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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看不到晚霞,也看不到晨曦”(2)
2009…11…24 20:52:04 本章字数:1256
我们不是神话中的人,撒谎一次不会成为撒谎者,受贿一次亦不会成为文丐,但选择以记者为职业,就得听命于我们与无数受众从未签署过的契约。公众才是新闻的购买者,尽可能客观、公正、翔实地向公众报告新闻,是我们作为一个生产者的义务,如果我们把新闻当做商品的话。买家转瞬即逝的兴趣,注定会使易碎的新闻产品了无踪迹,但我们不能因之轻慢它在那一天的意义,无论它们多么琐屑细微,都是我们记录的那个日子的永远记忆。
我们不是商人,但我们不排斥我们所效力的媒体向商人兜售版面和时段,与其他媒体竞争。我们参与竞争,鼓励我们所在的媒体战胜对手,是因为我们相信自由竞争的媒体市场,才能消弭平衡公共舆论的威胁,更为接近事实真相,更能实现公共利益,也能予我们更为方便的福利。
我们是记者,不是政治家。像政治家宣示的一样,我们信奉自由、民主、法治这些人类迄今发现的最好的价值观。和百年中国新闻史上那些灿烂流芳的名字一样,我们视宪政中华为基本理念,认为宪政是最好的政治安排。但我们的职业是记者,不是政治家。我们是新闻的记录者,不是新闻的制造者。作为一个公民,我们争取自由、民主、法治、人权、宪政的路径,是记者的职业手段,而非政治活动。我们有自己的政治主张,但我们不能利用记者的权力,将我们自以为是的主张,粗鲁地硬塞给读者、观众和听众。蛊惑、煽动、打倒、改良,是政治家的事情,我们仅仅负责报道。当然,任何一个记者,都难以做出没有倾向的报道,我们所要争取的,是竭尽所能地限制我们咸与政治的冲动,而不是放任。
我们是记者,我们是为公众守夜的“狗”,我们的使命是发现问题。理论上说,政治家也背负同样的职责。但西方政治的经验告诉我们,政治家作为“家”的才华,有时候在于制造话题。备受关注的话题是我们靠近公众的武器,但我们的话题首先应该是真实世界的真问题。记者的职业定位,决定了发现问题比制造话题更重要。转轨时期的中国,有向上的痛,也有向下的痛。如何理解“痛”的性质,用什么样的良方去医治“痛”,是政治家的事。我们的职责在于发现痛处,而不是哗众取宠,用伪问题骗取公众的注视。
政治家看重意识形态,我们也是。就我们的现实而言,规范比意识形态更急迫。新闻学是一门学科,新闻业是一个行业,记者是一个职业,有学科就有学术规范,有行业就有行业标准,有职业就有职业技术。为什么要在报道中写上“据悉”?如何在报道中把握公众人物和普通人名誉权的分寸?怎样看待反倾销中的民族主义和贸易规则?可用“等等”无限罗列的技术问题,是否真的已被我们掌握?
看看我们过去的报道吧,想想我们究竟有没有用意识形态的偏见,替代新闻业的技术准则?我们再也不能一遇地方官员和私营企业主的争执,就先验地假定政府在打压私营企业;不能一见大火矿难,就确定腐败的主题,再让事实迁就于观点。过去,我们失望于前辈同行“社会主义好资本主义遭”的新闻价值判断,现在,我们要小心自己落入“市场经济好计划经济糟”的窠臼。
正文 “看不到晚霞,也看不到晨曦”(3)
2009…11…24 20:52:05 本章字数:1130
我们是记者,请返回我们的原点,遵守记者必须遵循的原则,既不因为怜悯而偏向穷人,也不因为畏惧而巴结富人,并探究实现这些原则的方法,以免像少数政治家和商人那样,陷入意识形态和利润的泥沼。
我们是记者,不是牧师,也不是革命家
“我猜想,当我死后站在天堂之门的时候,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将是美联社的记者。”许多年后,圣雄甘地的这段说辞,鼓舞了中国的我。但是,我只将自己当做一个疯狂追寻独家新闻的记者,而非上帝派往人间的使者。
1932年,一个昏暗的午夜,印度著名的民族解放运动领袖甘地,背着自己的行李,离开了英国人的囚牢。
他被释放的消息极其隐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让他脱离囚禁的火车站究竟在哪里,到底有多偏僻。
当他将行李拖上火车站台,有个人突然从黑暗中冲过来。他看清了,映入眼帘的是美联社记者吉姆·米尔斯的脸。过去,他报道了甘地为印度独立所做的一切。现在,这张熟悉的面孔又一次在他的眼前晃动。
那一天的新闻界,他是唯一知道甘地获得自由的记者。
甘地感慨地说:“我猜想,当我死后站在天堂之门的时候,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将是美联社的记者。”
若干年后,这段鼓舞人心的说辞,不仅鼓舞了众多美国记者,也鼓舞了中国的我。我甚至会渴望,当我真的站在天堂门口的时候,我也能遇见我渴望遇见的新闻当事人。但是,我只会将自己当做一个疯狂追寻独家新闻的记者,而非一个救赎世人灵魂的牧师,一个上帝派往人间的使者,一个砸烂旧世界呼唤新世界的革命家。
初为记者的时候,我有一种牧师般的道德优越感。直到今天,有的同行仍然会在言谈之间,流露出惟新闻独尊的优越感。他或者她,会在假想中设定自己的使命: 以笔为枪,与邪恶作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还人间真善美。
我很钦佩他们的使命感,并且相信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论及使命感时的真诚,只是我自己,已经不再将自己当做救苦救难的牧师,或者敢叫日月换新颜的革命家。我开始承认我的世俗和软弱。我不愿夸大我作为一个记者的使命,反过来,我一再劝慰自己,保持一份平常心。我对《南方都市报》首席编辑、乡贤何雪峰说,我们的工作不比一个菜市场的屠夫高尚,我们的智商也未必强于一个事务所的会计师。
2008年秋天,我去美国参加一个被命名为“默罗计划”的国际访问者项目。默罗是上个世纪美国闻名遐迩的记者,因为他的卓越声名,他被总统任命为新闻署署长。后来,美国新闻署并入了美国国务院,成了美国外交机构的一部分。几年前,为了纪念他的杰出成就,邀请新闻记者到美国访问的计划,被国务院命名为“默罗计划”。
正文 “看不到晚霞,也看不到晨曦”(4)
2009…11…24 20:52:06 本章字数:1076
在纽约,美国国务院找到了默罗的儿子,请他去《纽约时报》和大家见面。面对来自世界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记者,国务院官员高度称赞了默罗的功绩。稍后,默罗的儿子开始演讲,谈他的父亲为新闻自由而战的个人历史。接着,他开始接受记者们的提问。
一个外国同行问:“在你很小的时候,你的父亲就在世界各地采访、写新闻,鲜有时间顾及家人,你觉得他是一个好父亲吗?”
和默罗的儿子对话前,我们在美国国务院,与“水门事件”的采访者鲍勃交流过一次,有一个国家的记者问他,你做了这么多伟大的事,我们非常地欣赏、崇敬和羡慕,但是在我们的国家不可能做到这一点,你能给我们一些好的建议么?鲍勃跟他说你要Keep on!Keep on!意思是说,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国家的记者就站起来了,他说我们需要养家糊口,我们需要有一个工作,我们没有美国这样制度性的环境。
当天晚上,我和《环球时报》编辑王文,一位让我对未来新闻界充满信心的“80后新闻人”,讨论了这件事。我认为,鲍勃作为一个记者本身是优秀的,但是创造“水门事件”这段历史的不是鲍勃,而是美国的宪政制度。鲍勃自己也说,美国国务院的大楼里,有很多人想把他抓起来,但是他们做不到,因为美国的法律和制度保护了他。
说到我们的工作之于我们的国家,我说,我们能为我们的国家做出贡献,但我们引领的作用是有限的,我们要为这种有限的引领做出我们的努力,但是我们不能有特别高的期待,因为很多时候,媒体对国家的贡献并不取决于我们个人的努力。
冷静地想想,媒体和记者的价值,我们对这个国家和这个社会的贡献,是结构性的,而非个体性的。毋庸置疑,过去的20年内,我所在的媒体,在不同的时期的确走在了同行的前面。和同行比,我们拥有更多优秀的记者和编辑,做出了更多优秀的报道,做出了一份相对出色的报纸。但是,这些年,新闻业的进步并不是我们的一己之力推动的。我承认我们的光荣,承认我们曾经和现在所做的贡献,但是我们对国家的贡献,我们对新闻的功能的推动,在社会各阶层各行业中,不是独立的、唯一的。
我们说媒体的重要、记者的重要,不是因为我们所在的媒体重要和我们作为记者重要,而是因为媒体在整个社会运营当中担当了一种结构性的功能,如果我们说第四种权力真的是新闻自由的基础理论的话,那么它仅仅是行政、立法和司法之外的一种权力制衡的力量。它对社会的正面价值,是通过结构性功能体现的,而非像革命家那样是通过办革命的报纸来实现的。
正文 “看不到晚霞,也看不到晨曦”(5)
2009…11…24 20:52:07 本章字数:547
的确,过去若干年中,我们的同行或者我自己,或多或少地传播了自由、民主、平等的普世价值,向贪官污吏愤怒地喊出了自己的心声,可我们不是民主斗士,也不是反腐战士。扪心自问,我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我在人群中的口碑,并不比农民工更正面、更光彩。正义并不总是属于我们。
我们偶尔做出的对这个社会的一点点贡献,是通过记者这个职业来体现的,而非我们自己本身有多高尚,我们不是上帝的使者,我们不是救赎人类灵魂的牧师。
我们更非革命家。革命家需要的不是新闻,而是希特勒式的舆论炮弹。革命家也不需要记者,因为他们不需要独立公正的第三方观点,他们只需要营销己方观点的通讯员。
如果吉姆·米尔斯的故事曾经刺激过我们做顶级记者的梦想,那么,我们就必须认识到,我们不是甘地,我们只是一名梦想报道独家新闻的记者,印度摆脱英国奴役的独立战争是甘地领导的,而不是新闻记者。即使吉姆·米尔斯真的站到了天堂门口,即使是他这样的顶级记者,他仍然是,而且只能是一个袖手旁观的看客。
这就是我们的角色。
如果我们真的按照这个角色所要求的那样客观记录、公正评论,做了一个记者该做的事,我们就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社会、对得起公众、对得起自己了。
正文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1)
2009…11…24 20:52:08 本章字数:1060
第三章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
一个世界,多种声音虽然我们和财富明星的关系总是在利用与反利用中翻来覆去,虽然我们和官员是“天敌”,虽然我们和公共分子的关系暧昧不清,我们依然不能丢失我们作为记者的本分,为了扒粪而扒粪,为了揭丑而揭丑。从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张维迎,到四川大地震中留下笑名的绵阳市委书记谭力,在舆论征伐的风口浪�