意那样做;只要我能见到我丈夫平安无事;见到泰达多还活着;就再高兴也没有了。〃
    泰达多认为是暴露自己的真面目的时候了;也该让那位太太对她丈夫的凶吉放下心来;便说:
    〃夫人;我有一件绝密的事情想告诉你;你听了以后对你丈夫的命运也就放心了;不过你绝对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他们所在的地点很僻静;除他俩之外没有别人。那女的认为香客是个圣洁的人;对他十分信任;泰达多便取出他俩最后一晚相聚时那女的送给他的。他一直妥为保存的一枚戒指;问那女的说:
    〃夫人;你见过这枚戒指吗?〃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说道:
    〃当然见过;先生!这是我送给泰达多的。〃
    香客站起来;脱掉披肩和帽子;换了佛罗伦萨的方言说:
    〃你认识我吗?〃
    那位太太抬眼一看;认出面前的香客竟是泰达多。她仿佛白日见鬼似的大吃一惊;根本没想到他会是塞浦路斯归来的旧情人;而把他当成坟墓里爬起来的死人;吓得只想夺路而逃。泰达多赶忙说:
    〃夫人;别害怕;我就是你的泰达多;我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死;也没有被人杀掉。你和我的兄弟都认错了人。〃
    那女的稍稍定下神;辨出了他的口音;再细细看他;认出他确是泰达多;便扑上去搂着他的脖子吻他;哭着说:
    〃我亲爱的泰达多;欢迎你回来。〃
    泰达多也拥抱她。吻她;说道:
    〃夫人;现在还不是叙旧的时候;因为我要设法把阿多勃兰迪诺安然无恙地交还给你;我估计明天之前你就能听到使你高兴的消息。如果估计正确;有了好消息;我今晚再来;从从容容地告诉你。〃
    他裹上披肩;戴好帽子;再一次吻了那位太太;叫她静候佳音。他出了门;前往拘押阿多勃兰迪诺的监狱。阿多勃兰迪诺遭此冤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忧心如焚。这时泰达多以安慰死囚的修士身份;得到狱卒的允许;进了牢房;在他身边坐下;开口说:
    〃阿多勃兰迪诺;我是你的朋友。天主可怜你无辜;派我来搭救你。你出于对天主的尊敬;如果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明天你得到的不是死刑处决;而将是无罪释放。〃
    阿多勃兰迪诺答道:
    〃好人啊;你很眼生;我不记得是否见过你。但你这样诚心要救我;正如你自己所说;肯定是我的朋友。他们据之判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